送来的玉米堆成了山。
陈家四人把玉米一筐筐搬到扫净、铺了席子的空地、屋顶平台上晾开。
掰下来的玉米得通风,不然捂在一起容易发霉。
赵春燕手脚麻利地铺着玉米,眼睛还得时不时瞟一眼俩儿子。院里石蛋正带着铁蛋撵着鸡玩。
陈满仓和青文负责把玉米运到各处,干得额头冒汗。
四人天黑还干了一会,总算把玉米棒子都摊开晾好,等晒上三到五天晒透了再剥粒。
八月二十八日一早,陈满仓和王桂花穿戴整齐,扛着家伙什准备下地——靠河岸的十五亩还有两三亩没收完,西北边和西边的还没开始收。
“爹,娘,地里的活不是有族亲和杨叔他们吗?您二老今天不是要去县里定器具和见张师傅?”青文问道。
陈满仓叹口气:“话是这么说,可咱自家人一个不下地,全让别人干,心里咋也过意不去。
我和你娘去地里,哪怕只是搭把手,装装车,心里也踏实点。县里的事……明个再去也来得及。”
王桂花也点头:“就是,哪能真当甩手掌柜。”
到了地里,老杨头父子和陈家几个族亲正干的火热。
“四哥四嫂。(族里陈满仓行四)”陈满田一看他们的架势就笑了,“你俩就别下地了!
你们这几亩地,昨儿个咱们人多,已经收得七七八八,剩点边角今天上午准完。
我们干完这边再去你家西边那块地。青柏、青石他们几个后生去你家西北边那四亩干了。
今天咱们这些人分两拨,一齐下手,保管给你家地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棒子全拉回来!”
陈满仓忙道:“这怎么行!已经够麻烦大家了,哪能真让你们全包了,我们自家人反倒闲着……”
“哎呀四伯,你跟我们客气啥!”
“青文现在是秀才,您和婶子准备宴席才是正经大事!
地里这点活,有我们在还算个事?
您二位该忙啥忙啥去,把宴席办得漂漂亮亮就成!”
老杨头也在一旁劝:“满仓,桂花,听我老杨一句。
你们现在在地里干活,大伙儿反而束手束脚,还得招呼你们。
不如就让我们甩开膀子干,你们放心去忙宴席的事。可没多少天了,耽误不得。”
几个人连说带劝,把陈满仓和王桂花“架”在了那里。
“那……那就真麻烦大伙了。”陈满仓妥协,声音里满是感激和过意不去,“饭食就……”
“饭食也不用操心!”陈满田打断,“我们几家商量好了,谁家婆娘有空谁顺手多做一口,地里随便对付点就成。你们赶紧去办正事!”
陈满仓和王桂花被“赶回”了家,换了身见客的体面衣裳。
出门前,王桂花特意交代赵春燕,塞给她一些钱:“春燕,晌午这顿饭,咱家必须管!
你一会去割两三斤肉,打两块豆腐,再到园子里多摘点菜,炖上一大锅菜,蒸些杂面馒头。
响午和青文送去地里。人家给咱帮忙,咱们总得管饭,不能让人说咱家小气。”
“娘,我晓得了,您放心。”赵春燕点头应下。
到了县里,悦来酒楼正是准备午食的时辰,后厨一片热火朝天。
陈满仓和王桂花拘谨地站在后门,托伙计进去叫张师傅。
不一会儿,一个围着白布围裙、肚子圆圆、约莫四十七八岁的大师傅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些油星。
“陈老哥、陈家嫂子里面请,咱们这边说话。”张师傅把他们引到后院僻静处。
听明来意后,张师傅捻着下巴,侃侃而谈:“秀才公的答谢宴,席面最好雅致些。
‘八八四二’的格局是妥当的。最好四荤四素,摆盘要好看;
八热炒,讲究个火候和搭配;四大件得有鸡有鱼;汤要清,点心要精巧……”
“这桌椅碗碟这些最好配套,碗碟那些贵人讲就一整套的。”
他说得细致,陈满仓和王桂花听得认真,可心里却越听越没底,好多词儿听都没听过。
张师傅看他们神色,笑了笑:“这样吧,光说怕是记不住。
置办席面用的桌椅、碗碟、酒具,县里‘百事顺’赁铺东西最全,也体面。
要不……”他转头朝厨房里喊了一声,“青山!青山你出来一下!”
正在切菜的陈青山闻声跑了出来,看见陈满仓和王桂花咧嘴一笑:“爹,娘,你们来啦?”
“师傅,您吩咐。”青山对张师傅很是恭敬。
“你爹娘要置办宴席的器物,我怕他们说不清。
今店里人不多,我一会儿跟掌柜的说一声,你陪他们去挑挑。
该租多少,租什么样的,你懂行。”
青山连忙点头:“我这儿没啥急活了,那我就跟我爹娘去了,挑完我就回来。”
张师傅领着他们三人去找了酒楼刘掌柜。
刘掌柜听张师傅说完,知道陈满仓是给新晋秀才儿子办宴,脸上笑容更盛:
“恭喜恭喜!这是大喜事!青山在我这儿干活实在,手艺也见长,让他去帮忙是应该的。”
他看向陈满仓,“陈老弟,到时候府上宴席,若是不嫌,也给鄙人送张帖子?
我也去沾沾秀才公的喜气,讨杯酒喝。
家里小子不成器,正好让他去见识见识,沾点文气,盼着将来也能像你家青文相公这般争气才好。”
陈满仓连忙应承:“掌柜的能赏脸,那是求之不得的福气!帖子一定送到,一定送到!”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屋顶上的玉米铺开了一大片,黄澄澄的,空气里都是玉米的甜香气。
赵春燕把铁蛋交给青文看着:“小叔,你今个盯着他,别让他乱跑,我去买点东西。今儿人多,得早点弄。”
她去镇上吴屠夫那割了两斤肥多瘦少的好肉——这肉油水足,做炖菜最合适。
又去赵老四家打了两大块豆腐,特意挑了边角齐整的。
回来后到自家菜园子里摘了满满一篮子豆角、茄子、丝瓜,还摘了一颗大冬瓜。
系上围裙,在灶房里忙活开来。
大铁锅烧热,下了肥肉煸出油,滋啦一声响,香气就飘了出来。
肉片炒得变色,下豆角茄子翻炒,再倒入切好的丝瓜和冬瓜,加上酱油、盐,添一点水,最后把豆腐切成大块铺在上面,盖上锅盖咕嘟咕嘟地炖起来。
另一边,大锅烧水,上了好几层笼屉,里面是揉好的杂面馒头胚子。
晌午时,炖菜的浓香和馒头的麦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铁蛋馋得直往灶房蹭,赵春燕嫌碍事,呵斥他一边玩去。
青文笑着把他拉出来:“铁蛋跟着小叔玩,等你娘做好了,小叔给你盛第一碗。”
院外传来热闹的人声和车轱辘响。
陈满田、陈青河、老杨头等人拉着几辆堆满玉米的板车回来了,一个个脸上晒得通红,汗湿了衣裳。
“哟!这么香!嫂子这是做啥好吃的了?”陈青河鼻子最灵,进门就喊了起来。
赵春燕从灶房出来,笑道:“都累坏了吧?快洗洗手,没啥好东西,就炖了一锅菜,蒸了点馒头,大家将就吃一口,垫垫肚子。
多亏了大家伙帮忙,不然这玉米哪能收得这么快。”
众人嘻嘻哈哈地应着,洗了手围坐过来。青文帮着倒水摆碗筷。
看着满院子帮忙的族人,青文心里想着:爹说得对,家里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份热闹,是因为他中了秀才。这份人情,也得用心去还。
下午,陈家的玉米算是收完了,众人帮着把剩下的玉米棒子晾在院里和屋顶,黄澄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