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百事顺租赁行”
陈青山领着父母晌午在街边吃了三碗素面,吃完后去了租赁行。
掌柜正靠在柜台后打盹。
“掌柜的,我们想租些桌椅碗碟。”青山敲了敲柜台。
掌柜一个激灵,看清来人穿着半旧的布衣,鞋上还沾着泥点子,语气便淡了几分:
“要多少?普通木桌椅一套一日十文,粗瓷碗碟一套八文,押金另算。”
陈满仓心里算了一下,十二桌的话,光是桌椅碗碟一日就得二百一十六文,租两日便是四百多文。
他问:“可有便宜些的?”
“这就是最便宜的了。”掌柜眼皮都不抬。
“能看看货吗?”青山问。
“后院,自己看吧。”掌柜懒懒地抬手一指。
三人穿过前堂来到后院。棚子里堆着十几套桌椅,都是些修补过的旧货。
桌腿颜色深浅不一,好几张桌面都有明显的烫疤、划痕,用木楔子补过。
板凳更是长短不齐,有的腿还瘸着。
碗碟胡乱堆在几个大竹筐里,青灰的、土黄的、灰白的杂色粗瓷混在一起。
不少碗边有黄豆大的缺口,碟子有头发丝般的裂纹。
王桂花拿起一个碗,对着光一看,碗底竟有两道细纹。
她忍不住对丈夫低声说:“这……这不行。让周秀才和里正用这些,青文的脸往哪儿搁?
传出去,人家不说咱们俭省,只会说咱们寒酸,不懂礼数。”
陈青山见状,去往柜台:“掌柜的,这些实在用不了。
家里办的是秀才及第的谢师宴,来的都是有头脸的宾客,县衙礼房的先生说不定也会来。
您这里,有没有成套的、无损的碗碟?桌椅不拘木料,但要一色、结实的。价钱……好商量。”
掌柜这才正眼看了看他们,态度稍微认真了些:“有成套的,就是贵些。跟我到库房看看。”
库房里光线明亮些,货物分了三区。东边那一片:
“这些都是我这最好的货。桌椅清一色的老榆木方桌,刷了清漆,八成新,配同色长凳。日租三十文一套。”
“碗碟有白瓷和青瓷,”个白瓷碗,对着光一转,
“看,瓷质细腻,无瑕疵。一套八份,八碗、八碟、八酒盅。日租二十文一套。”
陈满仓和王桂花对视一眼——太贵了。
三十文一套桌椅,光是十二套两日就要七百二十文。加上碗碟,得近一两银子了。
“掌柜的,有没有……便宜些的?”陈满仓问。
“这边请。”掌柜引他们到中间区域,“这是柞木方桌,木色较深,六七成新。日租二十文一套。”
“碗碟有两种花色,”他拿起两个不同的碗,“青釉边碗碟——看这碗口一圈青釉,雅致。日租十五文一套。
褐色条纹碗碟,胎土较粗,是手拉坯的自然纹理。日租十三文一套。”
王桂花拿起青釉边的碗看了看,又摸了摸褐色条纹的,心里犹豫。
青釉边的确实好看些,但一套贵两文,十二套两日就是四十八文,能割两斤好肉了。
陈满仓看向西边那些:“掌柜的,西边那些能看看吗?看着也是成套的。”
“哦,那边啊。”掌柜走过去。
“这边是杨木方桌,同样结实,就是木质软,桌面有些划痕,只有五成新了。日租十五文一套。”
“碗碟是米黄粗瓷带褐点的,”他拿起一个碗递给王桂花。
“就这一个色,胎厚,结实。日租十文一套。胜在颜色统一,无损无缺。”
陈满仓摸了摸杨木桌子,用力按了按,觉得还算结实,颜色也统一。虽然旧,但摆在一起不扎眼。
“桌椅……就用这个吧。”
王桂花在碗碟前犯了难。她看了又看米黄褐点的粗瓷碗,又走回去拿起青釉边的碗比了比。
小声对丈夫说:“这边没前边的好看……那个青釉边的看着秀气,也更好点。就是贵。”
陈青山仔细检查了米黄褐点的粗瓷碗碟。
他拿起两个碗轻轻对敲声音闷实,胎厚无裂。
一套八碗八碟摆在一起看,虽然胎土不细腻,褐色斑点也不规则,但一套之内竟意外地协调,透着一种质朴的厚实感。
“爹,娘,要不就定这个米黄的吧。虽是最便宜的成套货,但颜色统一,没裂没缺。
摆上桌,看着整齐厚道,不花哨——咱们是庄户人家出身,也不必学那大户人家。
用这个,反倒显得咱们实在,不忘本。就它吧。”
王桂花还有些犹豫:“可这也太……素了。人家孙家去年办宴,用的可是细白瓷。”
“娘,孙家是镇上的掌柜,咱们是种地的。用太好的,旁人不说咱们讲究,反会说咱们‘乍富不知新受用’。用这个,正好。”
陈满仓点点头:“青山说得在理。就定这个。”
最后定下:杨木桌椅十二套,米黄褐点粗瓷碗碟十二套,租借两日,共计租金六百文。
陈满仓问:“掌柜的,我们是永宁镇小河湾村的。这些我们下月初六要用,什么时候能送到?”
“初五下午,一准给你们送到小河湾。你们办完宴,初七上午送回来就成。
我这边检查无误后,押金当场退给你们。”
掌柜拿出算盘,“押金嘛——桌椅一套市价约三百文,按五成收押,一套一百五十文。十二套便是一两八钱。
碗碟一套市价约二百文,也按五成,一套一百文。十二套是一两二钱。总共押金三两银子。”
王桂花倒吸一口凉气——三两!虽然不少,但一下押出去这么多……
青山见状,上前一步:“掌柜的,我们还要租酒壶、茶壶、托盘。
若一并租,能否……在押金上让让?我们是悦来酒楼张师傅介绍来的。”
“张师傅的熟人?”掌柜的态度和缓了些,“我跟他算是亲戚,张师傅介绍来的我肯定要给面子。……押金给你们按四成算。
桌椅一套一百二十文,碗碟一套八十文。这样押金总共二两四钱。”
“车马费呢?”陈满仓问。
“车马费不是我这收的,是车行的价,一趟五十文,来回一百文。
你们要是自己找人来拉,就不用付这些了。”
掌柜说,“酒壶茶壶你们要什么样的?有陶的、锡的。陶的日租三文一把,锡的日租五文。托盘有三文和两文的。要哪种?”
又是一番挑选。最后定下:大陶酒壶八把,陶茶壶十二把,木托盘六个。
车马费一百文。
总租金八百五十六文。
掌柜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写契书。那押金的数字,想了想,又开口:
“掌柜的,我们保准爱惜。这押金……能否再让让?
我们请张师傅作保,立字据。若有损坏,照市价七成赔偿,绝不赖账。”
掌柜沉吟片刻,“成。看在张师傅面子上,押金给你们抹个零,算二两整。
咱们丑话说前头——字据写明,损坏一样,按市价七成赔偿。若是打碎一个碗碟,那套的押金可就扣了。”
“应当的。”青山点头。
字据一式三份:租赁行一份,陈家一份,保人张师傅处留存一份
约定九月初五下午送达,初七上午取回,检查无误后退押金。
拿着租赁契书走出铺子时,日头已经偏西。
陈满仓掂了掂明显轻了的钱袋叹了口气:
“光是租这些家伙事儿,还没算上工钱和饭菜酒水,小一两就花出去了……这还不算押出去的二两。”
王桂花也愁:“这押金二两,得碗碟完好还了才能拿回来,还是磕碰了就赔的多了。回头买肉买酒,又是一大笔……”
青山送父母去坐回镇上的牛车,边走边劝:“爹,娘,这钱不能省。宴席的体面,就是青文和咱家的体面。
咱们今个花出去的,收了礼金就全补回来了。
你们想周秀才、里正、孙家、县衙的先生,还有青文那些同窗家里,礼金都不会轻。保管还有多的!”
陈满仓知道青山说得对。可这钱花出去,心还是揪着。
庄稼人,每一文钱都是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
牛车吱呀呀驶出县城,往永宁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