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青文算的没错。都在这儿了。”
王桂花对着账本一个个核对,嗓音隐隐发颤。
“去掉这些日子咱家花出去的,这些礼金加上家里现银有一百五十八两四钱,铜钱还有七千多文,折合七两多。拢共……”
“一百六十五两有余!”青文心算报出数目。
“嘶——”陈满仓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种了一辈子地,梦里也没见过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
王桂花眼睛亮得灼人:“这还不算完,仓房里那些粮食,缴完秋粮,剩下的卖了,怎么也能有十两上下。
到时候,咱家现钱就能有一百七十五两!”
她看向儿子,嘴角高高扬起,“青文,这都是你的功名挣来的!爹娘……爹娘沾你的光,后半辈子不愁了!”
青文忙起身,声音恳切:“娘,快别这么说。若无爹娘辛劳供养,儿子焉有今日?
这钱是咱全家人一块挣、一块攒出来的。这里面也有你们和大哥大嫂的一份。”
“我儿懂事。”王桂花用袖子按按眼角,转向陈满仓。
“当家的,钱有了,我心高兴的很,可也害怕。
明儿个车马行来拉桌椅碗碟,你跟着去趟县里,结清尾款,把押金拿回来。
再把这些散银兑成整锭的官银回来。这钱不藏严实了,我夜里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陈满仓点头:“成,我明个一早就去,先把债给人清了。
孩他娘……我想……想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你说。”
“是大哥那儿。”陈满仓语气沉了沉。
“这几年,大哥前前后后贴补青文,少说也有八两银子。以前咱日子紧巴,还不上。
如今……我想着,是不是该还了?情分咱记心里,可这账,我欠着心里不得劲。”
王桂花接话:“还!你想还就还!不光还钱,明儿你去镇上,再割上几斤肉,打上两坛酒,一并给大哥送去。”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你大哥那儿说啥了?他跟你开口要了?”
“大哥哪是那种人!”陈满仓摇头,“就是啥也没说,我这心里才更过意不去。”
“他底下还有青林、青松俩儿子,下头孙子也大了,用钱的地方也不少,我心里过意不去。”
“这几天咱家办事你大哥没少帮衬咱们,咱家如今好起来了,能帮衬你大哥家的也要帮衬。我没意见!”
“好!”陈满仓露出释然的笑容,“就照你说的办!”
“还有青文,”王桂花话题一转,看向儿子,“明儿你爹不在家,你帮着我和你嫂子拾掇院子。”
“拾掇完了,再帮着把玉米袋子抬出来晾晒。抬完你就回屋看书,外头不管谁来、说啥,你都别应承,行不?”
“娘放心,我省得。”
王桂花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补了句:“你也大了,有些事……爹娘得替你多操心。等忙过秋税,咱再细说。”
次日,车马行的伙计赶着几辆板车来了,装好桌椅碗碟。陈满仓揣着钱,也跟着上了车,往县里去。
院子一下子空荡不少。王桂花和赵春燕拿着大扫帚开始洒扫,青文也挽起袖子帮忙。
犄角旮旯的菜叶、油渍,都被仔细清理。院子很快恢复成往日的整洁利落,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昨日盛宴的余味。
晒粮是力气活。青文去叫了六叔陈满田家的两兄弟来帮忙。
三个年轻人,将仓房里一袋袋玉米棒子扛出来,均匀地铺在院子里、屋顶上。
秋阳灿烂,照得满院金光。
后半晌,陈满仓回来了。 他眉头舒展,脚步轻快,手里还拎着一包熟肉。
“都办妥了?”王桂花迎上去。
“妥了!”陈满仓放下东西,满面红光,“车马行的账结了,押金拿回来了。”
“镇上的债,也都结清了。那几个老伙计,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都说‘满仓你熬出来了’!”
他喝了口水,语气放慢,带着感慨:“大哥那儿……我拿出那八两银子,大哥脸都变了,说啥也不肯要。”
“我俩在屋里推让了半天,我差点给他跪下。”
陈满仓模仿着当时的语气,“我说:‘大哥,你的情分,弟弟我记一辈子!
可这钱你要是不收,青文往后在他两个哥哥面前,腰杆都挺不直!
咱亲兄弟,明算账,情分才更长!’你雪中送炭的情分,我跟青文都不会忘!”
王桂花听得入神:“后来呢?”
“后来,”陈满仓笑了笑,“大哥眼圈都红了,接了银子,说:‘老四,你有心了!哥收下!
往后……往后咱们兄弟互相照应,你家青文出息了,也别忘了提携提携他家青林、青松两个不成器的哥哥!
这话说的……我心里又暖又酸。留我吃饭,我没吃,把肉和酒硬放下了,这不,大哥又包了块酱肉非得让我带回来。”
“这就好!这就对了!”王桂花连连点头,还了债,她以后对孙氏她们心里就不亏欠了。
陈满仓回来全家齐上阵,搬了小凳坐在屋檐下剥玉米粒。
陈满仓、王桂花、赵春燕都是熟手,动作飞快。
青文手法生疏些,但也认真剥着。成屹下学回来,也挤过来帮忙,小手费劲地抠着玉米粒。
这活计枯燥,却最适合闲聊。一家人玉米粒还没剥满一筐,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哟,都在家忙着呢!”
进来的是满金媳妇儿,赵春燕让座,她拖过凳子在王桂花身边自然坐下,拿起一个玉米棒子就剥。
“我家里地少,活干完了,过来找你说说话!”
王桂花给她递个空筐:“他金婶子快坐,家里正缺人手呢。”
陈满金媳妇儿手里忙着,嘴也不闲着:“桂花啊,我是真羡慕你啊!苦了这么些年,可算是熬出头了!
青文这么出息,这么年轻就中了秀才,这后半辈子你就擎等着享福吧!”
“享啥福,日子不还得一天天过。”王桂花谦虚着。
“那能一样吗?”她压低声音,眼睛往青文那边瞟了瞟,“昨儿那场面,我的老天爷,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见!
衙门里的老爷、县里大户、那么多地主、还有县老爷那匾额……那礼金……”
她拖长语调,等着王桂花接话。王桂花哪会上当,岔开话头。
“都是大家伙儿捧场。哎,听说你家老三媳妇怀上了?真是大喜,你这马上又要当奶奶了!”
陈满金媳妇乐呵呵道:“是怀上了,就是嘴刁,光想吃酸的。不过啊,桂花,”
她又绕回来,声音压低,“这福气来了挡不住。
你家青文也不小了,我听说啊,镇上好几户人家在打听呢。你有啥想法没?”
正说着,陈满屯媳妇挎着个小篮子进来了:“桂花!我送几个自家树上结的秋梨给你尝尝!”
她放下篮子也不走,搬块石头坐王桂花旁边也剥起玉米,“哟,满金家的也在啊,聊啥呢?”
“正说青文的事呢!五嫂,你消息灵通,听说啥没?”
陈满屯媳妇也是个伶俐人,立刻接上:“哎呦,可不敢乱说。青文这人品才学,十里八村都是一等一的!
我娘家嫂子她妹子,就嫁在镇上。听说她家附近弹棉花那户有个姑娘识文断字,长得也俊,正托人打听呢!
桂花,你以前不是打听识字的姑娘吗?这家就合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闲聊,实则句句都在试探王桂花的口风,想套出点实底,或者看看有没有自己能说上话、沾点光的机会。
青文起初还勉强陪着笑,应付两句“学业为重”,后来实在不堪其扰,那些打量的、热切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
王桂花看出儿子不耐,赶他回屋:“青文,这儿用不着你了!你带成屹回屋,检查检查他功课,顺便看看你的书!这儿有我们呢!”
青文如蒙大赦,赶紧起身,拉过正听的起劲的成屹就走。
“走,小叔看看你字写得如何了。”
青文逃也似的躲回了自己小屋。
关上门,外间隐隐的谈笑声、剥玉米粒的声音,似乎都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摇摇头,铺开书卷,却难得地静不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