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陈家院子里剥玉米声就跟那秋雨似的,淅淅沥沥没个停。
青文算是被他娘王桂花给彻底“圈”在屋里了。
王桂花隔着门交代青文:“你就给我在屋里头老老实实待着,好好看你那圣贤书!
外头那些婶子、嫂子们,你一来,她们说话都放不开。
你在屋里,娘也好跟她们好好唠嗑,打听打听事儿,你等院里没人再出来。”
得,他娘的命令,青文也没辙。只能透过窗纸瞅着外头的光景。
院子里可真是热闹,这个婶子,那个嫂子一个接一个的来。有的还自带小板凳。
来了也不见外,挨着王桂花或者赵春燕就坐下。
那手指头翻飞得跟蝴蝶儿似的,玉米粒“噼里啪啦”往下掉,嘴皮子上下翻飞得更快。
“桂花啊,昨儿个我从河边洗衣服回来,碰见老李家的了,她那眼睛红得跟桃儿似的,一问,你猜咋地?
她家那二小子相看姑娘又黄了!人家嫌他家就那五亩薄田……”
一个婶子开口,另一个婶子就立马接上。
“哎呦,可别提了。我听说啊,镇上收布卖布那家姓周的闺女,前阵子也放出风要找婆家了。
人家那要求,第一条就是得读书识字!你们说,这是不是看上桂花家青文了?”
说着还往青文这屋的窗户瞟了一眼。
几个脑袋凑到一块,围着王桂花,你一言我一语,那兴奋劲儿青文隔着窗户都能感觉到。
时不时就爆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笑声,嘎嘎的,惊得院里啄食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
王桂花也笑得见牙不见眼,偶尔朝青文屋子这边瞥一眼,那眼神里,有得意,有盘算,还有种“你就瞧好吧”的劲儿。
青文知道这群婶子们在议论自己,他叹口气,索性把窗户关严实了。
将那嗡嗡的谈笑声全都隔在外头,强迫自己把心神沉到书卷里去。
可那字儿,瞧着好像格外跳脱,就是不往心里去。
人多力量大,这话真不假。有了这群婶子嫂子们的“热心帮忙”,陈家要缴税和留作种子的玉米,两天就剥好了。
到了第三日,陈满仓在院里招呼:“青文,起了没?今儿个跟爹去镇上把税粮缴了。”
“你把那身秀才的衣裳换上,穿体面点。”
青文应了一声,穿上府衙发的生员服,又戴上配套的方巾。
对着家里那块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目清朗,身姿挺拔,肤色不算白,但有股子读书人的文气。
王桂花瞧见儿子这打扮,眼睛亮了亮,围着他转了两圈:
“我儿这一打扮,可真精神!这走出去谁不得高看一眼?”
吃过早饭,陈满仓套好了牛车,和青文一起,将晾晒好的几袋粮食搬上车。
父子俩赶车出村时,正巧碰上同村的十一堂叔和他大儿子,也拉着辆堆满粮袋的牛车。
“四哥,青文,你们也去缴粮啊?”
十一叔老远就笑着打招呼,走近了,目光在青文身上打了个转,脸上的笑容更热切了。
“巧了不是!咱一路!你们走前头,我们跟着!”
陈满仓是个实在人:“哪能呢,满星你和青叶先走,我们在后头跟着就成。”
“那哪行!”陈满星不由分说指挥自己儿子,“叶子,把咱车赶到你满仓伯车后头去!让秀才公走前头!”
陈青叶哎了一声,麻利地调转车头。
这边还没挪利索,后头又传来车轱辘声,是村里的陈满楼和陈满庭两家,也拉着粮车出来了。
瞧见这阵势,陈满楼笑着说:“哟,这是护送秀才公去缴皇粮啊?满仓哥,我们也跟着沾沾光,走你们后头!”
陈满庭嘿嘿笑,也跟着把车缀在了最后。
原本陈满仓父子俩的单车,愣是变成了一个四辆牛车的小队。
陈满仓家的车打头,后面跟着三辆同族人的车,在这早晨的村道上,竟走出了那么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一路无话,只听得牛蹄踏在土路上的闷响和车轴的吱呀声。
到了镇上官仓前,前边已经排了十来辆车。差役不耐烦的吆喝查验。
陈满仓前面两户人家,当家的点头哈腰地跟坐在桌子后面的差役说着好话,额头上急出了一层汗。
那差头四十来岁,生得白胖,眼皮子耷拉着,手里拿着一柄小木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面前的空粮斗。
一个黑瘦的差役用脚踢着地上的粮袋,嘴里不干不净:“就这?里头掺没掺沙子啊?潮气这么重,压秤!起码得扣二升!”
“官爷,官爷明鉴啊!”
那农户急得声音变了调,“这真是晒了又晒、扬了又扬的净粮啊!您再瞅瞅……”
“瞅什么瞅!老子还能冤了你不成?下一个!麻利点!”差役不耐烦地一挥手,像是赶苍蝇。
那农户还想再分辩,被差头冷冷一瞥,像被掐住了脖子,涨红着脸,哆哆嗦嗦地把粮食倒进官斗里。
那差役还特意用脚在斗边踹了两下,又洒出不少粮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