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纳哈出派来的援军。
三千骑兵稀稀拉拉地聚在空地上,连最基本的队列都没有。兵卒们大多敞着衣襟,露出里面油腻的皮袄,寒风一吹,便缩着脖子打哆嗦;还有些人干脆蹲在地上围着火堆,火堆旁散落着几个酒壶,时不时有人抓起酒壶往嘴里灌两口劣酒,呛得咳嗽不止。战马被随意地拴在旁边的枯草丛里,低头啃食着刚冒芽的草根,时不时扬起前蹄互相踢咬,发出阵阵嘶鸣,场面混乱得像是集市,半点军伍该有的肃杀之气都没有。
带队的部将是纳哈出的族弟纳哈赤,此人穿一身绣着云纹的锦袍,料子考究,在一众灰头土脸的兵卒中格外扎眼,与周围士兵的朴素形成鲜明对比。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指尖在扳指上反复摩挲,脸上挂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正和身边几个亲兵扯着闲话,话题无非是草原上的琐事,全然没有半点临战的紧张感。
“哼,三千人,也好意思号称援军?”王保保身后的副将吐鲁帖木儿压低声音咒骂,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纳哈出坐拥二十万大军,却只派这点人来凑数,分明是敷衍大汗!当年在中原对阵明军,若不是他按兵不动见死不救,咱们何至于输得那么惨!”
吐鲁帖木儿是蒙古兀鲁兀部的首领,跟随王保保征战多年,性子火爆,作战勇猛,对纳哈出这种拥兵自重、只顾私利的做派极为不齿。当年太原之战,王保保被徐达率领的明军主力围困,数次派人向纳哈出求援,可纳哈出却以“辽东防务吃紧,无法分兵”为由,硬生生拒绝出兵。最终王保保大败,主力尽损,只能带着残部狼狈退回漠北,这份仇,吐鲁帖木儿一直记在心里。
王保保面色沉凝,没接话,只是眼底的寒意愈发浓重。他与纳哈出素来不和,两人同为北元权臣,为了争夺权力和地盘,明争暗斗了十几年。如今北元正是生死存亡之际,此人依旧一门心思保全自己的辽东地盘,根本没把汗庭的安危放在心上。
纳哈赤像是察觉到了王保保这边的目光,抬眼望过来,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咧嘴一笑,扯着嗓子扬声道:“王将军,何必把脸绷得这么紧?咱们草原汉子,打仗前总得养足精神,不然怎么跟明军拼命?再说了,兵不在多,在于精!我这三千弟兄,可都是辽东最精锐的骑兵,个个能以一当十,保管能帮王将军杀退明军,踏平开平卫!”
他这话一出,身旁的辽东骑兵立刻哄堂大笑,笑声粗粝而刺耳,满是戏谑之意,显然是在嘲讽王保保小题大做、故作严肃。
吐鲁帖木儿气得脸色铁青,手掌猛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就要催马上前理论,却被王保保抬手死死拦住。
“不必与他一般见识。”王保保的声音低沉得像是闷雷,语气里压抑着浓重的怒火,“纳哈出的心思,大汗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派这三千人来,不过是做个样子,堵堵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既不违逆大汗的旨意,又能保全自己的实力,打得一手好算盘。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攻打开平卫,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内讧,让明军坐收渔利。”
吐鲁帖木儿不甘地哼了一声,狠狠瞪了纳哈赤一眼,才缓缓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他也知道王保保说得对,如今明军在北疆布下重兵,徐达、常遇春等名将都驻守在边境,虎视眈眈。若是北元内部先起了冲突,只会让明军趁机发动进攻,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夹杂着士兵的咳嗽声和兵器的碰撞声。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群衣衫褴褛的骑兵正朝着集结地赶来。他们的甲胄破旧不堪,有的甲胄上布满了刀痕和锈蚀的痕迹,有的干脆没有甲胄,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皮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还有些人连战马都没有,只能徒步赶路,脚步踉跄,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早已疲惫不堪。
为首的是个瘦骨嶙峋的汉子,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被利器劈开一般,显得格外狰狞。他骑在一匹瘦弱的老马身上,老马喘着粗重的气息,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倒下。此人正是蔑儿乞部的首领忽都。
蔑儿乞部是草原上的小部落,当年被成吉思汗灭族,残余部众侥幸逃脱后,一直苟延残喘,在草原上艰难求生。他们没有固定的游牧范围,只能在各个大部落的边缘地带活动,靠放牧和偶尔劫掠一些弱小的部落维持生计,日子过得极为困顿。
此番爱猷识理达腊下诏集结各部,蔑儿乞部也接到了命令。忽都打从心底里不想来——他比谁都清楚,以蔑儿乞部的实力,去跟明军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纯属送死。可他不敢违抗汗庭的命令,若是不来,汗庭必然会派大军剿灭他的部落,到时候整个蔑儿乞部都会万劫不复。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部落里仅有的一千多青壮,星夜兼程赶来集结。
忽都勒住马,目光扫过眼前这支参差不齐的联军,嘴角忍不住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他身后的部众们一个个面色愁苦,有的在低声抱怨,有的偷偷抹着眼泪,还有的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着,希望这次出征能平安回去。他们都知道,此番前往开平卫,怕是十有八九回不来了。开平卫的明军有多勇猛,他们早有耳闻;更何况,那里还有个连幼童都不放过的杀神朱槿,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让他们浑身发颤。
“忽都首领,你可算来了!”一个穿着锦缎内侍服的汉子快步走了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显然是等了许久,“大汗有令,各部首领立刻到汗帐议事,不得耽搁!”
忽都连忙翻身下马,动作有些踉跄,站稳后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劳烦公公通报大汗,我这就过去。”
那内侍瞥了一眼他身后衣衫褴褛的部众,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神色,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便急匆匆地往汗帐方向走去。
忽都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身边的亲兵吩咐道:“看好兄弟们,找个背风的地方扎营,约束好众人,不要惹事。”
“是,首领。”亲兵低声应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而在更远处的边缘地带,还驻扎着几支队伍,那是瓦剌四部派来的偏师。瓦剌四部包括绰罗斯、杜尔伯特、和硕特、土尔扈特,世代游牧于漠西阿尔泰山一带,是漠西最强大的势力。他们与黄金家族本就貌合神离,只是在名义上臣服于北元汗庭,实则各自为政,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瓦剌的士兵个个身材高大,穿着厚实的皮甲,手里握着锋利的弯刀和强劲的弓箭,眼神凶狠,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野性。他们的旗帜上绣着各自的部落图腾:绰罗斯部是苍狼图腾,杜尔伯特部是雄鹰图腾,和硕特部是猛虎图腾,土尔扈特部是雄鹿图腾,四杆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彰显着各自的身份。
这些瓦剌士兵警惕地盯着中央的汗帐方向,眼神里带着疏离,甚至还有几分隐隐的敌意。他们没有靠近其他部落的队伍,而是在边缘地带扎营,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区域,与其他队伍泾渭分明。
瓦剌四部此番出兵,根本不是真心想帮北元对抗明军,不过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换取汗庭正式承认他们在漠西的统治权;同时趁着战乱劫掠一番,捞点粮食、布匹和牲畜等好处。若是战事顺利,他们便会继续跟进,抢夺更多的战利品;若是战事不利,他们会第一个掉头跑路,绝不会为北元汗庭卖命。
瓦剌四部的带队将领,是绰罗斯部的首领猛可帖木儿。他一身黑色皮甲,外罩一件貂皮披风,坐在一个简陋的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慢悠悠地喝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却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集结地的动静——王保保的严谨、纳哈赤的散漫、忽都的窘迫,都被他尽收眼底。他在暗中判断,这场仗北元有没有胜算,瓦剌能不能从中捞到足够的好处。
“首领,咱们真的要帮北元打明军吗?”身边的一个亲兵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我听说开平卫的明军战力极强,还有那个叫朱槿的将军,手段狠辣至极,连草原部落的幼童都不放过,咱们要是真跟明军硬拼,怕是要损失惨重。”
猛可帖木儿放下奶茶碗,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奶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帮?咱们瓦剌从来只帮自己。此番前来,不过是看看热闹,顺便捞点好处罢了。若是王保保能打赢,咱们就跟着劫掠一番,赚点油水;若是他输了,咱们就立刻退回漠西,守住自己的地盘。北元的死活,与咱们瓦剌何干?”
亲兵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他心里清楚,猛可帖木儿说得对,瓦剌的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北元汗庭的存亡,从来都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事情。
就在这时,帐前的明黄色龙旗猛地一扬,风里传来汗庭内侍洪亮的吆喝声,声音穿透寒风,传遍了整个集结地:“大汗有令,各部首领即刻到汗帐议事!不得有误!”
声音落下,各个部落的首领都动了起来。王保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银甲,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汗帐方向,率先催马走了过去。他的步伐沉稳,可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比谁都清楚,这场仗不好打,不仅要面对强大的明军,还要应对这些各怀心思的部落首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纳哈赤慢悠悠地翻身上马,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草原小调,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根本没把这场议事当回事,在他看来,这场仗打不打、能不能打赢,都与他无关,只要能保住自己的三千人马,顺便捞点好处,就算完成任务了。
忽都则带着自己的几个亲信,畏畏缩缩地跟在最后。他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周围的部落首领,生怕被人欺负。蔑儿乞部势单力薄,在草原上毫无话语权,只能任由其他大部落摆布,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本。
猛可帖木儿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着身边的亲兵吩咐了几句,便带着几个心腹,不紧不慢地朝着汗帐走去。他的眼神里满是算计,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议事中为瓦剌争取最大的利益,如何才能在这场战乱中,让瓦剌获得最多的好处。
这支由汗庭嫡系、权臣私兵、藩属部落和小部落残部拼凑起来的联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早已裂痕百出。各个部落离心离德,没有共同的目标,没有统一的指挥,只是因为北元汗庭的压力,才勉强聚在一起。这样的队伍,就算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没有人注意到,在集结地边缘的一处土坡后,两个穿着草原牧人服饰的汉子正趴在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动作隐蔽至极,身上带着特制的香囊,掩盖了汉人的气味,让人根本无法分辨他们的真实身份。
这两人,正是朱槿派来的影卫。他们一路化妆成草原牧人,追踪打探,终于找到了北元的集结地。其中一个影卫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炭笔和羊皮纸。他快速地在羊皮纸上画着,将北元联军的营帐分布、队伍规模和各个部落的旗帜标志,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走,立刻回去禀报二爷!”画完后,另一个影卫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言语,悄然转身,像两道灵活的影子一样,快速钻进了旁边的草丛,很快便消失在茫茫荒原之中。
他们没有看见的是,此刻瓦剌的营帐内,一个身穿黑色僧袍的僧人正站在帐篷门口,目光幽深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久久没有移开。
北元汗帐通体由洁白的毡布搭建,顶部嵌着一圈鎏金饰件,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寒风掠过毡帐边缘,卷起细碎的雪沫,更显帐内肃穆。
帐内空间宽敞,正中央的巨大楠木桌上铺着绘有草原疆域图的兽皮,兽皮一侧并列摆放着两个铜盘,一盘盛着块大筋道的生牛肉,一盘码着鲜嫩的生羊肉。
爱猷识理达腊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在桌后铺着虎皮的宝座上,神情威严如冰,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按身份高低依次站立的各部落首领。
王保保、纳哈赤、猛可帖木儿、忽都等一众首领垂手侍立,帐内寂静得近乎窒息,唯有炭火盆里的木炭燃烧时发出“噼啪”声响,混杂着众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在空气中交织弥漫。
“诸位首领,今日召集尔等,只为一件事——明寇欺我草原太甚,朱槿屠戮我族子民、堆尸为京观,此乃血海深仇!”爱猷识理达腊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桌案上的两盘肉,“本汗决意以草原旧俗表决:插牛肉,便是赞同即刻整军,南下攻伐开平卫,向明寇讨还血债;插羊肉,便是主张暂缓出兵,待时机再议。”
话音落下,帐内瞬间响起一阵悲愤的怒吼,不少首领攥紧了腰间的佩刀,眼神中燃起怒火。唯有纳哈赤在一旁撇了撇嘴,凑到身边亲兵耳边低语了几句,引得亲兵强忍着笑意低下头,这细微的举动被王保保尽收眼底,他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大汗,臣有异议!”王保保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沉稳,“朱槿凶残狡诈,开平卫城防坚固,且如今初春冻土消融,草原处处泥泞,我军骑兵优势根本无法施展。若贸然进军,怕是未到开平卫城下,就已因粮草转运艰难、战马困顿折损大半兵力,得不偿失。”说罢,他目光落在铜盘上,却并未急于动手。
“王将军此言差矣!”纳哈赤猛地上前一步,不等爱猷识理达腊开口,便抽出腰间弯刀,“唰”地一声插进盛着牛肉的铜盘里,刀刃入肉半截,溅起少许血丝。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不屑:“咱们草原汉子,难道还怕这点泥泞?早一日出兵,早一日为族人报仇!我这三千辽东精锐,随时可披甲上阵,打明寇一个措手不及!”
“纳哈赤首领倒是勇猛,可你只带三千人,自然无惧泥泞。”瓦剌绰罗斯部首领猛可帖木儿慢悠悠走上前,抽出佩刀插进了羊肉铜盘,动作干脆,“我瓦剌大军数千人,粮草转运、战马补给皆是大事,泥泞之地行军,怕是未战先溃。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因一时激愤误了大局。”
“猛可帖木儿首领说得对!”杜尔伯特部首领特尔格台什紧随其后,同样将刀插进羊肉盘,他身后的黑袍僧人——道衍依旧垂着眼帘,双手合十,仿佛对帐内的表决与争论全然置身事外,“我部世代游牧于阿尔泰山,惯于山地作战,不耐泥泞跋涉。贸然进军,只会损兵折将,非但报不了仇,反而会让部落陷入险境,于战事无益。”
一时间,各部落首领纷纷上前插刀表决,帐内刀刃入肉的“噗嗤”声接连响起。以纳哈赤为首的几支部落首领将刀插进牛肉盘,主张即刻出兵;以王保保、猛可帖木儿为首的多数首领则选择了羊肉,力主暂缓进军。两派泾渭分明,争执声再次响起,帐内气氛愈发紧张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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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都缩在队伍最末尾,低着头不敢上前。他目光偷瞄着桌上的两盘肉,心中一片冰凉——无论插哪一盘,蔑儿乞部都难逃炮灰的命运。赞同出兵,大概率会被派去冲锋陷阵;主张暂缓,也未必能躲过后续的征调,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都安静!”爱猷识理达腊猛地一拍桌案,楠木桌上的铜盘微微震颤,帐内瞬间鸦雀无声。他目光扫过表决结果,沉声道:“主张暂缓出兵者居多,便依众议。但仇不能等,本汗决意,待一月后冻土干透、草原易行,便举全军南下攻伐开平卫!”
王保保躬身应道:“大汗英明!一月时间,足以让我等整军备战、囤积粮草。在此期间,可派小股骑兵袭扰开平卫周边,扰乱明寇军心,为大军出征扫清障碍。”
爱猷识理达腊点了点头,语气愈发沉凝:“王保保,本汗任命你为全军统帅,节制各部兵马,务必攻克开平卫,斩杀朱槿,让明寇付出血的代价!”
“属下遵旨!定不辱使命!”王保保躬身领命,眼神坚定如铁,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纳哈赤!”爱猷识理达腊转头看向一脸不耐的纳哈赤,“你率部驻守辽西,袭扰明寇东路粮道,牵制其兵力,不得有误!”
纳哈赤心里虽不情愿,却也不敢违抗汗命,只得不情不愿地躬身应道:“属下遵旨。”
“猛可帖木儿、特尔格台什!”爱猷识理达腊又看向瓦剌两部首领,“你二人率瓦剌兵马袭扰明寇西路,配合主力作战。若敢退缩观望,本汗定不轻饶!”
“属下遵旨!”两人齐声应道,语气恭敬,眼底却藏着各自的盘算。
最后,爱猷识理达腊的目光落在了始终缩在末尾的忽都身上,语气平淡得不带一丝温度:“忽都,你率蔑儿乞部为大军先锋,一月后率先攻打开平卫城门,为后续大军开路。”
“什么?!”忽都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声音都在不住颤抖,“大汗,我部……我部兵力薄弱,甲胄残破,恐难当先锋之任啊!求大汗收回成命!”
“哼,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爱猷识理达腊冷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耐烦,“让你当先锋,是本汗对你的信任!若再推三阻四,便是违抗汗命,休怪本汗将你蔑儿乞部满门抄斩!”
忽都浑身一颤,瞬间如坠冰窟,再也不敢反驳。他清楚地知道,汗命难违,这先锋之位哪里是什么信任,分明是让蔑儿乞部去送死。开平卫城墙坚固,明寇战力强悍,自己这一千多残兵冲上去,无异于以卵击石,十死无生,妥妥的炮灰。
“议事结束,各回营帐整军备战,不得懈怠!”爱猷识理达腊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各部落首领纷纷躬身行礼,转身退出汗帐。王保保面色凝重,步履沉稳地离去;纳哈赤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边走边跟亲兵说笑;猛可帖木儿与特尔格台什则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眼底满是算计;道衍紧随特尔格台什身后,依旧垂着眼帘,身影低调得如同影子。
忽都落在最后,步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缓缓走出汗帐。初春的寒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刮在脸上生疼,却远不及他心中的冰冷绝望。他抬头望向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落下暴雪,正如此刻蔑儿乞部岌岌可危的命运。
回到自己的营帐,忽都无力地瘫坐在破旧的毡毯上。帐内简陋不堪,只有几个装着杂物的皮囊随意堆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与马汗味。他摸索着从皮囊里掏出一个酒壶,里面装着劣质的马奶酒,酒液浑浊,还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他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几口,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丝毫驱散不了心中的愁苦与绝望。
帐外传来阵阵欢笑声与烤肉的焦香,那是其他大部落的士兵在庆祝议事结束,他们喝着醇厚的好酒,吃着肥嫩的烤全羊,全然没有即将开战的紧张。这热闹的声响穿过毡帐缝隙钻进来,与帐内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更衬得忽都心中苦涩不已,眼眶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