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乐声激昂,几名舞女随旋律起舞,其中为首者最是夺目。她跳的是北元皇室专属的《胡旋舞》,节奏明快却不失皇家威仪——足尖轻点波斯地毯,身形如陀螺般快速旋转,石榴红的蒙古长袍袍摆被裁成细密的流苏,随动作翻飞如蝶翼;上半身披着的半透明白纱轻薄如雾,肩颈的优美线条隐约可见,腰间银带缀着的银铃“叮咚”作响,与乐声交织成韵,衬得那截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头戴一顶饰满红珊瑚与珍珠的皮帽,帽檐下垂着一圈同色薄纱,恰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流转的眼眸。那双眼眸清澈却带着疏离,偶尔抬眼时,清冷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像极了风雪中独自绽放的寒梅。
间或停下旋转,她双臂舒展如草原雄鹰展翅,手腕轻转间,指尖做出拈花、托月的姿态,动作舒展大气,既有草原舞蹈的豪迈灵动,又带着皇室宴席独有的雅致,绝非民间舞女可比。
朱槿本是漫不经心地端着酒碗应付,目光扫过舞池时,却恰好与那舞女的眼眸对上。这一眼,让他浑身骤然僵住,端着酒碗的手猛地顿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瞬间骤停,下一秒又疯狂擂动,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是她!绝对是她!
哪怕隔着一层薄纱,哪怕身处异域,这双眼睛他也绝不会认错!朱槿的指尖死死扣住酒碗边缘,指节泛白,脑海里瞬间乱成一团。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那舞女的身影,迫切地想掀开那层薄纱,确认她的真实面貌。
若是脱古思帖木儿不肯松口怎么办?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朱槿眼底就闪过一丝狠厉——大不了就放弃这枚棋子!哪怕此刻身处北元都城和林,强敌环伺,他也要硬抢!只要能把她带走,哪怕暴露身份、与整个北元为敌,也值了!
他的失态太过明显,一旁的脱古思帖木儿瞬间就察觉到了。
这位北元益王放下酒碗,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朱槿,见他目光像粘了胶一样死死锁在为首舞女身上,眼底当即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凑到朱槿身边,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亲昵又爽朗的语气说道:“我亲爱的萨利姆兄弟,怎么?看上这姑娘了?”
朱槿猛地回神,才惊觉自己刚才险些露馅,连忙收敛心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慌乱,干笑道:“殿下说笑了,只是觉得这舞跳得极好,看得入了神。”
“哈哈哈!”脱古思帖木儿放声大笑,声音洪亮得震得帐顶都仿佛在颤,“萨利姆兄弟不必掩饰!男人嘛,喜欢美人有什么好害羞的!”他指着那名舞女,语气带着几分炫耀,“这可是我们草原最娇艳的花朵,性子烈,舞姿又好,多少部落首领求着本殿赏赐都没给!既然兄弟你看上了,本殿便送给你了!”
说罢,他又拍了拍朱槿的胳膊,语气诚恳了几分:“你为我带来中原的美酒,打通了这么重要的财路,这份情谊,怎是一个区区舞女能够比拟的?往后你我兄弟同心,富贵共享!”
朱槿心中一松,随即快速盘算起来——不管这舞女是不是他想的那个人,先收下才能查明真相,总比硬抢稳妥。他立刻放下酒碗,对着脱古思帖木儿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多谢殿下厚爱!这份赏赐,在下却之不恭了!谢殿下!”
说罢,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脱古思帖木儿和自己的酒碗都满上,举起酒碗,眼神真挚:“殿下这份恩情,在下记在心里!今日我敬殿下一杯,往后定当尽心尽力为殿下效力!干了!”
脱古思帖木儿见状愈发高兴,爽快地举起酒碗与他“哐当”一碰,高声道:“好!萨利姆兄弟果然爽快!干!”
两人一饮而尽。接下来的宴席上,朱槿怀揣着满腹心思,一边应付着脱古思帖木儿的劝酒,一边用余光死死盯着那名舞女的动向,生怕她消失在自己视线里。他刻意放慢了自己饮酒的节奏,却一个劲地给脱古思帖木儿劝酒,嘴里全是“殿下英明”“殿下远见卓识”之类的奉承话,哄得脱古思帖木儿眉开眼笑,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根本没有察觉朱槿的异样。
不多时,脱古思帖木儿就喝得酩酊大醉,舌头都打了结,趴在桌上哼哼唧唧,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帐外的侍从见状,连忙进来,小心翼翼地搀扶起他:“殿下,您醉了,奴才送您回房歇息。”
脱古思帖木儿挥了挥手,含糊不清地指着舞女的方向,吩咐道:“把把那个红衣服的舞女,送到萨利姆兄弟的住处好好伺候怠慢了兄弟,本殿饶不了你们!”说完,便被侍从架着,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大帐。
朱槿目送他们离开,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他站起身,快步走出大帐,跟着引路的侍从前往自己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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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古思帖木儿为他安排的是一间独立的小院,院内铺着厚实的羊毡,踩上去绵软无声,房间里陈设简单却干净,火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驱散了漠北夜晚的寒意。
朱槿刚走进房间,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外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侍女簇拥着那名红袍舞女走了进来。舞女依旧是那身打扮,薄纱遮面,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身姿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肩膀微微紧绷,带着几分局促与不安。
侍女恭敬地对朱槿行了一礼,齐声说道:“萨利姆先生,人我们送到了,若是没有其他吩咐,我等就先退下了。”
朱槿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你们先下去吧。”
侍女们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朱槿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着眼前的舞女,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舞女站在门口,纤细的身影绷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裙摆,连脚尖都微微内扣,透着明显的拘谨与不安。
朱槿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中的狂跳,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坐下吧。”
他指了指桌边的椅子,目光却始终没从她身上移开。
舞女怯生生地应了一声,小步挪到椅子旁坐下,依旧低着头,薄纱遮住的脸庞看不清神色,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朱槿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热烈得像要烧穿那层薄纱。这是他穿越近十年,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悸动,眼前的人,那双眼睛,那抹倔强的气质,都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被这样灼热的目光盯着,舞女浑身都不自在,肩膀绷得更紧了。过了片刻,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透过薄纱怯生生地看了朱槿一眼,声音细若蚊蚋:“公公子”
这一声轻唤,让朱槿猛地回神。他才惊觉自己的目光太过失态,连忙移开视线,抬手揉了揉眉心,掩饰般地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杯入手冰凉,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朱槿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让他清醒几分,反而让前世的记忆愈发清晰。他咽了口口水,指尖微微颤抖着,缓缓伸出手,朝着舞女脸上的薄纱探去。
舞女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却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底满是惊恐与茫然。
朱槿的动作很轻,指尖触碰到薄纱的瞬间,甚至能感觉到她皮肤传来的微凉。随着薄纱一点点被揭开,一张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脸庞,赫然出现在眼前!
朱槿的呼吸骤然停滞,伸在半空的手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翻江倒海般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是她!真的是她!
穿越近十年,他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后来的步步为营,早已习惯了朱槿的身份,习惯了刀光剑影的乱世,甚至快要忘了自己本是来自现代的灵魂。可眼前这张脸,哪怕发型换成了草原女子的样式,穿着异域的红袍,妆容素雅,皮肤也比记忆中黑了几分,他也绝不会认错!
这是他前世的女友,是他日思夜想、遗憾错过的人!
“是你么?”朱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又藏着近乎绝望的期盼。
舞女被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眼底的惊恐更甚。她犹豫了一下,见朱槿只是僵在原地,并没有其他动作,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酒壶,轻声说道:“公子,您没事吧?奴家奴家陪您喝杯酒吧。”
她的动作很轻柔,给朱槿的酒杯满上酒,递到他面前,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滚烫与颤抖,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朱槿被酒杯的冰凉拉回神,看着眼前的舞女,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回回商人的装扮——他现在是萨利姆,不是前世的自己,而且身处北元都城和林,敌营深处,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接过酒杯,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好。”
两人相对而坐,默默喝了几杯酒。席间气氛有些沉闷。
朱槿盯着酒杯,指尖摩挲着杯壁,终于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还没问姑娘芳名?”
舞女抬眸看了他一眼,轻声回道:“奴家名叫哈琳托雅。‘托雅’在蒙古语里,是霞光的意思。”
“哈琳托雅”朱槿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心脏又是猛地一缩。哪怕名字是蒙古的,可这张脸,这双眼睛,分明就是他的故人!他强压下心中的酸涩,语气带着几分真心的赞叹,“好名字,像你跳的舞一样,明艳如霞光。”
哈琳托雅脸颊微微发热,羞涩地低下了头,轻声道了句“公子过奖了”。
朱槿看着她羞涩的模样,心中又是一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跳了一夜舞,定是累了。不如这样,我为你唱首曲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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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琳托雅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公子还会唱曲?”
朱槿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前世那个屋檐下听雨的午后。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唱了起来:“远处的钟声回荡在雨里,我们在屋檐底下牵手听,幻想教堂里头那场婚礼,是为祝福我俩而举行”
这是他前世和女友的定情曲,每一个字,每一个音符,都刻在他的骨子里。他唱得很慢,声音温柔,带着浓浓的思念与怅惘,目光却死死锁着哈琳托雅的神色,不肯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哈琳托雅听得很认真,眼中满是对这首新颖曲子的欣赏。她从未听过这样的旋律,温柔又缠绵,歌词也直白动人,让她忍不住微微失神。
可仅此而已。
没有惊讶,没有茫然,没有似曾相识的悸动,更没有任何与前世相关的反应。
朱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他的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般,一片冰凉。
他明白了。
只是长得一样而已。
不是她。
十年的思念与期盼,在这一刻,彻底化为泡影。朱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再也刺激不到他的神经,心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一曲终了,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消散。
朱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思念与怅惘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麻木的疲惫。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平淡无波:“早些休息吧。”
哈琳托雅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温顺地低下头,声音轻柔:“奴家侍奉公子休息。”
朱槿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说不尽的疲惫与失落,像一块石头,轻轻砸在哈琳托雅的心上。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微微侧身,示意哈琳托雅帮自己宽衣。回回商人的织金长袍繁复厚重,此刻穿在身上,只觉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哈琳托雅上前一步,指尖带着几分迟疑,小心翼翼地帮他解开腰间的绸带,褪去外层的长袍。她的动作很轻,生怕触碰到他,脸颊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热——按照草原的规矩,她既被赏赐给了这位萨利姆先生,今夜本该
可朱槿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待她帮着宽完衣,便径直躺倒在床上,背对着她,身形单薄而孤寂。
哈琳托雅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满是疑惑与茫然。她预想中会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出现,这位先生,似乎并没有对她有别的想法。
她犹豫了片刻,轻轻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只留下火盆的微光。刚在床脚的软榻上躺下,身边就传来了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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