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槿听到质问,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缓缓直起身,脸上的谄媚笑容敛去几分,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凝重。
他抬手理了理胸前的织金绸带,目光扫过殿外,见侍从都守在远处,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谦卑的恳切:“殿下明鉴,在下此次前来,并非只代表自己,更代表着瓦剌杜尔伯特氏部落。”
“杜尔伯特氏?”脱古思帖木儿眉峰微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自然知晓这个部落,瓦剌诸部向来以绰罗斯氏、秃马惕氏为尊,杜尔伯特氏势单力薄,在瓦剌内部备受挤压,领地偏远贫瘠,连基本的生存都时常艰难,是草原上典型的弱势部落。
朱槿见状,连忙趁热打铁:“正是。杜尔伯特氏世代在草原边缘游牧,饱受强部欺凌,早就渴望能得到黄金家族的庇佑。只是部落贫瘠,无甚珍宝可献,直到偶然间打通了中原酒水的渠道,才敢托在下前来,恳请殿下垂怜。”
他刻意顿了顿,将货源的合理性与杜尔伯特氏绑定:“至于这二锅头的货源,殿下尽可放心。并非出自应天府的皇家御窖——那等禁地,借我等十个胆子也不敢触碰。而是山西的私窖所酿。杜尔伯特氏的牧地紧邻大明宣府边境,部落里的老人与边境的窖主祖辈便是旧识,如今大明推行‘官督民酿’,窖主们偷偷藏匿了三成私酒,便通过我们与杜尔伯特氏的渠道运出。”
“运输更是有杜尔伯特氏的牧民全程护送。”朱槿补充道,语气愈发笃定,“我们走的都是祖辈踩出的私道,蜿蜒穿梭在草原与中原的夹缝中,明军斥候极少涉足。而且杜尔伯特氏的牧民个个熟悉地形,遇到巡逻队便就地伪装成放牧的牧民,再加上给守关的明军小兵塞些碎银、送两坛劣酒,他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会为难我们。”
脱古思帖木儿指尖的敲击声渐渐停下,眼神却依旧带着审视:“既然有如此稳当的渠道,你们为何不去找陛下(爱猷识理达腊)寻求庇护?这般庞大的酒水生意,陛下若是知晓,定然会欣然接纳,庇护你们一二不在话下。”
这话问得尖锐,直指要害。朱槿心中早有腹稿,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后怕,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殿下有所不知,这正是杜尔伯特氏不敢惊扰陛下的缘由。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急切的恳切:“杜尔伯特氏本就弱小,若是将这等财路呈到陛下跟前,陛下身边的权臣们岂能放过?他们定会以‘为朝廷分忧’为名,将这条渠道彻底收归己有,到时候别说利润,恐怕连杜尔伯特氏的牧地都要被趁机吞并!”
“陛下日理万机,眼中只有对抗大明的大业,哪里会顾及我们这小小的部落?”朱槿摇了摇头,语气满是失望,“到最后,我们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甚至可能落得个‘私通大明’的罪名,身死族灭!”
他抬眼看向脱古思帖木儿,眼中满是期盼:“而殿下不同。殿下是黄金家族的直系血脉,身份尊贵,且心怀仁慈。杜尔伯特氏只求能依附殿下,借殿下的威名护住这条财路,九成利润尽数奉上,只求部落能安稳生存,日后殿下若有差遣,杜尔伯特氏的勇士也愿效犬马之劳!”
朱槿说这话时,眼神死死锁着脱古思帖木儿的脸,将对方每一丝神色变化都收入眼底。
他心中冷笑连连——他要的,就是脱古思帖木儿这“空有黄金家族正统名分,却无半分实权”的特质!
朱槿对这段历史烂熟于心。
爱猷识理达腊是元顺帝嫡长子,北元正统的核心,可史料里压根没记载他有成年的儿子能继承大统。而脱古思帖木儿,作为顺帝次子、奇皇后所生的同母弟,妥妥的黄金家族直系血脉。
北元退守漠北后,唯一的政治资本就是这“黄金家族正统”的名分,草原部落个个尊奉名分,若拥立旁支,立马就得分裂。
更关键的是,脱古思帖木儿背后有奇皇后家族和留守宗室的支持,正统性没话说;可他自己没半点私人势力,王保保那些权臣早就把他当成了未来可以操控的傀儡,就等爱猷识理达腊一死,便要扶他上位“挟天子以令诸侯”。
“既然你注定要做傀儡,那为什么不能是我朱槿手里的傀儡?”朱槿指尖悄然收紧,眼底闪过一丝锋芒。他从脱古思帖木儿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里,清晰地捕捉到了藏不住的野心——那是对权力的渴望,是对受制于人的不甘!
这一点,让朱槿愈发坚定了心思。只要点燃这把野心之火,脱古思帖木儿就会主动跳进他布下的局。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殿外寒风刮过窗棂的呜咽声。脱古思帖木儿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玛瑙酒杯的杯壁,杯中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映出他阴晴不定的神色。
他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
萨利姆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压抑许久的欲望。他是黄金家族直系,是奇皇后的儿子,可在兄长爱猷识理达腊手下,他空有“益王”的虚名,连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军队都没有。王保保那些权臣,表面对他恭敬,背地里谁把他放在眼里?他受够了这种仰人鼻息的日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杜尔伯特氏的这条财路,就是他翻身的机会!
有了中原美酒这等稀缺货,他就能拉拢那些被兄长和权臣忽视的草原小部落——那些部落缺物资、缺靠山,只要用美酒、丝绸拉拢,他们定会心甘情愿地依附于他。久而久之,这些部落的勇士,不就成了他的兵?九成的利润,足够他招兵买马、囤积物资,慢慢积蓄实力。
更重要的是,杜尔伯特氏只认他这棵大树,不敢去找兄长。这意味着,这条财路是他独有的,是他对抗兄长、摆脱权臣控制的秘密武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脱古思帖木儿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再次投向朱槿,语气沉凝:“萨利姆,你说的都是真的?杜尔伯特氏真的愿意九成利润都给本殿,还愿意听本殿差遣?”
朱槿心中一喜,脸上却依旧是谦卑的模样,甚至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做出回回人最郑重的礼节:“殿下明鉴!在下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杜尔伯特氏甘受天谴!杜尔伯特氏只求安稳生存,殿下若能庇佑,部落上下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他刻意加重了“赴汤蹈火”四个字,眼神里满是恳切,仿佛真的是为了部落安危而来。
脱古思帖木儿盯着他看了许久,见他神色坦荡,没有半分慌乱,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来,明黄色的锦袍在烛光下猎猎作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本殿答应你!从今往后,杜尔伯特氏的这条商路,由本殿庇护!”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你记住,若敢背叛本殿,或泄露半分消息,本殿定让你和杜尔伯特氏死无葬身之地!”
朱槿连忙磕头谢恩,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谢殿下恩典!在下绝不敢背叛殿下!”
额头触碰到冰凉的波斯地毯,朱槿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笑容。
成了!
朱槿额头贴着冰凉的波斯地毯,心中却燃着一团熊熊烈火,得意的笑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脱古思帖木儿这枚棋子,算是被他稳稳攥在了手心里!
他暗自盘算着:白酒这条路子,小爷我给你彻底打通!只要你有野心,想要多少二锅头,小爷就给你弄多少来。你在草原上靠着这酒挣得盆满钵满又如何?到最后,还不是给小爷我打工?你招兵买马、积蓄的所有实力,都是小爷用来搅动北元风云的筹码!
道衍啊道衍,你这老狐狸,总说要在草原布一盘大棋。如今好了,最关键的棋子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剩下的,就看你怎么借着脱古思帖木儿这股势力,在漠北好好折腾,把北元搅得鸡犬不宁了!
朱槿压下心中的波澜,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谦卑恭顺的模样,仿佛刚才满心算计的人不是他。
脱古思帖木儿见他如此识趣,神色缓和了不少,抬手示意他起身:“起来吧。既然达成了约定,咱们就把具体事宜说清楚,免得日后生出嫌隙。”
“是,殿下!”朱槿应声起身,垂手侍立在一旁,姿态恭敬。
脱古思帖木儿走回主位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沉声道:“第一批酒水,你打算送多少来和林?太多了容易引人注目,太少了又不够打开局面。”
朱槿早有考量,闻言立刻回道:“殿下英明。第一批小的打算送八十坛过来,每坛二十斤,共计一千六百斤。这个数量不多不少,既能供殿下宴请亲近的部落首领,也能在和林贵族圈里试探行情,绝不会引起陛下和权臣们的注意。”
脱古思帖木儿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想得倒是周全。那杜尔伯特氏运送酒水时,本殿能给你们提供什么便利?”
“殿下只需派三十名亲兵,在草原段护送即可。”朱槿连忙说道,“宣府边境到草原私道的这段路,有杜尔伯特氏的牧民负责,熟悉地形不易暴露。但进入北元腹地后,怕被瓦剌其他强部截留,有殿下的亲兵护送,打着殿下的旗号,没人敢轻易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还恳请殿下给杜尔伯特氏一张令牌,凭令牌可自由出入和林城西门——西门靠近宗室官邸区,方便我们将酒水直接送到殿下府中,省去不少麻烦。”
脱古思帖木儿沉吟片刻,爽快答应:“可以。亲兵和令牌本殿今日就安排下去,让你的人三日后来取。”
“谢殿下恩典!”朱槿再次躬身行礼。
脱古思帖木儿又叮嘱道:“利润交付,按季度结算。每季度末,你亲自把九成利润送到府中,不得拖延,更不得克扣。若是让本殿发现你耍花样”
“殿下放心!”朱槿立刻打断他,语气坚定,“小的绝不敢克扣半分利润,每季度定会准时将银子奉上。若有违约,任凭殿下处置!”
见他态度坚决,脱古思帖木儿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好!既然你如此懂事,本殿也不会亏待你。今日便以草原最高规格宴请你,让你看看我黄金家族的待客之道!”
说罢,他高声吩咐门外的侍从:“传本殿命令,备宴!宰十头肥羊,炖马奶酒,再把府中珍藏的烤肉器具都取出来,今日要好好款待萨利姆先生!”
“是!殿下!”侍从高声应下,快步退下去筹备。
不多时,宴席便在府中的大帐内备好。这顶大帐是纯羊毛织成的,上面绣着精美的草原雄鹰图案,帐内铺着厚厚的白狐裘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大帐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实木长桌,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烤全羊色泽金黄,外皮酥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手把肉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特制的酱料;还有炖得软烂的羊杂汤、奶豆腐、奶酪等草原特色美食。
脱古思帖木儿拉着朱槿坐在主位两侧,亲自给他倒了一碗马奶酒,举起酒碗说道:“萨利姆,今日这宴,是我草原最尊贵的待客礼仪。从今往后,你就是本殿的贵客,只要你忠心耿耿,好处少不了你的!”
朱槿连忙举起酒碗,恭敬地与他碰了一下,语气诚恳:“能得殿下如此看重,是小的福气。小的定当尽心尽力,为殿下效力!”
说罢,两人举杯相碰,酒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一饮而尽。马奶酒的醇厚甘冽混着烤肉的焦香在舌尖交织,帐内乐师早已奏响欢快的草原乐曲,几名身着艳丽蒙古服饰的舞女伴着旋律翩翩起舞,裙摆飞扬间,银饰叮咚作响,原本略显肃穆的氛围瞬间变得热烈鲜活起来。
朱槿端着酒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陪脱古思帖木儿对饮,一边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帐中起舞的舞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心中竟生出几分闲散的感慨——这般美酒佳肴、丝竹悦耳的光景,倒真配得上“人生快意”四个字。
可就在他目光扫过为首那名舞女的面容时,脸上的闲散笑意骤然僵住,端着酒碗的手指猛地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顿了半拍——心神竟是不受控制地滞涩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