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莱斯若特压抑着痛楚的声音,小草担忧地抬起眼——
视线匆匆掠过一片染着玫瑰色的肌肤。
她没来得及看清圣阳之火此刻的模样,便慌忙闭上眼睛。
昨晚全凭一股上头的怒意,才做出越界的举动。如今头脑清醒,小草根本无法心安理得地睁眼察看诅咒的状况,甚至萌生出了逃出房间的冲动。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一时心乱如麻,无意识地用力抠着指甲,仿佛这样就能让心跳平静下来。
“小草。”莱斯若特轻声唤她。
“嗯、啊……”她想如往常一样应答,可声音里显而易见的颤抖,早已暴露真实的心绪。
“圣阳之火并不安分……可以用你的灵力,为余安抚它吗?”
视觉封闭,其他感官便加倍敏锐。她的手被一只微凉的手掌覆住,而后缓缓收拢,带领着她向前移去。
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手指微缩,向后挣了挣。
“只需一点点。”莱斯若特温热的指腹安抚般地摩挲她掌心,嗓音低缓、轻柔,像在哄劝一个孩子,“一点点就好,余不会让你的灵力超出负荷。”
小草迟疑着,停止了退缩。
也就在这一瞬——身为猎手的他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松懈,动作果断而不容迟疑地握紧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胸膛。
因圣阳之火而升高的体温立刻透过掌心传来,随之触及的,还有……
小草倏然忘了原本的意图,那道横亘在“长辈”与“小辈”之间的界限,猛烈冲击着她的意识,摇撼着她的理智。
不可以,不能这样。
她再次试图将手抽回。
这一次用力稍猛,不慎牵动了身上的伤。
小草立刻咬住下唇,咽下差点逸出的痛呼。
莱斯若特始终注视着她的神情,立即松手,轻拍她的肩,施展治愈术抚平伤痛,也安抚她的情绪。
待小草呼吸渐稳,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失落与悲伤的叹息:“余……已经让小草厌恶到想要远离了吗?”
“没有。”小草立刻否认。
空气静默下来。即使闭着眼,她也能感受到身旁那道身影散发出的低落。
“王上?”她试探着唤道。
没有回应。
她再也无法继续闭眼,睁开了双眸。
莱斯若特半垂着脸,浓眉微蹙,在眼睑上方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那双如夜色深海般的眼眸正望着她,平日里的从容笑意褪去,只余黯淡的隐忍。
她张了张口。
他却先一步出声,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脆弱:“小草,余很疼。”
小草的心像被揪了一下。
横亘在心中的界限之墙开始松动。
莱斯若特眉头蹙得更紧,喉结上下滚动,神情愈发显得忍耐。那被圣阳之火折磨了五百年的位置微微起伏,沁出薄汗。
小草心中的界限之墙,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王上痛成这样,她究竟还在纠结什么虚无缥缈的桎梏?身为他的骑士,此刻该做的,不正是竭尽所能替他抚平哪怕一丝苦痛吗?
她伸出手,不再犹豫,跨越那条无形的线,贴上莱斯若特的胸膛,释放出自己的灵力。
“不讨厌王上,一点都不讨厌。”她冲他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容,“我一直很喜欢的,都是王上。”
因为,是王上在陌生的界域,给了失去记忆的她一个家,和永恒的庇护。
……
灵力的抚慰转瞬即逝,莱斯若特握着小草的手,很快离开了自己的胸膛。
他唇角不再有压抑痛楚的弧度,反而微微扬起,漾开一抹满足的浅笑。
“够了吗?”小草仍不放心,动了动手指,“我觉得还能再用一些。”
注视着她清澈的眼眸,莱斯若特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晦暗。
此刻,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是何等卑劣。
为了达成深藏心底的幽暗心思,不惜主动刺激圣阳之火,显露脆弱之态,一步步引导着小草踏出亲情的边界,走近、再走近。
可后悔吗?
莱斯若特活过两千余岁,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又需要什么。
他绝不后悔精心布下的每一步。
“小草,余很满足。”莱斯若特将小草的手握起,贴上自己的脸颊。那双眼中闪烁着剔透的光,含笑凝望着她。
小草能感受到莱斯若特的愉悦。
但她不懂。
她隐约觉得他们之间的相处有些不同了,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坚定地重复:王上是亲人。
对了,差些忘记,王上曾有深爱的人,他们几乎要结为契侣。
越是深恨,往往也意味着越是深爱,所以才会在听到对方的一切时,那样……
想到莱斯若特至今听到前任圣女名字时的反应,小草不知为何,暗暗松了口气,心头那隐约的不安与异样也缓缓散去。
但随即,她又想起那个深夜无意听到的他与师傅的对话。
“王上。”小草唤道。
莱斯若特以脸颊轻蹭她的掌心:“余在这里。”
肌肤相贴,能清晰感知到温度与触感。小草抿了抿唇,犹豫片刻,还是直直望进莱斯若特的眼中,一字一句问道:
“我对王上来说……是什么?”
因为他太好,所以她不敢、也不愿去设想那残忍的三个字——替代品。
那是她无法忍受的。
她希望王上的收留、关怀,以及这三年间的一切,都是最纯粹的存在。
她只想和王上一直、一直做家人。
就在这忐忑等待答案的时刻,手背上的力道忽然一松。
莱斯若特俯身靠近,面对面距离骤然缩短,属于他的气息如温柔的网,将她笼罩。
小草本能地向一旁躲闪。
她仍不习惯这样亲近的距离,仿佛所有情绪都无所遁形,会被彻底看透。
然而下一秒,她的双颊却被一双宽大的手掌轻柔固定,无处可逃。
她跌进莱斯若特深邃的眼眸里,像坠入一片只容得下彼此的星空。
“小草。”他开口,而后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重复,“只是小草。”
小草的鼻尖蓦地一酸。
很多时候,她不愿深思,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怕一旦问出口,她与王上的关系便会碎裂,再也无法留在瑰月,留在这个家。
她也才刚满十八岁,会敏感、会不安、会渴望归属——这与她骨子里的坚强并不冲突。
吸了吸鼻子,小草伸出双手,环住莱斯若特的脖颈,将脸靠在他肩头,声音低而委屈地说:
“我想和王上当一辈子的家人。还有……就算很久以后,我寿终正寝,王上也一定要记得,曾有一个叫做小草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