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即使是这样,你还想继续追随我们,呆在我们身边吗?”
埃尔宾的话如冷雨淋下。
她依然保持着那副温婉的姿态,甚至嘴角还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双异色眼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平静到令人心颤的审视。
白溯溯的呼吸急促几分,桌上的饭菜还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她仿佛丧失了嗅觉,就连回味在口中的,也仅剩苦涩。
追随?
这个词用在这里,既准确又残酷。
她确实像只懵懂的飞蛾,被这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吸引着,跌跌撞撞地靠近。
可如今……
当谎言的面纱被撕碎,她又该何去何从?
她想起了在血色迷宫清理血兽时的坚持,想起了尘艾歌每一次近乎严苛的“指点”后自己微不可察的成长,想起这短暂相处里偶尔窥见的一丝真实——
那些远非“温柔”或“冷漠”能够简单概括的复杂瞬间。
她也想起了自己流泪时的不解,想起了那句“最后一顿”背后的不甘与留恋。
“我。”
白溯溯缓缓抬眼。
“叫白溯溯。”
“白虹集团的董事长,白氏家族族长白景明之女。”
“或许在你们眼里,我最初,就是一个带着强制任务闯入的麻烦精,一个动机不纯的访客,一个月的期限到了就该自动消失的临时住客。”
“这一个月,发生了太多太多。
我玩到跨时代神作,当了一回创世主。
我学会了做饭、打扫,笨拙地体验着普通女孩的生活。
我经历了血兽的洗礼,在恐惧中成了自己故事里的小小英雄。
我见识到了海渊的神奇与生命的伟大,甚至借助你的力量,成功踏入了它的第二层。”
“我还看到了,”她的目光掠过尘艾歌和埃尔宾,声音很轻,“不含任何利益交换,纯臻至情的爱恋。”
“我,或许还,自以为是地,交到了一些朋友。”
她的自嘲很轻,却带着重量。
“这一个月,我哭过,闹过,害怕过,也,偷偷开心过。我以为期限到了,一切就结束了。可当你们回来,没有赶我走,反而说要带我去海底城的时候……”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稳住。
“我高兴得忘乎所以。我以为,我以为我不仅仅是麻烦,我以为我或许,有那么一点点,被认可了。”
她看着埃尔宾,眼神里带着受伤后的清醒,也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
“但现在我知道了。我的高兴,我的留恋,我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在你眼里,或许都只是可笑的自我感动,甚至是你需要‘容忍’的骚扰。”
“任务结束了,白溯溯。”她仿佛在对自己宣判,“按照最初的约定,我早就该走了。我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资格,再留下来。”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都仿佛静止了。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径直锁定在尘艾歌身上,那个规定了时间限制,又默许了她超出期限停留的男人。
“可是,我不想走。”
她一字一句清楚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掏出来的,滚烫而执拗。
“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家族,甚至……也不完全是因为宾宾姐你的‘讨厌’让我不甘心。”
“是因为在这里,在这一个月里,我看到了一些我前半生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我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受约束的生存方式。我看到了一种用冷脸和刻薄包裹着,却比任何温言软语都更真实的指引。我经历了我靠家族庇护永远无法经历的恐惧和成长。”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却愈发坚定:
“家族为我规划的未来,是联姻的道具,是优秀的家主继承人,是未来可能的靠山。”
“但在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心口,又指向这片小小的院落,“我接触到了一点框架之外的东西,那或许是危险,是未知,是更加残酷的真实,但也可能是……”
“超越‘系统任务’和‘家族期待’,属于我自己的可能性。”
“所以,即使最初是因为任务,即使现在不被欢迎,即使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
她挺直了脊背,像一株在悬崖边扎根的小树。
“我,白溯溯,想请求留下。”
“而是以一个看清了最初目的,却依然想追寻那点‘可能性’的、笨拙的追随者的身份。”
“请给我一个机会,”她的目光扫过尘艾歌,最后落回埃尔宾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也请给你们自己一个……验证‘讨厌’是否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机会。”
说完,她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最终的裁决。
仿佛将自己所有的筹码、骄傲、脆弱与渴望,都毫无保留地摊在了桌面上,任人审视。
“你过关了。”
尘艾歌终是不再保持沉默,他想继续开口,却被一只小手捂住嘴巴。
他眼神一凝,直勾勾盯向埃尔宾那双桃花眼。
‘除了我,没有人可以认为你是坏女人。’
埃尔宾如受惊的小鹿猛得抽手,明白之后要发生什么,径直将发烫的俏脸埋到他的胸膛,只露出一段泛红的颈项和微微颤抖的银发。
尘艾歌无奈一笑,抚摸着她柔顺的银发,目光却转向呆住的白溯溯。
“她呀,或许真如她自己所说,是‘讨厌’你的。但同样,也‘喜欢’着你。”
他感受到怀里的身躯轻轻一颤,安抚地拍了拍,继续道:
“从那一次你挡在她身前开始,她对你敌意,和对其它试图靠近的姑娘便完全不同。”
“用真心换真心,溯溯。你对埃尔宾的喜爱毫无杂质。而我家这个小笨蛋,也并非一块冷冰冰的木头,她感知得到,也会给出回应。”
“刚才那些话,只不过是她故意只强调‘讨厌’的部分,想看看……你那颗想留下的心,到底有多真,又有多韧罢了。”
白溯溯彻底怔住了,她看看尘艾歌了然于胸的神情,又看看他怀里那只露出通红耳朵的“小鹿”。
一时间,之前所有的委屈、酸楚、冰冷和决绝,迅速消融,化作一股汹涌的热流,冲撞着她的眼眶和鼻腔。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所有强装的镇定,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块早已凉透的鱼肉上。
“呜……臭、臭宾宾……大骗子……”
她终于哽咽着,语无伦次地骂了出来,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但那不再是绝望的苦泪,而是某种极度紧绷后的释放,是冰封误解被骤然敲碎的暖流。
埋在尘艾歌怀里的埃尔宾,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耸动了一下,仿佛也在无声地回应着什么。
知道她们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尘艾歌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筷子,从白溯溯碗中将那块沾满泪水的鱼肉夹出。
“啧啧,女子之间的情谊。”他翻转着筷子打量鱼肉,张口欲咬。
“给我!!”
“不许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