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厅内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暗流涌动。
乐羿与乐磐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会意,将手中酒杯轻轻一放,状似随意地叹道:“汉国这些年国势日隆,商路通达,实在是让人羡慕。”
“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微沉。“坊间偶有传闻,说汉廷虽尊周天子,可天下诸侯只听江州王庭及内阁决议……唉,这‘奉天子’三个字,放在当今乱世,各诸侯谁不是心照不宣呢?贾先生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以为如何?”
乐羿紧接着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铜酒樽,接口道:“兄长此言差矣,岂止心照不宣?分明是‘狐假虎威’罢了。嘴上挂着大义名分,怀里揣着自家算盘。我看啊,这汉国的心力,怕不是都用在面子功夫上了。”
两人一唱一和,语带机锋,直指汉国“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敏感处,更暗讽汉人虚伪。
厅中乐氏亲信将领、属官皆屏息凝神,目光若有若无地锁在贾良身上,等着看这位“汉国大商”是面红耳赤地辩驳,还是慌乱失措。
贾良端坐席间,面色如古井无波,心中却已凛然。
对方这是刻意挑衅,试图激怒他,好从情绪失态或言辞激烈中窥探虚实,试探自己是否是汉国探子。
怒意在胸中一燃即被压下,化作冰凉的清明。
他缓缓抬起眼,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并未接那天下大义的话头,反而伸手拈起面前案几上的燕地酒樽,置于鼻下轻嗅,随即摇了摇头,语带惋惜:“乐将军豪气干云,乐家主稳坐如山,皆是当世人杰。只是……”
他顿了顿,将酒樽不轻不重地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贵地的酒,劲道固然刚猛,可惜失之于‘糙’。初入口如烈火燎原,声势浩大,却少了些回甘底蕴,更经不起细水长流的品咂。饮之虽快意一时,过后却只余头痛喉燥,仿佛沙场搏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此言一出,乐羿眉头微蹙,乐磐眼中精光一闪。
贾良却不等他们回应,轻轻击掌两下,对身后一名随从温言道:“去,将我们车中那坛‘长伯酒’取来。今日得遇家主与将军,当以我汉地佳酿助兴,方不负此宴。”
片刻,那随从捧来一坛未开封的酒坛,泥封古朴,坛身素净无华。
贾良亲手拍开泥封,一股奇异浓烈、却又醇厚内敛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竟将厅中原本浓重的羊膻与普通酒气隐隐压了下去。
这香气不似燕酒那般冲鼻,反而层层叠叠,初闻清冽,细品之下又有粮谷芬芳与陈年积淀的复杂气息,引人欲探究竟。
贾良亲自执壶,为乐磐、乐羿及自己斟满。酒色清澈如水,倒在杯中却隐隐有挂杯之象。
“此酒乃汉伯主姬长伯兴起之地,阆中特产,取五谷精华,窖藏发酵,然后秘法提纯。其性至纯,其味至厚。”他举杯示意,“请。”
乐磐与乐羿将信将疑,举杯相迎。酒一入口,两人面色皆是微变。
这酒初入口竟不觉十分辛辣,反而有种圆润感,但滑入喉中,一股绵长却坚实无比的热力才缓缓升腾,如温水浸透冻土,不急不躁,却通透四肢百骸,暖意持久不散,唇齿间留香复杂悠长,确实与燕地烈酒的暴烈直白迥异。
贾良细品自己杯中酒,目光平静地掠过乐氏兄弟,语气悠然似在论酒,又似另有所指:“可见,这‘劲道’二字,不在入口之剽悍,而在底蕴之深沉,后劲之绵长。浅薄之烈,如野火焚原,观之骇人,转眼成灰;深厚之醇,却似地火运行,不显山露水,却能融金化铁,滋养万物。酿酒如此,治国安邦……或也有些相通之理。徒恃一时之勇猛,或醉心表面之堂皇,恐难持久。我汉地之物,无论酒浆、器皿、律法、兵甲,所求者,无非是这份经得起岁月品评的‘醇厚’罢了。”
他声音不高,却在余香袅袅的厅中清晰可闻。
每一句都扣在“酒”上,却又字字句句回应了对方之前的暗讽。
言下之意,燕国如这燕酒,虽有武力,却失之粗糙浅薄,底蕴不足;而汉国,则是这窖藏深厚的“长伯酒”,看似温和,实则内蕴无穷力量,格局与持久力非前者可比。
乐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他岂会听不出这指桑骂槐的讥锋?
脸上那层豪迈的笑意有些发僵,眼底锐利之色更浓,却一时找不到话驳斥——对方始终在谈酒,未直接涉及政论。
乐磐深深看了贾良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打破了瞬间的凝滞:“好酒!果然好酒!贾先生不仅善于货殖,更精于品鉴,一番酒论,令人茅塞顿开。来,为这‘醇厚’,再饮一杯!”
他举杯邀饮,将方才的刀光剑影暂且掩盖过去。
但厅中众人皆知,这宴席上的无形交锋,已然展开。
贾良以酒喻国,反将一军,既未动怒失态,又巧妙还击,守住了立场,更暗显了汉国国商的从容气度。
乐羿勉强跟着举杯,仰头饮尽时,目光却如钩子般钉在贾良沉静的面容上。
他知道,眼前这个商人,绝不简单。而那“长伯酒”的醇烈后劲,此刻才真正在他胸中灼灼燃烧起来,混合着被反讽的愠怒与对汉国更深的好奇与忌惮。
宴,还在继续。只是酒味之中,已然掺入了更为复杂的权谋与较量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