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纽约曼哈顿的晨雾尚未散尽。
靖远国际北美分部设在公园大道270号的三十二层，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中央公园的轮廓。负责北美事务的执行副总裁张维宇刚结束与新加坡的晨间视频会议，端起秘书煮好的第二杯黑咖啡。
桌上的加密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是常见的铃声，而是三短一长的特殊频率——这表示电话来自“天罗”情报系统的直连通道。张维宇放下咖啡杯，拇指按下接听键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抓起旁边的纸质笔记本和钢笔。
“张总，紧急情况。”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处理，但语气中的紧绷感清晰可辨，“三十分钟前，华盛顿‘战略技术审查委员会’的官方网站更新了一份通知。我们的‘凌云科技’与加州‘硅基前沿’公司的碳化硅晶圆技术合作项目，被列入‘第一阶段审查清单’。”
张维宇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理由？”
“通知上写的是‘潜在的国家安全关切’，援引的是《外国投资风险评估现代化法案》第1724条修正案。项目所有技术交流和人员往来需要立即暂停，等待委员会组织的专家小组进行全面评估。”
“单方面的？硅基前沿方面收到通知了吗？”
“我们刚刚确认，硅基前沿的ceo艾伦·米勒在二十分钟前接到了委员会助理主任的电话通知。按照程序，他们今天必须向全体员工发布内部通告，暂停与凌云科技的一切技术交流。委员会的工作组将于明天上午九点进驻硅基前沿的研发中心，封存所有与项目相关的技术文档和服务器访问日志。”
张维宇深吸一口气，钢笔在纸上快速记录：“审查期限？”
“通知上没有明确时间表。根据过往案例，这种‘国家安全关切’标记的审查，短则三个月，长则无限期搁置。更麻烦的是……”声音停顿了一下，“硅基前沿的董事会秘书私下透露，委员会的人在电话里暗示，如果硅基前沿主动终止与凌云科技的合作，审查可以‘快速结案’，不会影响该公司后续的其他政府合作项目。”
典型的施压手段。张维宇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下“切割”两个字。
“还有哪些信息？”
“天罗欧洲节点监测到，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三家与德国施密特精工有竞争关系的欧洲半导体设备制造商，其高管先后飞往华盛顿。航班记录显示，他们下榻的酒店距离委员会办公室仅两个街区。此外，布鲁塞尔的一位消息人士透露，欧盟产业政策总局的一位副局长上周在非公开场合表示，‘对某些非传统合作伙伴在高敏感技术领域的快速渗透应保持警惕’。”
“明白了。继续监测所有相关方动态，每两小时简报一次。”
挂断电话，张维宇没有立刻起身。他盯着笔记本上那几个字，咖啡杯里的热气慢慢消散。窗外，中央公园的晨跑者已经多了起来，整个城市正在苏醒，而一场针对靖远帝国核心科技引擎的围剿，已经悄然拉开了帷幕。
他拿起另一部红色电话，拨通了越洋加密专线。
同一时间，苏黎世湖畔的私人俱乐部里，冯·埃森巴赫男爵正用银质小勺轻轻搅动着骨瓷杯中的咖啡。他对面坐着一位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美国参议院商业委员会的高级顾问，理查德·沃森。
“效率很高，沃森先生。”男爵的英语带着德式贵族特有的精确腔调，“从我们上次会面到正式通知发出，只用了四天时间。”
沃森接过侍者递来的文件袋，并没有打开：“委员会内部有共识，对某些新兴力量的技术并购保持‘审慎’是必要的。硅基前沿的碳化硅沉积技术虽然不算最顶尖，但在下一代功率半导体领域有战略价值。让这样的技术流向……某些背景复杂的资本，确实会引起合理的关切。”
“合理的关切。”男爵重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多么美妙的说法。那么，接下来呢？”
“按照程序，硅基前沿会承受巨大压力。他们的b轮融资主要来自五角大楼下属的‘国防创新基金’，董事会里还有两位前国防部高级官员。只要稍加点拨，他们会明白该怎么选择。”沃森从内袋取出雪茄盒，“当然，审查本身也需要一些‘实质性的疑点’。这方面……”
男爵抬手示意，身后的助理将一个轻薄的平板电脑放在桌面上推过去。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经过精心编辑的技术文档摘要。
“这里有一些有趣的发现。”男爵的声音压低了些，“凌云科技在去年第三季度提交的国际专利中，有三项关于碳化硅外延层缺陷控制的方法，其数学模型与硅基前沿两年前一份内部技术备忘录中的设想有高度相似性。而那份备忘录，从未公开发表过。”
沃森滑动屏幕，眼睛眯了起来：“相似度？”
“我们的技术顾问认为，核心公式的相似度达到87。当然，这可能是独立研发的巧合——在科学史上，不同团队同时发现相似原理的情况并不罕见。”男爵端起咖啡杯，“但在审查委员会的专家看来，尤其是在硅基前沿某些工程师可能‘回忆’起曾与凌云团队进行过‘非正式技术交流’的情况下，这种巧合就值得深入调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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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正式技术交流……”沃森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我需要那些工程师的名字，以及他们可能‘回忆’起来的时间、地点和谈话内容的大致轮廓。不需要太详细，留下适当的想象空间反而更有效。”
“已经准备好了。另外，硅基前沿研发部副主任的女儿，目前正在申请常春藤盟校的硕士项目。他的妻子上周在米兰参加时装周时，入住的是埃森巴赫家族控股的酒店，享受了免费升级的套房和专车服务。”男爵轻轻放下杯子，“当然，这只是欧洲人好客的传统，与任何事情都无关。”
沃森点头，将平板电脑关闭，收进自己的公文包：“委员会的工作组会进行全面的取证。如果发现技术转移的嫌疑，不仅合作项目会被永久终止，凌云科技还可能面临高额罚款和在美技术采购的限制。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硅基前沿为了自保，会主动提供更多‘细节’，甚至可能反过来指控凌云科技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技术信息。这将严重损害凌云科技乃至整个靖远国际在全球科技界的信誉。”
“这正是我们所期待的连锁反应。”男爵望向窗外平静的湖面，“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时，很少有人能预见整条链条的崩塌。”
观澜山庄，“归墟”指挥中心。
楚靖远站在水幕墙前，听着张维宇从纽约传来的加密汇报。巨大的主屏幕上分成了四个区域：左侧是“天罗”系统实时抓取的华盛顿审查委员会官网页面截图，右侧是硅基前沿公司总部大楼的卫星俯瞰图，下方两个小窗分别显示着相关方的资金流动图谱和关键人物的行程轨迹。
“所以，对方出招了。”楚靖远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波澜，“第一拳打在科技合作这个软肋上。”
沈墨心坐在弧形控制台前，手指在多个法律数据库界面间快速切换：“《外国投资风险评估现代化法案》第1724条修正案，去年才通过。该条款赋予委员会在‘有合理理由怀疑交易可能损害国家安全’时，有权单方面启动审查并暂停交易。关键点在于‘合理理由’的定义非常模糊，几乎完全取决于委员会的主观判断。”
“也就是说，我们连正式的抗辩或听证机会都没有，项目就已经被冻结了。”楚靖远转过身。
“是的。根据法案，委员会需要在启动审查后四十五天内向国会提交初步报告。但在此期间，被审查方只能被动提供材料，没有任何法定的质询或反驳权利。”沈墨心调出一份文件，“更麻烦的是，如果委员会在报告中做出‘存在实质性风险’的结论，总统有权直接签发行政命令永久终止交易。司法复核的空间很小，而且过程可能长达数年。”
苏映雪从旁边的分析终端抬起头：“硅基前沿的股价在开盘后已经下跌了52。财经媒体开始出现‘中美技术合作再遇寒流’的报道，虽然还没有直接点名我们，但风向已经开始转变。我监测到三家有华盛顿背景的智库，在过去两小时内发布了关于‘加强新兴技术出口管制’的政策简报，其中都提到了碳化硅和第三代半导体。”
秦凤舞抱着手臂站在战术地图前，上面标注着全球各关键节点的安保状态：“硅基前沿总部所在的圣克拉拉郡，我们的常驻安保小组报告，今天早上公司停车场出现了两辆没有标识的黑色suv，车内人员有明显执法部门的特征。他们停留了四十分钟，拍摄了公司大楼出入口和停车场。”
“施压开始了。”楚靖远走到主控台前，调出与德国施密特精工的合作协议草案，“海因里希那边有什么反应？”
“施密特先生十五分钟前发来加密邮件。”赵芷蕾推门进来，手中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他表示已经获悉审查消息，并强调施密特精工与凌云科技的合作是基于纯粹的技术与商业考量。但他也委婉地提到，其家族董事会中有部分成员对‘地缘政治风险’表示担忧，原定下周在慕尼黑举行的技术细节谈判‘可能需要适当推迟，以便进行更全面的内部评估’。”
连锁反应的第二环。楚靖远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在硅基前沿这个案子上无法快速破局，施密特精工的项目也可能生变。而一旦这两个标杆性的技术合作都出现问题，我们在欧洲和北美的高科技产业链布局就会受到严重质疑。”楚靖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对方选了一个很好的切入点——技术领域既敏感又容易制造话题，审查程序不透明且耗时漫长，足以拖垮一个项目的商业窗口期。同时，它还会向所有潜在合作伙伴释放强烈的警示信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服务器机组低沉的运转声和屏幕上数据流刷新的轻微声响。
“我们需要反击。”苏映雪率先开口，“但不能直接对抗审查程序，那会落入政治对抗的陷阱，正中对方下怀。”
“法律层面，”沈墨心快速梳理思路，“我们可以做的有三件事：第一，聘请华盛顿最顶级的行政法和国家安全法律师团队，立即启动对审查程序合法性的预研，准备在适当时候提出司法复核。第二，通过我们在美国的游说渠道，向国会中相对中立的议员提供材料，说明这个合作项目的商业和技术实质，争取在委员会报告阶段获得一些平衡的声音。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必须证明，那些所谓的‘技术相似性疑点’是站不住脚的。”
楚靖远看向她：“有把握吗？”
沈墨心调出凌云科技的专利文件：“我们的研发日志完整记录了那三项专利从理论推导、模拟计算到实验验证的全过程，时间戳清晰，数据链完整。更重要的是，核心数学模型的首席推导者陈知行博士，在加入凌云科技前是麻省理工学院的副教授，他在该领域已经发表了七篇相关论文，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八年前——远早于硅基前沿那份内部备忘录的时间。”
“也就是说，对方所谓的‘技术窃取’指控，在证据层面是脆弱的。”楚靖远思索着，“但审查的重点可能不是最终能否证明窃取，而是在调查过程中造成的拖延和声誉损害。硅基前沿承受不住压力而主动切割，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所以我们需要给硅基前沿一个不切割的理由。”赵芷蕾插话，“或者说，一个切割不起的理由。”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赵芷蕾走到主屏幕前，调出靖远国际的全球投资分布图：“硅基前沿的b轮融资主要依赖国防创新基金，这确实是他们的软肋。但这家公司正在筹划c轮融资，目标是扩大碳化硅晶圆的量产能力。他们接触过的十七家潜在投资机构中，有九家与我们靖远国际的海外基金有直接或间接的投资关联。其中三家，我们在其中拥有董事席位。”
她放大其中一家基金的信息：“‘太平洋成长资本’，管理规模120亿美元，专注高科技制造领域。他们上个月向硅基前沿发出了投资意向书，但还没有进入实质性谈判。而太平洋成长资本的有限合伙人中，排名第三的是我们在开曼群岛设立的‘远见科技创新基金’。”
楚靖远明白了她的意思：“如果我们通过太平洋成长资本，向硅基前沿传递一个信息——只要他们顶住压力坚持合作，不仅c轮融资不是问题，未来在亚洲市场的拓展，靖远国际可以提供完整的供应链和渠道支持……”
“反之，如果他们在压力下主动切割，”赵芷蕾接话，“那么不仅会失去我们这个技术合作伙伴，还将在全球资本市场上留下‘不可靠’‘易受政治胁迫’的印象。对于一家急需扩张的高科技初创企业来说，这种声誉损害可能比暂时的审查麻烦更致命。”
“但这需要时间运作。”苏映雪提醒，“审查程序不会等我们完成资本运作。”
“所以我们必须双线并行，甚至三线并行。”楚靖远重新站到水幕墙前，看着流动的水幕，“法律团队立即就位，以最强硬的姿态对审查程序的合法性提出质疑，制造舆论压力和程序摩擦。资本渠道同步启动，给硅基前沿的董事会传递清晰的利益信号。同时……”
他顿了顿：“‘天罗’必须在一个星期内，挖出这次审查背后真正的推手链条。我要知道是委员会里的哪几个人在主导，他们与卡特、冯·埃森巴赫或者阿卜杜勒亲王之间，有没有任何形式的利益输送或关联。不需要确凿到可以上法庭的证据，但必须足够清晰，清晰到可以成为我们某些‘非公开对话’的筹码。”
秦凤舞点头：“我会亲自跟进这条线。华盛顿不是铁板一块，委员会内部也有派系斗争。只要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和杠杆，我们可以让审查过程变得……不那么顺畅。”
“另外，”楚靖远补充，“通知凌云科技的研发团队，所有与碳化硅项目相关的研发工作转向‘b计划’。我们设在深圳和新加坡的备份研发中心，立即启动自主工艺路线的全速攻关。告诉陈知行博士，预算上限解除，人员编制上限解除，我需要他在六个月内拿出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量产方案。”
“如果审查最终无法逆转……”沈墨心轻声问。
“那么我们就用事实告诉他们，技术封锁从来挡不住真正的创新，只会让被封锁者变得更加强大。”楚靖远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冷意，“但在这之前，我们要让所有人看清楚，这场‘审查风波’到底是谁在操纵，又是为了什么。”
他环视在场的每一位核心成员：“这是我们登上《财富之巅》封面后的第一场正面冲突。对方想用这种不流血的行政手段，测试我们的反应能力和抗压极限。我们要做出的回应必须清晰、有力、且多层次——既要守住眼前的阵地，也要为后续可能升级的冲突做好准备。”
会议在紧张但有序的氛围中结束，各人领命而去。楚靖远独自留在指挥中心，主屏幕上的数据流依旧在滚动刷新。他调出“反楚联盟”键人物的最新动态：詹姆斯·卡特正在伦敦参加一个私人银行家晚宴，阿卜杜勒亲王的专机刚刚降落在日内瓦，冯·埃森巴赫男爵还在苏黎世那家俱乐部里。
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华盛顿战略技术审查委员会的办公楼里，某个办公室的灯光一直亮到了深夜。
一份关于“建议将审查范围扩大至靖远国际在美其他高科技投资”的初步备忘录，正在起草之中。备忘录的附件里，列出了另外三家与楚靖远资本有深度合作的美国科技公司，其中一家是军用级无人机导航系统的二级供应商，另一家则掌握着某种新型电池管理技术的核心专利。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时，推倒它的人已经在寻找第二块、第三块的位置。
窗外的纽约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张维宇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这座不眠之城，手机里刚收到一条加密信息：“太平洋成长资本的ceo，同意见面。时间：明晚八点，地点：纳帕谷私人酒庄。主题：硅基前沿的未来，以及如何在风暴中航行。”
他回复了两个字：“准时到。”
然后转身走向保险柜，取出里面那份已经准备了很久的档案袋。标签上写着：“硅基前沿董事会成员，个人财务与利益冲突分析报告，第一卷。”
风暴已至，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