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太平洋黎明前的海面黑得像化不开的墨。
“翡翠脊”岛东南三海里处,那艘巴布亚新几内亚注册的“海洋探勘者号”依然抛着锚。船上的灯光在凌晨四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甲板上人影晃动,水文吊臂每隔十五分钟就放下一次探测装置,缆绳入水的哗啦声在寂静的海面上传得很远。
岛屿西侧峭壁顶端的观察哨里,值守的“影卫”成员陈海调整着夜视仪焦距。他已经在哨位站了六个小时,眼皮有些发沉,但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身旁那挺qjz89式重机枪的握把。枪身被防潮布盖着,但掀开一角就能开火,127毫米的子弹足以在两千码距离上把那艘船的船体撕开窟窿。
耳机里传来加密频道的电流声,然后是秦凤舞的声音,清晰而冷冽:“全体注意,一级戒备指令已生效。重复,一级戒备。从现在开始,所有靠近岛屿十二海里范围内的非授权船只,第一次警告使用国际海事频道公开喊话,第二次警告发射红色信号弹,第三次警告示警射击。如对方持续接近至五海里内,或做出任何敌对动作,授权使用必要武力驱逐。”
陈海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轻轻敲了两下,表示收到。他掀开重机枪的防潮布,检查弹链,给红外瞄准具更换电池。做完这些,他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到“海洋探勘者号”的甲板上,几个人影正围着一台设备,屏幕的蓝光映亮他们的脸。
其中一个人抬手,指向岛屿的方向。
观澜山庄,“归墟”指挥中心。
楚靖远面前并排放着七块屏幕。左边三块显示着全球主要金融市场的实时数据,中间两块是“天罗”系统的威胁评估界面,右边两块则是家族核心资产的实时状态监控。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一份刚刚解密完毕的简报。简报来自“天罗”欧洲节点,汇总了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所有与“反楚联盟”相关方有关联的资金流动、通讯频次和人员移动。
数据很清晰:卡特在伦敦的住宅,过去四十八小时内进出访客增加了三倍;阿卜杜勒亲王的私人飞机申请了从利雅得到日内瓦的航线,起飞时间就在六小时后;冯·埃森巴赫男爵在苏黎世的俱乐部,昨晚接待了三位来自华盛顿的客人,其中一位是参议院情报委员会的高级助理。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楚靖远按下内部通讯键:“芷蕾,资金回笼进度。”
赵芷蕾的声音从隔壁的财务指挥室传来,背景音是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已完成第一阶段。从全球三十七个账户调集的首批八十二亿人民币应急流动性,已经转入我们在香港、新加坡和迪拜的三个主托管账户。转账路径经过七层掩蔽,平均耗时比正常跨境汇款缩短了40。第二阶段的一百二十亿正在执行,预计今天下午三点前到位。”
“安全边际?”
“按最坏情景模拟,如果我们在五大主要市场的资产同时遭受针对性做空,现有流动性可以支撑至少七十二小时的防御战。如果加上正在回笼的第二阶段资金,支撑时间可以延长到一百二十小时。”赵芷蕾停顿了一下,“但前提是其他银行和交易对手不突然收紧信贷额度。我已经向十七家主要合作银行的高管发出了私人邮件,强调靖远国际的财务状况稳健,并暗示如果合作出现波折,我们将重新评估未来三年的业务分配。”
“做得好。”楚靖远切换频道,“映雪,情报强化部署。”
苏映雪的声音更远些,她应该在通讯分析室:“‘天罗’的七个海外监听站已全部提升至最高警戒级别。我们额外启用了三颗商业卫星的优先使用权,对刚果金‘希望矿’周边、南太平洋‘翡翠脊’岛海域、以及伦敦、日内瓦、华盛顿等五个关键城市进行持续监控。所有数据流实时回传,ai辅助分析系统的算力分配提高了三倍。”
她补充道:“另外,根据你昨天的指示,我启动了‘回声’预案。已经在六个不同时区的金融中心,通过十二个匿名渠道,释放了关于‘某些对冲基金计划联合做空新兴矿业资产’的模糊预警。消息设计得很巧妙,既不会打草惊蛇,又能让市场产生足够的疑虑,增加他们做空的实际成本。”
“凤舞那边呢?”
“秦总正在刚果金。”这次回答的是值班的副手,“她亲自带了一个八人小组,昨天傍晚抵达金沙萨。根据一小时前的简报,她已经与赵山河的人完成对接,正在部署对‘黑水蛇’活动区域的监控网络。另外,她申请调用‘暗影’佣兵团的三个战术小组,目前正在审批流程中。”
“批准。”楚靖远没有任何犹豫,“给凤舞最高权限,她可以根据现场情况直接指挥‘暗影’的行动,无需额外请示。唯一的要求是:如果发生交火,必须是对方先动手,而且要有无可辩驳的证据。”
“明白。”
楚靖远关掉通讯,转身看向主屏幕。世界地图上,代表靖远国际全球资产的光点有七百三十四个,从北美的科技园区到非洲的矿场,从欧洲的葡萄酒庄到太平洋的私人岛屿,从东南亚的物流枢纽到中东的金融中心。每个光点都在闪烁,每个光点都连接着成千上万人的生计,每个光点此刻都可能成为对手攻击的目标。
但他看到的不是压力,而是一张网——一张他花了数年时间,用资本、信任和远见编织而成的网。网上的每个节点都经过精心计算,每条连线都有备份冗余。这张网或许会被撕扯,或许会被戳破几处,但只要中枢还在,只要关键的几个节点不垮,网就不会散。
这时,林清韵端着一杯参茶走进指挥中心。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茶杯放在控制台边缘,然后站在楚靖远身边,一起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点。
“孩子们都安排好了。”她轻声说,“弘毅他们今天正常上课,王老先生调整了课程内容,讲了《孙子兵法》的‘九变篇’。下课后,我让映雪带他们去看了‘天罗’系统的部分非敏感演示,让他们理解什么是信息战。”
楚靖远点点头,接过茶杯。茶水温热,参片的苦味里带着回甘。
“清韵,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他看着屏幕,突然问。
林清韵安静等待。
“我在想,如果五年前有人告诉我,我会站在这里,指挥一个千亿家族应对全球范围的围剿,我会觉得那人疯了。”楚靖远喝了一口茶,“那时候我还在为第一个百万订单熬夜,为银行的一千万贷款额度说好话,为手下十几个员工的工资发愁。”
他顿了顿:“但现在,坐在这里,我反而比那时候更冷静。不是因为钱多了,而是因为……体系建立了。我知道芷蕾会管好钱,映雪会掌握情报,凤舞会守住安全,墨心会建好法律屏障。而你,会把家里的一切都稳住。”
“所以我们能赢。”林清韵的声音很平静,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楚靖远放下茶杯,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出一串指令,“是必须赢,而且要以一种让所有人都记住的方式赢。这一仗打完了,未来十年,都不会再有人轻易打我们的主意。”
主屏幕切换,显示出十条正在向全球各分支机构下达的加密指令。每一条指令都有独立的授权码,需要双重验证才能生效。
指令一:所有海外子公司,立即启动应急预案b-7。主要内容包括:核心数据离线备份、关键人员24小时待命、办公场所安保升级、与当地执法和安保机构建立紧急联络通道。
指令二:靖远国际控股的所有上市公司,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一律暂停所有非必要的重大信息披露和资本运作。已公告的股东大会和董事会视情况改为线上举行或延期。
指令三:“凌云科技”全球研发中心,立即启动技术隔离预案。所有核心研发数据完成加密和物理隔离,研发人员签署升级版的保密协议,外部访问权限全部冻结。
指令四:全球物流网络,由陈永仁统一协调,调整至少30的航运路线,避开马六甲、苏伊士等传统高风险咽喉要道,启用备用航线和转运枢纽。所有敏感货物运输必须配备武装护卫。
指令五:家族办公室,立即对家族成员的个人安保进行全面升级。所有直系成员未来两周的公开行程全部取消或改为非公开形式,出行必须配备至少两组护卫。
指令六至指令九涉及更具体的资产防护和金融操作细节。第十条指令最短,只有一句话:“传薪堂课程照常,但增加危机应对模拟模块。”
指令全部签发完毕,系统显示所有接收方均已确认。楚靖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已送达”标志,像将军看着麾下的部队开始按计划移动。
他忽然想起什么,调出内部通讯系统,找到一个很少使用的加密频道。频道另一端连接的是远在柏林的一个人——不是海因里希·施密特,而是另一个更深层的关系,一个在德国联邦情报局工作了三十年,三年前“提前退休”的老人。
楚靖远输入一行字,用德语:“问候冯·埃森巴赫男爵。告诉他,他祖父1944年在东线丢失的那本私人日记,也许很快就能回家了。”
发送。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只有一个词:“收到。”
楚靖远关掉界面。有些棋子,不需要现在就动,但只要让对方知道你有,就够了。
这时,控制台边缘的一部红色电话响了起来。这是直连“天罗”核心分析系统的专线,只有最高级别的预警才会触发。
楚靖远按下免提。
“先生,紧急情报。”系统的电子音依旧平稳,但内容让指挥中心的温度骤降,“三分钟前,纽约‘凯普斯顿资本’的ceo与伦敦一家中型投行的交易主管进行了加密通话。通话内容已部分破译,关键词包括:‘明天开市’、‘第一波’、‘目标:靖远矿业(香港)代码0388’、‘杠杆倍数:85倍’。完整破译预计需要十五分钟。”
做空攻击,终于要来了。而且选择了靖远体系中最容易受到大宗商品价格波动影响的矿业板块作为突破口。
楚靖远看向赵芷蕾所在财务指挥室的方向,按下通讯键:“芷蕾,听到了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听到了。”赵芷蕾的声音没有任何慌乱,“0388今天在港股的流通盘大约有六十二亿港币,如果对方用85倍杠杆,只需要调动七亿左右的资金,就能制造出六十亿级别的抛压。他们很可能联合其他几家基金一起动手,第一波攻击的规模可能在二十到三十亿港币之间。”
“我们的防御预案?”
“0388的股价支撑位在每股82港币左右。我们在香港的操盘团队已经准备了十八亿港币的护盘资金,可以在股价跌破85时开始介入。联系了三个长期持有0388超过5股份的机构投资者,他们承诺在今天内不会减持。”赵芷蕾顿了顿,“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对方持续攻击,或者在其他市场同步发动,我们的资金会被快速消耗。”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被动护盘,而是主动反击。”楚靖远调出凯普斯顿资本的资料,“查一下他们最大的三个重仓股是什么,过去一个月的交易活跃度如何,有没有明显的技术破位风险。”
键盘敲击声从财务指挥室传来。一分钟后,赵芷蕾回复:“查到了。他们最大的重仓股是纳斯达克的‘泰坦生物科技’,持仓市值大约九亿美元;其次是伦敦上市的‘北欧矿业集团’,持仓六亿英镑;第三是‘澳大利亚天然气管道公司’,持仓四亿澳元。泰坦生物最近因为三期临床试验数据不及预期,股价已经下跌了22,目前处在关键支撑位。另外两家相对稳定。”
楚靖远思考了十秒钟。
“做三件事。”他说,“第一,让我们的香港团队正常护盘,但不要一次投入太多资金,要让对方觉得我们反应迟缓、资源有限。第二,联系我们在纽约、伦敦和悉尼的合作交易员,开始小规模建仓泰坦生物的看跌期权,要分散账户,不要引起注意。第三,准备一份关于‘北欧矿业集团’在智利铜矿项目环境违规的调查报告,今天下午三点前,匿名发给三家主流财经媒体。”
“你想围魏救赵?”赵芷蕾立刻明白了。
“不止。我要让他们知道,做空我们,是要付出代价的。”楚靖远看着屏幕上凯普斯顿资本的logo,“而且这个代价,会比他们预期的来得更快。”
指令下达。指挥中心里,所有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加速滚动。资金在各大市场间流动,指令在加密通道中传递,情报在暗网上交换。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提前开始了预演。
窗外,天色渐亮。观澜山庄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远处的城市开始苏醒。普通人即将迎来又一个寻常的周五,上班、上学、约会、购物。
而在这个山庄的地下深处,一个家族的战时状态,已经全面启动。
林清韵走到楚靖远身边,递给他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日程表。“今天上午九点,你需要参加‘传薪堂’的特别课程。弘毅和其他几个孩子都在等。”她说,“你昨晚答应过,要亲自给他们讲,当危机来临时,家族领袖的第一责任是什么。”
楚靖远看了看日程表,又看了看屏幕上滚动的全球战况。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坚定的东西。
“好。”他说,“九点,我一定到。”
他关掉主屏幕上那些闪烁的警报和跳动的数字,只留下一个安静的界面——那是“传薪堂”虚拟教室的登录页面。页面的背景是一幅古画:风雨中的山林,一座茅亭,亭中有几个人在对弈,亭外松涛如怒。
画旁有一行题字,是楚靖远亲自选的:
“每逢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然后向指挥中心外走去。
在他身后,屏幕一角,一个不起眼的监控窗口里,显示着南太平洋“翡翠脊”岛的实时画面:那艘“海洋探勘者号”突然起锚了,船头调转,缓缓驶离。但在它身后五海里处,另一艘更大的、没有任何国籍标志的灰色船只,正从晨雾中悄然浮现。
船身侧舷,一个白色的樱花图案,在初升的阳光下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