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澜山庄,“归墟”指挥中心。
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七分。环形主屏幕上同时显示着六个时区的关键节点:华盛顿国会山的夜景、刚果雨林的卫星热力图、苏黎世湖边的晨雾、南太平洋“翡翠脊”岛的实时监控、纽约证券交易所闭市后的数据流,以及靖远国际全球资产分布的动态拓扑图。
空气中弥漫着浓缩咖啡和电子设备散热混合的气味。会议室中央那张由整块黑胡桃木雕刻而成的长桌边,七张高背椅已经坐满六张。楚靖远站在主屏幕前,背对着众人,凝视着那些不断跳动的数据点和闪烁的警示标识。
林清韵最后一个走进来。她披着件深紫色的羊绒披肩,发髻有些松散,显然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但她眼神清明,不见丝毫困意,只是静静地在留给她的那张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一张面孔。
苏映雪面前摊开着三部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社交关系图谱和资金流向图。秦凤舞的手指在战术地图的触控屏上划动,标注出三个新出现的红点。沈墨心正在快速翻阅一摞刚打印出来的法律文件,用红色记号笔在某些条款下划线。赵芷蕾的笔记本电脑连接着财务数据终端,屏幕上滚动的数字在她眼镜片上反射出幽蓝的光。
“人都到齐了。”楚靖远转过身,没有走向主位,而是靠在控制台边缘。他身上还是白天的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一颗纽扣。“我们还有不到七十二小时的反应窗口。”
他抬手,主屏幕切换成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箭头标注出七个正在发生的冲突点:红色代表已确认的敌对行动,黄色代表高度可疑的试探,蓝色代表需要加固的防守位置。
“从昨晚八点到现在,‘天罗’系统一共捕捉到十七起针对靖远体系的可疑事件,其中九起可以确认与‘反楚联盟’或其关联方有关。”楚靖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华盛顿对硅基前沿的审查已经进入实质取证阶段,三名委员会指派的‘独立技术专家’明天将进驻该公司研发中心。这三位专家中,有两人曾长期接受奥尔斯顿家族资助的研究机构顾问费。”
苏映雪调出一份档案:“第三位,罗德里克·肖恩教授,麻省理工学院材料科学系的前主任。埃森巴赫男爵在维也纳设立的艺术基金会实习生,负责东欧当代艺术的策展项目。实习期六个月,月薪一万两千欧元,是同类岗位的三倍。”
“一个精巧的利益网络。”沈墨心放下笔,“不直接收买,而是通过家族关联和文化赞助建立联系。即便被曝光,也可以解释为正当的学术合作或慈善支持。”
“这只是开胃菜。”秦凤舞将战术地图投射到副屏,“非洲时间今天下午两点,‘黑水蛇’在‘希望矿’以北三十公里处进行了第二次侦察。这次是八人小队,携带了地质雷达和放射性检测仪。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向雨林深处推进了五公里,然后突然折返。撤退路线刻意绕开了我们预设的两个监控点——他们知道我们的布防范围。”
赵芷蕾抬起头:“矿区负责人周岳明发来的紧急评估报告认为,对方的目的不是常规的资源勘探,而是在寻找特定地点或特定类型的矿化标志。他们使用的仪器型号很专业,而且操作人员显然受过正规地质训练,不是普通雇佣兵。”
“所以卡特找的不仅仅是打手。”楚靖远走到长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黑水蛇’这种级别的pc,能调动专业地质团队,背后一定有更懂行的人指点。奥尔斯顿家族在非洲经营了几十年,他们的地质数据库比大多数国家矿业部都齐全。”
林清韵轻声开口:“那个空箱子里留下的德语字条,‘来自柏林的问候’。是在暗示德国背景,还是故意误导?”
“都有可能。”苏映雪调出一份新文件,“我查了最近三个月从德国入境刚果金的所有矿业相关人员的签证记录。除了明面上的商务考察团,还有十二人以‘生态旅游’或‘学术研究’名义单独入境,其中六人的背景经不起深挖。而柏林恰恰是欧洲失落贵族关系网最密集的城市之一,冯·埃森巴赫在那里至少有三个表亲担任博物馆馆长或大学校董。”
沈墨心翻到文件下一页:“更麻烦的是法律层面。如果对方真的在雨林深处找到什么‘有历史意义’的遗址或矿脉,他们完全可以援引刚果金2002年颁布的《文化遗产与特殊矿产资源保护法》,要求暂停周边所有商业勘探活动,直至完成‘历史文化价值评估’。那个评估可以拖上好几年。”
“拖时间就是他们的主要战术之一。”赵芷蕾调出财务模型,“硅基前沿的审查如果持续超过三个月,我们为碳化硅项目预留的研发窗口就会错过关键的市场周期。施密特精工那边的合作虽然还在推进,但德方已经要求增加三个新的合规审查环节,谈判进度至少延迟四十五天。而‘希望矿’如果被法律程序冻结,我们为后续冶炼厂和物流链准备的十六亿人民币前期投资就会全部卡住。”
秦凤舞补充道:“南太平洋那边也不安静。过去四十八小时,‘翡翠脊’岛周边出现了四艘不同国籍的‘科研船’,都在国际公海范围内航行,但航线恰好包围了岛屿的十二海里领海线。其中一艘挂着巴布亚新几内亚旗帜的船,昨天下午试图以‘机械故障’为由申请临时停靠,被我们拒绝后,他们就在领海线外三海里处抛锚,船上的水文测量设备一直在工作。”
“立体施压。”楚靖远直起身,走到水幕墙前。水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科技合作上制造合规障碍,非洲资源上寻找法律漏洞,南太平洋岛屿上制造主权摩擦,再准备在资本市场放空单。每一招都不是致命的,但叠加起来,会严重消耗我们的注意力、资金和时间。而他们的成本很低——雇佣几个pc,收买几个专家,煽动几个官僚。”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是见招拆招,每个战场各自应对,还是……”
“找出他们的中枢,一击打断脊梁。”秦凤舞接话,眼神锐利。
“问题在于,谁是中枢?”几张照片投射到屏幕,“詹姆斯·卡特是明面上的召集人,但他背后还有奥尔斯顿家族。阿卜杜勒亲王代表中东的利益,但他与卡特之间更多是交易而非信任。巴赫男爵代表欧洲老钱的某种情绪,但他的实际权力有限。还有那个若隐若现的‘樱花’组织——他们到底是真的有历史诉求,还是被人雇来搅浑水的?”
沈墨心推了推眼镜:“从法律角度,我们目前收集到的所有间接证据,都不足以对任何一方发起正式指控。甚至连‘反楚联盟’的存在,也只是情报推论,没有可以呈堂的文件或录音。”
“所以我们不能走明面上的对抗。”林清韵的声音温和但坚定,“他们选择这种多线骚扰、低烈度施压的方式,就是算准了我们作为新晋千亿家族,需要维持正面形象,不敢轻易动用非常规手段。他们想让我们在疲于奔命中犯错,或者……主动退缩。”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主屏幕上,代表“黑水蛇”活动的红点又开始闪烁——根据最新情报,第三支小队正在向“希望矿”西侧移动。
楚靖远走回自己的位置,但没有坐下。他双手按在椅背上,目光低垂,像在思考,又像在等待什么。
赵芷蕾忽然开口:“我有个想法,可能不完全成熟。”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他们用多线骚扰来分散我们的注意力,那我们就反过来,用多点示弱来集中他们的注意力。”赵芷蕾调出靖远国际的资产结构图,“硅基前沿的审查,我们可以表现出过度紧张,通过律师团提出强硬但程序性的抗辩,甚至考虑象征性起诉审查委员会越权——这符合一个新崛起势力受到不公对待时的正常反应。但同时,我们私下通过太平洋成长资本给硅基前沿董事会传递一个信息:只要他们顶住压力,未来亚洲市场的订单份额可以提高百分之三十。”
“示敌以强,实则安抚伙伴。”苏映雪点头。
“非洲那边,”赵芷蕾继续,“既然对方在找东西,那我们就帮他们‘找到’一些东西。可以在雨林深处几个预设坐标点,提前埋下一些……有趣的‘发现’。比如几件带有二战德国标志的残破装备,或者几份做旧的地质样本,显示那里确实有矿化迹象,但品位低到没有商业价值。让他们把时间和人力耗在错误的方向上。”
秦凤舞眼睛微亮:“同时,我们的人可以反向追踪他们的侦察路线,找出他们的临时基地和补给点。不需要攻击,只需要掌握位置。必要时,可以让本地军方‘偶然’发现这些非法入境武装人员的存在。”
“南太平洋岛屿。”沈墨心接上思路,“既然他们以科研为名靠近,那我们就邀请真正的国际科研团队上岛——比如海洋大学的研究所,或者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文化遗产考察组。把私产变成半公开的国际科研平台,增加他们制造摩擦的政治成本。”
“而资本市场……”赵芷蕾调出几家对冲基金的持仓数据,“我注意到,准备做空我们的那几家基金,最近也在大量做空另外三家与奥尔斯顿家族有竞争关系的矿业公司。这不是巧合,可能意味着卡特背后的金主,并不仅仅针对我们一家。我们可以尝试与那三家矿业公司建立情报共享,甚至有限的资金互助。”
思路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拼接起来。每个人都开始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补充细节,提出调整建议。会议室的氛围从凝重逐渐转向一种紧绷的专注——不是恐慌,而是猎手在陷阱前调整姿态的冷静。
楚靖远始终没有说话。他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两个关键词,但大部分时间只是观察,观察每个人的状态,观察思路碰撞时产生的火花。
直到讨论暂告一段落,所有人都看向他。
“思路可行,但还不够。”楚靖远终于开口,“你们提出的都是战术层面的应对,可以缓解压力,争取时间。但核心问题没有解决:这个联盟为什么要存在?他们最终想要什么?”
他走到主屏幕前,调出卡特、阿卜杜勒、冯·埃森巴赫三人的详细档案。
“卡特要复仇,要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给奥尔斯顿家族看,所以他的诉求最直接:打击我,最好能让我损失惨重。阿卜杜勒亲王……”楚靖远放大中东的地图,“他在沙特王室内部不是核心成员,但掌握着几个重要的海外投资平台。他需要成绩来巩固地位,所以他的诉求是利益——要么从‘希望矿’分一杯羹,要么通过做空我们的资产赚一笔快钱。”
“他代表一种情绪。”楚靖远点开男爵近半年的公开演讲和文章,“一种对旧秩序消逝的焦虑,对新财富崛起的不适。他未必想要具体的经济利益,更想要的是话语权——证明老牌贵族依然能影响世界格局,证明像我们这样的‘新钱’需要遵守他们制定的隐形规则。”
他顿了顿:“至于‘樱花’组织和其他搅局者,不过是雇佣兵和工具。”
“所以他们的目标并不完全一致。”沈墨心若有所思,“这应该是个弱点。”
“是弱点,也是风险。”楚靖远转身,“因为目标不一致,所以他们的行动会缺乏协调,容易各自为战。但也因为目标不一致,我们很难用单一手段化解所有威胁。可能让阿卜杜勒退缩,但冯·埃森巴赫反而可能觉得受到冒犯而加大文化舆论上的攻击。”
他走回长桌,这一次坐下了。
“因此,我的决定是:接下来七十二小时,启动‘三层响应机制’。”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第一层,赵芷蕾和苏映雪负责,按刚才讨论的思路,执行战术层面的防御与反制。目标是稳住现有阵地,拖延时间,消耗对手资源。预算额度我会单独授权。”
“第二层,秦凤舞和沈墨心负责,启动‘深度侦察’预案。我要知道卡特在伦敦的具体藏身地点和日常行程;要知道阿卜杜勒亲王未来两周的所有会议安排和接触对象;要知道冯·埃森巴赫男爵在柏林、维也纳、苏黎世三地最常去的五个场所。不需要动手,只需要把眼睛和耳朵放到位。”
“第三层,”楚靖远的目光变得深沉,“由我亲自处理。我要去见几个人,谈几件事。有些关系该动用了,有些承诺该兑现了。”
他没有具体说要见谁,也没有说要谈什么。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当楚靖远说“亲自处理”时,意味着某些一直隐藏在水面下的力量即将浮出。
“那内部呢?”林清韵轻声问,“孩子们的教育,家族的日常……”
“一切照常。”楚靖远看向她,眼神柔和了一瞬,“‘传薪堂’的课程不能停,弘毅他们该学什么就学什么。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让下一代看到,风雨来袭时,家族是如何运转,如何应对。这本身就是最重要的教育。”
他站起身:“现在是凌晨四点十五分。大家休息三个小时,七点半回到各自岗位。从今天开始,‘归墟’指挥中心进入二十四小时值守状态。所有指令通过一级加密通道下达,所有汇报直接呈送我这个终端。”
“芷蕾,七十二小时内,从全球调集五十亿人民币的应急流动性,分散存放在六个不同的金融中心。映雪,我要一份完整的‘反楚联盟’潜在成员的心理侧写报告,重点分析每个人的性格弱点和决策模式。凤舞,非洲那边如果发生交火——我指的是对方先开火——反击权限下放到周岳明,但每一颗子弹的去向都要记录在案。墨心,准备三套不同法律框架下的资产隔离方案,如果我们最坏的情况发生,我要确保核心资产能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法律意义上的切割和保护。”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冷静。
最后,楚靖远看向林清韵:“清韵,家里就交给你了。包括山庄的安全,包括孩子们的情绪,包括……她们几个的身体和状态。”他的目光扫过苏映雪、秦凤舞、沈墨心、赵芷蕾,“我要你们每个人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直到这场风雨过去。”
林清韵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起身离开。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睡意,只有被点燃的专注。走廊里传来加密通讯终端启动的提示音,远处服务器机组的运转声似乎也加快了些许。
楚靖远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没有回卧室,而是沿着螺旋楼梯走上“归墟”的最上层——那里是一个透明的穹顶观察室,可以看到整个观澜山庄和远处城市逐渐亮起的灯火。
他从内袋里取出一个老式的卫星电话,没有屏幕,只有简单的数字按键。开机需要输入三组十二位的密码,每次按键都有半秒的延迟,防止暴力破解。
电话接通了,响了六声。
对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说的是某种少数民族方言,语调悠长,像是山间的回音。
楚靖远也用同样的方言回应,语速很慢,像是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契约。
对话只持续了两分钟。挂断后,楚靖远删除了通话记录,将电话放回特制的屏蔽盒中。
他站在穹顶下,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第一缕鱼肚白。晨光很淡,还不足以驱散夜色,但已经能在云层边缘描出一道微弱的金边。
楼下,指挥中心的主屏幕上,代表“天罗”系统覆盖范围的蓝色光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张。光晕的边缘扫过刚果雨林、南太平洋、苏黎世湖、华盛顿特区……最后在伦敦某处高档住宅区的上空,微微停顿了一下。
某个加密数据流被捕捉、解析、归档。
标签自动生成:“目标a,日间行程预测准确率:873”。
楚靖远走下楼梯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猎手与猎物的游戏,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而当猎物开始主动布置陷阱时,猎手就该重新评估自己的处境了。
晨光,终于刺破了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