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果金,东开赛省北部。
第七勘探队的宿营地扎在一片铁木林边缘的空地上,距离主矿区直线距离六十二公里,按照标注在地质图上的代号,这里是“d-7扇形区”。选择这里是因为三个月前的航磁异常扫描显示,地下三百米处可能存在一条与主矿脉平行的次级构造带。如果确认,整个“希望矿”的可采储量预估能再提高百分之十五。
队长陈岩蹲在刚取出来的岩芯箱旁,手里的地质锤轻轻敲下一小块样本。灰黑色的岩石断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微的金属光泽。他拿出随身携带的便携式x荧光分析仪,把样本放进检测槽,屏幕上的光谱曲线开始跳动。。”。品位比主矿脉低,但考虑到这是三百米深处的原生矿,如果延伸稳定,还是有经济价值的。”
旁边的年轻技术员小王赶紧在平板电脑上记录数据。这是他第一次跟队出野外,脸上被热带阳光晒得发红,但眼睛很亮。“陈队,这算重大发现吗?”
“算线索,不算发现。”陈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得看这条构造带往哪儿走,厚度如何,围岩条件怎么样。打三口验证井才能下结论。”
他看了眼腕表,下午三点二十。营地里有六个人:他自己、小王、钻机操作手老吴、两个本地雇的搬运工约瑟夫和穆托,还有负责安保的退伍兵大刘。两台越野车,一台小型钻机,够用十五天的补给,以及一套卫星通讯设备。
常规勘探配置,没什么特别的。这个区域距离最近的村庄也有三十多公里,除了偶尔能看到偷猎者留下的陷阱痕迹,平时连个人影都没有。
“今天收工吧。”陈岩对老吴说,“把岩芯装箱,设备盖上防雨布。明天往北再推进五百米,打第二个孔。”
老吴点点头,开始收拾钻具。他五十多岁,在非洲干了二十年矿产勘探,从赞比亚的铜矿到几内亚的铝土矿都跑过,经验比陈岩还丰富。此刻他一边操作液压杆收回钻管,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周围的林子。
“陈队,”他压低声音,“西边那片林子,鸟有点怪。”
陈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大约两百米外,一片藤蔓密布的铁木林里,确实安静得反常。现在是下午,按理说该有鸟群归巢的动静,但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动物?”陈岩问。
“不像。”老吴摇头,“食肉动物活动的地方,鸟会惊飞,但不会这么死寂。这种静法像有人在里头猫着,猫了有一阵子了。”
陈岩心头一紧。他想起一周前周岳明发来的安全简报,提到“黑水蛇”佣兵团在矿区周边活动频次增加,要求所有外派小队提高警惕。简报里还附了几张热成像照片,其中一张就是在d区附近拍的。
“大刘。”他朝正在检查车辆轮胎的安保员喊了一声。
大刘立刻走过来。他以前在西部战区特种部队干过八年,退役后先是在国内安保公司,两年前被挖到靖远国际。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看人时习惯性先扫颈部和手部。
“西边林子,老吴说不对劲。”陈岩言简意赅。
大刘没说话,从越野车后座拿出一个军用望远镜,调整焦距看了半分钟。然后他放下望远镜,从腰间的战术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外形像老式寻呼机,顶部有根短天线。
“运动传感器有读数吗?”他问。
陈岩看了一眼放在营地中央的那台设备——六个微型传感器呈扇形覆盖营地周边一百五十米范围,任何超过二十公斤的生物移动都会触发警报。屏幕现在是绿的,没有报警。
“没有。”陈岩说。
大刘没放松,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传感器覆盖不到树冠层。如果有人从树上移动,或者移动速度很慢”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了。
他走到卫星通讯设备旁,按下加密通话键:“基地,基地,这里是d-7小队。请求周边态势扫描,西侧方位,距离两百米左右。”
滋啦的电流声后,基地值班员的声音传来:“收到。一分钟。”
等待的时间里,营地里的气氛变了。小王不自觉地把平板电脑抱在胸前,两个搬运工停下手中的活,老吴把地质锤插回腰间,手摸向了放在钻机控制台下的那根加长版撬棍——那玩意抡起来,威力不比砍刀小。
大刘从越野车后备箱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黑色枪箱,输入密码,箱盖弹开。里面是一支拆解状态的95式自动步枪,三个弹匣,还有一把92式手枪。他组装步枪的动作很快,咔嚓咔嚓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陈队,你们先上车。”他说,眼睛没离开西边的林子。
陈岩没逞强,对其他人挥手:“收拾重要设备,上车,快。”
就在这时,基地的回话来了,声音带着急促:“d-7,热成像扫描显示,你们西侧两百米处有至少四个热源,呈扇形分布,正在缓慢向营地移动。北侧和南侧也有异常热源,数量不详。建议立即撤离,重复,立即撤离!”
大刘眼神一凛,转身吼道:“上车!开车!”
话音未落,西边林子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大刘几乎是本能地扑倒陈岩,两人滚倒在地的瞬间,刚才陈岩站的位置旁边的岩芯箱被打得木屑横飞——不是子弹,是一支弩箭,箭头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毒箭!”老吴吼了一声,拉着小王就往越野车跑。
但已经晚了。
北侧和南侧的林子里同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七八个人在快速接近。大刘半跪起身,举枪朝西边林子扣动扳机,一个短点射打过去,树丛里传来一声闷哼,有人中弹。
但更多的弩箭从三个方向射来。这些箭矢速度不快,但悄无声息,在茂密的林间很难提前察觉。一支箭擦着老吴的肩膀飞过,钉在越野车车门上,箭尾还在颤抖。
“上车!别管设备了!”陈岩爬起来,一把拉开车门。
大刘又打了一个长点射,压制住西侧的火力,然后迅速退到车后,换弹匣的间隙,他看了一眼来袭方向——林子里的人影穿着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动作专业,交替掩护前进。不是本地土匪,是受过正规训练的职业武装。
“黑水蛇。”他咬牙吐出这三个字。
约瑟夫和穆托已经跳上了第二辆车的后座,老吴发动引擎,小王还在手忙脚乱地系安全带。陈岩坐在副驾驶,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把信号枪,装填了一发红色信号弹。
“大刘!”他喊。
“走!”大刘打完第三个弹匣,拉开驾驶座车门跳上车,“基地,我们遭遇袭击,至少十人,装备弩箭和轻型武器,请求支援!坐标已同步!”
老吴一脚油门,越野车咆哮着冲了出去。但没开出去二十米,车前轮突然猛地一沉——地面被提前挖了陷坑,里面插着削尖的木桩。车头栽进坑里,引擎盖变形,前轮悬空,彻底卡死了。
“下车!换车!”大刘踹开车门,举枪朝后方扫射,压制追兵。
第二辆车绕过陷坑,约瑟夫从车窗伸出手:“快!”
陈岩、小王、老吴冲向第二辆车。但就在这时,南侧林子里传来一声枪响——这次是真枪,不是弩箭。
子弹打在越野车引擎盖上,火星四溅。大刘回身还击,打倒了林边一个刚探出身子的袭击者。但更多的子弹泼洒过来,压制得他抬不起头。
“陈队,你们先走!”大刘吼道,“我拖住他们!”
“一起走!”陈岩红了眼。
“走!”大刘又打了一个点射,然后从战术背心上扯下一枚烟雾弹,拉环,扔向侧翼。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陈岩一咬牙,拉着小王跳上第二辆车。老吴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在坑洼的地面上颠簸着冲了出去。后视镜里,大刘的身影被烟雾吞没,只能听到断续的枪声。
车开出两百米后,陈岩回头,看到营地方向升起一团黑烟——有人放火烧了他们的设备和车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同一时间,金沙萨,临时指挥中心。
秦凤舞盯着大屏幕上实时刷新的卫星图像和热力图,脸色冷得像冰。她面前的三块分屏分别显示着:d-7小队最后传回的坐标位置、基地雷达扫描的周边活动热源分布、“天罗”系统根据历史数据预测的袭击者可能撤退路线。
“袭击发生在十五分钟前。”值班的技术员语速很快,“d-7小队六人,已知陈岩、王明远、吴建国、两名本地工人已乘车撤离,安保员刘振武失联。撤离车辆正在向主矿区方向移动,距离最近的安全哨站还有二十二公里。袭击者数量估计十二到十五人,装备弩箭和自动武器,战术动作专业,目前已撤离营地,向西北方向移动。”
“伤亡情况?”秦凤舞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陈岩左臂被流矢擦伤,王明远摔倒时扭伤脚踝,吴建国肩膀有轻微划伤,均无生命危险。两名本地工人未受伤。刘振武情况不明,最后传回的热信号显示他在营地东侧,但信号在三分钟前消失。”
消失。这个词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
秦凤舞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联系周岳明,让他派最近的快速反应组去接应撤离小队,务必保证安全。同时,主矿区进入最高警戒,所有外围哨位加倍人手,启动所有监控和预警设备。”
“明白。”
她转向另一名负责通讯的情报官:“‘天罗’追踪到袭击者的实时位置了吗?”
“正在尝试。”情报官敲击键盘,“他们撤退时使用了热屏蔽毯,卫星热成像效果很差。但我们在林间预设的震动传感器捕捉到了他们的移动方向,结合地形分析,他们大概率会往西北方向的干涸河道走,那里可以遮蔽空中侦察,也有预设的藏匿点。”
秦凤舞调出那片区域的地形图。干涸河道蜿蜒向北,延伸十五公里后汇入一条雨季才有水的溪流,溪流再往前就是边境线。如果“黑水蛇”的人过了河,就进了另一个国家的领土,追捕会变得非常麻烦。
“他们不会直接回边境。”她盯着地图,“这次袭击目的性太强——用弩箭而不是枪械开局,是想抓活的;挖陷坑是为了拦截车辆;烧毁设备是为了销毁我们可能采集到的地质数据。这不是随机抢劫,是精心策划的抓捕或绑架行动。”
“抓陈岩?”情报官皱眉,“他虽然是资深地质师,但”
“不是为了陈岩。”秦凤舞摇头,“是为了他脑子里的东西,或者他手上的数据。‘黑水蛇’在附近转悠了这么久,如果只是为了破坏,早就可以用火箭筒把营地炸了。他们想要的是‘希望矿’的地质情报,想知道我们到底找到了什么,值不值得他们背后的金主投入更多资源。”
她顿了顿:“刘振武失联,可能还活着。如果他落在对方手里,以他的军事背景,对方会想从他嘴里撬出我们的安保布防细节。”
指挥中心里气氛凝重。屏幕上,代表撤离车辆的绿点正在缓慢移动,代表袭击者的红点已经消失在西北方向的丛林深处。
秦凤舞拿起加密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她对技术员说:“通知‘暗影’在刚果金的待命小组,一级战备,等我命令。”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说的是法语口音很重的英语:“秦小姐。”
“汉斯先生。”秦凤舞用的是化名,“我需要你的团队在四小时内抵达指定坐标。任务:搜索与救援,必要时清除。目标可能有武装,人数十二到十五,专业程度高。预算按紧急任务标准上浮百分之五十。”
对方沉默了两秒:“四小时太紧,最近的集结点到那里也要三小时车程,而且现在是雨季,路况很差。”
“直升机。”秦凤舞说,“我会协调两架米-8,一小时后在姆布吉马伊的备用机场待命。你的团队有多少人能在两小时内赶到机场?”
“八人。六个突击手,两个医护兼通讯。”
“够了。装备清单发过来,我让人准备。记住,我要活的——至少一个活的,能说话的。其余的,视情况处理。”
“明白。”对方顿了顿,“情报支援?”
“‘天罗’会提供实时监控和数据链。你们带好终端设备,加密频道已经开通。”秦凤舞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刚果金时间下午四点零七分。六点零七分,我要看到你的团队在机场的照片确认。”
挂断电话,她走到指挥中心窗前。外面,金沙萨的街道笼罩在黄昏的光线里,小贩开始收摊,摩托车轰鸣着穿梭,一切如常。但六百公里外的雨林深处,一场追猎已经拉开序幕。
技术员忽然抬头:“秦总,周岳明那边传来消息,撤离小队已经和接应组会合,正在返回主矿区。全员安全,除了刘振武。”
“陈岩的伤势?”
“初步处理过了,需要缝合,但无大碍。他说袭击者撤退前,带走了刘振武的步枪和战术背心,还有营地里的卫星电话和一台平板电脑。”
秦凤舞眼神一冷。带走装备,意味着对方想研究他们的武器配置和通讯方式。带走平板电脑——那里面很可能有部分勘探数据的临时备份。
“通知‘天罗’,”她说,“扫描所有可能尝试连接那个卫星电话或破解平板电脑的信号源。一旦发现,立即定位,记录所有元数据。”
“是。”
她重新看向大屏幕。代表“暗影”小组的蓝色图标已经在地图上亮起,正从三个不同位置向姆布吉马伊移动。而在西北方向的丛林深处,那些红点消失的地方,一场雨正在酝酿。
热带雨林的雨总是来得突然。雨水会冲刷掉脚印,淹没气味,让追踪变得困难。但也会让某些人放松警惕——以为躲进雨幕,就能消失无踪。
秦凤舞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观澜山庄的加密专线。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楚靖远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凤舞。”
“老板,d-7小队遇袭,一人失联,大概率被俘。”她汇报得很简洁,“袭击者‘黑水蛇’,十二到十五人,已向西北边境方向撤离。我已调动‘暗影’小组追捕,同时启动信号监控。对方带走了部分装备和数据设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楚靖远问:“人员伤势?”
“轻伤,无生命危险。”
“失联的是刘振武?”
“是。”
“他是老兵,知道该怎么做。”楚靖远的声音平稳,“你的处理没问题。但我要追加一条指令:如果追捕过程中遭遇抵抗,允许使用必要武力。但必须保留至少一个活口——我要知道是谁下的命令,以及他们到底在找什么。”
“明白。”
“另外,”楚靖远顿了顿,“这件事不用保密。让周岳明以矿区管理方的名义,正式向刚果金政府和安全部门报案,要求他们协助调查和追捕。把袭击细节、武器特征、以及对方可能跨境逃窜的路线都提供过去。”
秦凤舞立刻明白了用意——把事情摆到明面上,给刚果金政府施加压力,同时让“黑水蛇”背后的金主知道,这次袭击已经升级为官方事件,不再是暗地里的摩擦。
“我会办妥。”她说。
电话挂断。秦凤舞走回控制台,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刘振武最后位置的灰色图标。图标已经不再闪烁,变成了静止的灰色三角形,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但她知道,在雨林的某个角落,战斗可能才刚刚开始。
窗外,金沙萨的第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雷声滚滚而来。
雨季的暴雨,终于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