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夜来得快,黑得沉。下午那场暴雨把天洗了一遍,此刻乌云散尽,星子一颗颗蹦出来,冷白色的月光筛过层层叠叠的阔叶,在林间空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干涸河道的底部铺满了被洪水冲下来的圆石和断木,此刻只剩湿滑的苔藓和一洼洼浑浊的积水。八个人影贴着河岸东侧的阴影线移动,脚步很轻,踩在湿泥上几乎听不见声音。他们穿着深色丛林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装备经过仔细处理,金属部分都用胶布缠过,避免反光。
带队的是个代号“灰枭”的中年男人,前法国外籍军团第二伞兵团的老兵,在刚果金混了十年,接过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活儿。此刻他蹲在一块巨石后面,举起夜视望远镜观察前方河道拐弯处。
那里有火光,很微弱,被人为控制在一小圈石块围成的火塘里。火边围着五个人影,另外两个在稍远处的树下警戒,还有一个靠坐在树干上,垂着头,双手被反绑——那是刘振武。
灰枭调整焦距,看清了俘虏的状态。刘振武的作战服被剥了,只剩迷彩t恤,胸口有干涸的血迹,脸上有淤青,但坐姿依然挺直,头微微偏向一侧,似乎在听周围的动静。没有明显的刑讯痕迹,但灰枭知道,那只是还没开始。
“目标确认。”他压低声音,对着喉麦说,“七个警戒,一个俘虏。火塘西侧十五米处有临时堆放装备,包括我们的步枪和那台平板。头目在火边,穿绿色抓绒衣的那个。”
耳麦里传来沙沙的回应,是分两路包抄的另外两个小组:“二组就位,北侧高点。”“三组就位,南侧林缘。”
灰枭抬起左手,做了几个手势。身后七名队员无声散开,各自占据射击位置。他们都是“暗影”的人,背景复杂,但共同点是实战经验丰富,而且习惯了拿钱办事不问来由。这次任务的酬金比平时高出五成,但要求也很明确:救人,抓活口,动静要小。
灰枭自己不在乎动静大小,但雇主坚持,他也就照办。他检查了一下加装了消音器的hk417,装填的是亚音速弹,声音会小很多,但在这种距离上,足够致命。
火塘边,穿绿色抓绒衣的头目——汉斯手下的副指挥,绰号“剃刀”——正在用匕首削一根木棍。他脚边放着那台从勘探队抢来的平板电脑,屏幕已经碎了,但还在尝试连接什么。另外几个人有的在检查缴获的武器,有的在吃压缩饼干,警戒的两个人端着ak,不时扫视黑暗的河道。
“这枪不错。”一个年轻佣兵摆弄着刘振武的95式,“比我们的老ak准。”
“中国货。”剃刀头也不抬,“轻,后坐力小,但威力差点。子弹也不好搞。”
“这家伙嘴挺硬。”另一个佣兵踢了踢刘振武的小腿,“问什么都说不知道。要不要上点手段?”
剃刀停下削木棍的动作,抬起头。月光下,他左侧脸颊那道疤显得格外狰狞。“不急。等汉斯那边确认了撤退路线,再慢慢玩。他知道的东西,比那几个地质师值钱。”
刘振武垂着头,眼皮微掀,余光扫过周围。七个人,武器都放在随手可及的地方,警戒有规律但不算严格。河道两侧的地形他下午被押过来时观察过,北侧陡,南侧缓,但都有茂密的灌木。如果能制造混乱,也许有机会
但机会渺茫。他双手被塑料扎带捆死,脚踝也用绳子绑着。就算能挣脱,赤手空拳对付七个武装人员,还是受过训练的,几乎不可能。他唯一的希望,是营地遇袭时发出的求救信号,以及基地可能启动的追踪。
就在这时,北侧高点的林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不是夜鸟,更像是某种信号。
剃刀立刻警觉,抬手示意安静。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倾听。但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什么都没有。
“是鸟吧?”年轻佣兵小声说。
剃刀皱眉,站起身,端起自己的步枪:“桑托,你去北边看看。别走远,五十米范围。”
一个矮壮的佣兵应了一声,提起枪,朝北侧林子走去。
灰枭在夜视镜里看着那个佣兵离开火塘范围,进入三组埋伏的区域。他抬起右手,竖起食指,然后缓缓弯曲。
北侧林子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像有人用拳头捶打厚实的沙袋。然后是身体倒地的窸窣声。
火塘边的人没察觉异样,视线还被树木遮挡。
五秒后,南侧也传来一声鸟叫。
剃刀脸色变了。“不对。”他低吼,“抄家伙!有——”
话没说完。
河道东侧的阴影里,同时亮起六个微弱的枪口焰——装了消音器的步枪开火时,声音像是用力撕扯帆布,“噗噗噗”的闷响连成一片。第一轮射击精确地撂倒了火塘边的三个人,包括那个正在摆弄95式的年轻佣兵。子弹都是从侧后方射入,避开了要害,但足以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
剃刀反应极快,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就扑倒在地,翻滚着躲到一块石头后面。他身边的另一个佣兵慢了半拍,胸口连中两弹,闷哼着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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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袭!三点钟方向!”剃刀吼道,举起ak朝枪焰亮起的位置扫射。
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但对方的射击已经停止,人影消失在黑暗里。
剩下的两个警戒佣兵也开始还击,但他们的位置已经暴露,河道两侧的高点和林缘同时响起枪声——是二组和三组开火了。交叉火力瞬间压制了他们的活动空间,一个佣兵刚探出身,肩膀就中了一枪,惨叫倒地。
剃刀红了眼,从腰间摸出一颗手雷,拔掉保险,朝河道东侧扔去。
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但没落地。
河道东侧的阴影里,一个人影猛地蹿出,动作快得像猎豹。他在半空中接住手雷——不是接住,而是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掌在落点处一托,改变了手雷的轨迹。手雷斜飞出去,落进干涸河道中央的一洼积水里。
“轰!”
泥水炸起两米高,但没伤到任何人。
那人影落地,翻滚,起身,手中的hk417已经指向剃刀藏身的石头。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剃刀看傻了。他打了十几年仗,从没见过有人敢这么玩手雷。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河道两侧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身体倒地的声音。剩下的抵抗迅速瓦解。
灰枭从藏身处走出来,枪口指着剃刀:“出来。手举过头。”
剃刀咬着牙,慢慢站起身,把ak扔在地上。他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抽搐着,眼睛死死盯着刚才接住手雷的那个人。
那人走到火光边缘,摘下夜视镜。是个三十多岁的亚洲面孔,寸头,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他没看剃刀,径直走到刘振武身边,拔出匕首,割断扎带和绳索。
“还能走吗?”他问,声音很低。
刘振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点头:“能。”
“我是杨战。”那人简单自我介绍,然后扶起刘振武,“跟我来。”
灰枭的手下已经控制了现场。中弹的佣兵被补枪确保丧失战斗力,还活着的四个——包括剃刀——被按在地上,捆得结实。装备被收集到一起,火塘被迅速扑灭。
“清理完毕。”一个队员报告,“击毙三人,重伤两人,俘获四人。我方无伤亡。”
灰枭点头,走到剃刀面前,蹲下,用德语问:“汉斯在哪?”
剃刀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不说话。
杨战把刘振武交给医护兵处理伤口,然后走过来。他没问话,只是盯着剃刀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捏住剃刀左手小指。
“汉斯在哪?”他重复灰枭的问题。
剃刀咬牙,额头青筋暴起。
杨战手指用力。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剃刀闷哼一声,汗从额角淌下来。
“下一根。”杨战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他在边境等我们。”剃刀终于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原计划天亮前在溪流汇合点碰头,如果没等到,他就带剩下的人先过境。”
“汇合点坐标?”
剃刀报了一串数字。灰枭立刻记下,传给后方。
杨战松开手,站起身,对灰枭说:“这里你处理。我带两个人去汇合点。”
“现在?”灰枭皱眉,“汉斯那边至少还有六七个好手,而且可能已经警觉了。”
“就是要他警觉。”杨战从装备堆里捡起一支缴获的ak,检查了一下弹匣,“他跑了,下次还会再来。他留下,今晚就彻底了结。”
灰枭看着他,没再劝。雇主说了,这个姓杨的有最高指挥权。
杨战点了两个“暗影”的队员,都是近战好手。三人简单补充了弹药,带上夜视仪和通讯设备,转身就朝西北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林子里。
灰枭收回目光,开始指挥清理现场。伤员需要紧急处理,俘虏要审讯,装备要打包,还要等接应的直升机。他看了一眼刘振武,那个老兵已经包扎完毕,正坐在地上喝水,眼睛望着杨战消失的方向。
“那是你们的人?”灰枭问。
刘振武点头:“楚家卫的总教官。我也是第一次见他出手。”
灰枭没说话,心里却琢磨着刚才那一幕——空手接住飞行中的手雷,还改变了轨迹,这已经不是“好手”能形容的了。那是怪物。
他忽然觉得,这次任务那五成额外酬金,拿得可能有点烫手。
同一时间,金沙萨指挥中心。
秦凤舞盯着大屏幕上实时传回的战场画面——来自“暗影”队员头盔上的摄像头。画面有些晃动,但足够清晰:交火、控制、审讯、杨战离开。
“汇合点坐标已确认。”技术员报告,“距离当前位置八公里,地形复杂,需要穿越两片沼泽。按照他们的行进速度,预计一小时二十分后抵达。”
秦凤舞调出那个区域的地形图。汇合点位于一条季节性溪流的转弯处,地势低洼,三面环林,只有一条小路进出。典型的伏击或接应地点。
“汉斯那边有动静吗?”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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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前,溪流上游三公里处检测到短暂的热信号,大约六到八人,正在向汇合点移动。但之后信号消失,可能使用了热屏蔽。”技术员说,“另外,‘天罗’截获了一段加密通讯,来自边境另一侧,内容很短,破译后是:‘情况有变,建议取消会合’。”
秦凤舞眼神一冷:“通讯发给谁的?”
“信号源在刚果金境内,但接收方在河对岸。具体位置无法精确定位,可能用了中继设备。”
汉斯收到警告了。要么是剃刀小队失联触发了预设的警报,要么是边境对面的人发现了什么。
她拿起加密电话,接通杨战的频道。
“杨教官,汉斯可能收到预警了。边境对面有人提醒他取消会合。”
耳麦里传来杨战平稳的呼吸声,几秒后,他的声音响起:“收到。我们会加快速度。”
“需要空中支援吗?我可以调直升机在边境线我方一侧待命。”
“不用。直升机声音太大,会惊跑他。”杨战顿了顿,“秦总,如果汉斯想过境,他必须走溪流上的几个浅滩。给我那几处位置的坐标和实时水文数据。”
秦凤舞立刻调出数据,同步到杨战的终端。
“另外,”杨战补充,“让灰枭那边审快一点。我要知道汉斯小队的详细装备、人员构成和习惯战术。”
“已经在审了。十分钟后给你简报。”
通讯结束。秦凤舞靠回椅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金沙萨的夜空开始泛白,凌晨四点多了。
这场反击从策划到执行,不到八个小时。效率很高,但消耗也大。“暗影”的出动费,直升机的租赁和协调,情报资源的倾斜,还有后续可能的外交摩擦——刚果金政府那边虽然打了招呼,但毕竟是在他们国土上动武,总归要给出解释。
但这一切都值得。楚靖远说得对,如果这次忍了,下次来的就不是十几人的小队,而是更嚣张的挑衅。必须打出威慑,打出规矩。
只是她看着屏幕上杨战那个闪烁的蓝色光点,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复杂地形中移动。这个人,是楚靖远三年前从某个特殊渠道请来的,背景成谜,能力深不见底。平时在观澜山庄训练“楚家卫”,很少外出任务。这次直接派到非洲,说明局势真的到了临界点。
技术员忽然抬头:“秦总,灰枭那边审讯有初步结果。剃刀交代,汉斯这次带了十一个人过来,分成三个小组。袭击勘探队的是剃刀组,另外两组负责外围策应和撤退路线清理。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尽可能抓活的勘探队员,获取地质数据;如果遭遇抵抗,可以杀伤,但必须保留至少一个活口用于审讯;所有行动不能留下明显证据指向雇主。”
“雇主是谁?”
“剃刀不知道具体名字,只知道中间人是个德国裔的军火商,常年在非洲活动。付款是通过瑞士银行账户,分三次预付。”
秦凤舞把这些信息记下。军火商、瑞士账户、德国裔——线索又绕回欧洲,绕回冯·埃森巴赫那个圈子。
她把简报同步给杨战,然后调出汇合点周边的实时卫星图像。图像是红外模式,林区大部分是深蓝色,但溪流转弯处有几个微弱的橙色光点——是人体热源,数量五个,分布在三个位置。
汉斯已经到了,但只带了部分人。剩下的呢?在边境线对面接应,还是埋伏在周围?
她放大图像,仔细观察地形。溪流在此处宽约二十米,水很浅,可以涉渡。对岸是密集的红树林,再往外就是边境线。如果汉斯要跑,这是最方便的路线。
她正要通知杨战这个情况,屏幕上的图像忽然波动了一下。
那几个橙色光点,开始移动了。不是向对岸,而是沿着溪流向下游走。
他们要离开汇合点。
秦凤舞立刻接通杨战:“目标移动,向下游方向。速度不快,可能是在撤离或变换位置。”
“收到。”杨战的声音依旧平稳,“我们距离汇合点还有三公里。下游地形?”
“下游一公里处有片河滩,更开阔,但也更容易被对岸火力覆盖。再往下两公里就是边境哨站——废弃的,但有建筑物可以藏身。”
“明白。我们调整路线,直接去河滩拦截。”
蓝色光点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不再指向汇合点,而是斜插向溪流下游。
秦凤舞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距离黎明还有一个多小时,天一亮,边境对面的守军就会开始巡逻,行动窗口会迅速关闭。
她调出河滩的详细地形数据,脑子里快速模拟可能的遭遇场景。杨战那边三人,汉斯那边至少五人,可能更多。地形对半,但汉斯有退路,杨战必须在他过境前截住。
很难。
除非
她忽然想起什么,调出刚果金边境部队的联络记录。昨天下午,她以靖远国际的名义,向当地驻军提交了一份“协助追捕非法武装人员”的正式请求,并附上了部分证据。按照流程,军方需要时间研究,最快也要今天上午才能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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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许,可以催一催。
她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某个内线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刚果金军官,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上校,很抱歉这么早打扰您。”秦凤舞用法语说,语气礼貌但坚决,“关于我们昨天提交的那份请求,情况有变。我们追踪的非法武装人员正在向边境移动,很可能在一小时内试图越境。如果他们进入贵国领土,再想抓捕就非常困难了。”
对方沉默了几秒:“秦女士,我需要上级的批准才能调动部队。”
“我理解。但时间紧迫。能否请您至少派一支小规模巡逻队,在边境线我方一侧的河滩区域进行‘例行巡逻’?不需要交火,只需要出现,制造一些存在感。”
又是一阵沉默。秦凤舞能听到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河滩区域离哨站有多远?”
“两公里。在贵国巡逻范围内。”
“好吧。”对方终于松口,“我会安排一支五人巡逻队,二十分钟后出发。但他们不会越境,也不会主动介入交火。这是底线。”
“足够了。非常感谢,上校。靖远国际会记住您的帮助。”
挂断电话,秦凤舞看着屏幕。杨战的光点距离河滩还有两公里,汉斯的光点距离河滩一点五公里。双方都在加速。
而边境线对面,一支小小的巡逻队,正在集结。
她靠回椅背,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但提神。
天边,第一缕灰白的光,开始浸染夜幕。
河滩上的对决,即将开始。而无论结果如何,这场雨林深处的雷霆反击,都已经向所有暗中窥伺的人,传递出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
楚家的血,不是白流的。
债,必须用血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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