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悄声端上咖啡和可颂,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男爵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报纸边缘,看向湖面。雾霭中,几只天鹅缓缓游弋,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外面的世界纷争与它们毫无干系。
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震动起来,不是铃声,是特定频率的蜂鸣。男爵放下报纸,接通电话。
男爵的手指在杯柄上轻轻摩挲:“伤亡?”
“我们这边,包括汉斯在内,十二人确认损失。楚家那边,勘探队轻伤三人,安保员被俘但已救回,轻微刑讯痕迹,无大碍。”卡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楚靖远动用了‘暗影’,还派出了一个我们之前没有记录在册的战术高手。根据现场传回的有限信息,那人水平……不一般。”
“不一般到什么程度?”
“空手接住飞行中的手雷并改变其轨迹,在夜视条件下三十秒内解决四名武装人员,指挥三人小组在复杂地形追击并截住汉斯的六人小队。”卡特的声音压低了些,“男爵,这不是普通保镖或雇佣兵能做的事。这更像是……特种部队里的战术教官,而且是顶尖的那种。”
露台上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天鹅偶尔的鸣叫。
“所以楚靖远不仅有钱,还有人。”男爵缓缓说,“而且是那种不能用钱简单衡量的人。”
“这正是问题所在。”卡特语气严肃起来,“我们在金融市场的试探被他轻松化解,opec会议上亲王的施压只是制造了僵局而非实质性伤害,现在连物理层面的突袭也被他以更强硬的手段打回来。三线出击,三线受阻。联盟里的其他人已经开始动摇了。”
“谁?”
“阿卜杜勒亲王昨天下午私下见了科威特和阿联酋的代表,据说谈的不是石油,而是‘风险评估’。我的人没拿到具体内容,但亲王的态度明显比之前谨慎了。”卡特说,“至于我们这边的某些‘朋友’,已经开始询问‘后续计划’和‘退出机制’了。”
男爵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微凉,苦味更重。
“他们害怕了。”他说,不是问句。
“他们从一开始就害怕。”卡特纠正,“只是之前以为楚靖远是头肥羊,现在发现可能是头狮子。害怕是正常的,但我们需要他们继续站在我们这边,至少不能倒向对面。”
“你有什么建议?”
“升级。”卡特的声音冷下来,“既然试探性攻击无效,那就不要再试探了。我们需要一场真正的、全面的打击,目标不是骚扰,而是摧毁。选择楚家产业链上最关键也最脆弱的一环,集中所有资源,一击致命。”
男爵看着湖面,雾正在慢慢散开,对岸的阿尔卑斯山轮廓开始显现。
“你指的是?”
“他在新加坡的燃料油交易中心。”卡特显然已经思考过,“靖远国际通过层层控股,控制了亚洲最大的三家独立燃料油贸易商中的两家。这块业务每年贡献超过八十亿人民币的利润,而且是他在能源领域影响力的核心支点。如果我们在期货市场和实物交割两个层面同时发动攻击,切断他的供应链,拉爆他的资金链……”
“需要多少资源?”
“初步估算,至少需要三十亿美元的资金池,还需要至少三个主要产油国的配合,以及新加坡当地监管层面的……默许。”卡特顿了顿,“这不是一场小仗,男爵。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所以你需要我的承诺,更需要亲王和奥尔斯顿家族的承诺。”
“是的。”卡特坦然承认,“我需要你在欧洲老钱圈里的影响力,说服那些还在观望的家族提供资金和关系网。我需要亲王确保在关键时刻,某些‘现货’会突然变得难以获取。我需要奥尔斯顿家族动用他们在矿业和航运领域的所有资源,在全球范围内同步施压,让楚靖远无法集中精力应对新加坡的危机。”
男爵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一艘游艇划开湖面,朝岸边驶来。
“给我四十八小时。”他终于说,“我会召集一次小范围的聚会,在柏林。名单我来定,你负责准备材料,要足够有说服力。”
“四十八小时可以。但男爵——”卡特的声音加重,“这次不是游戏了。如果失败,我们所有人都会付出代价。楚靖远已经证明了,他不是那种挨打不还手的人。”
“我明白。”男爵放下咖啡杯,“所以,这一次,我们要确保他再也没有还手的机会。”
电话挂断。
男爵坐在藤椅里,看着完全散去的晨雾,湖面如镜,倒映着蓝天和远山。很美,很宁静。但他知道,在这宁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汹涌。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几个名字,又在其中两个名字下划了线。然后他撕下便签,用打火机点燃。火焰吞噬纸张,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战争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既然选择了开战,就要有彻底摧毁对手的觉悟。
他站起身,走回书房。墙上的古董地图描绘着十九世纪的欧洲,国界线与如今截然不同。帝国崛起,帝国衰亡,从来都是常态。
只是这一次,他不想站在衰亡的那一边。
同一时间,观澜山庄,“归墟”指挥中心。
楚靖远站在主屏幕前,屏幕上分成了六个区域:左上角是非洲刚果金河滩的战后清理画面——尸体被裹尸袋装走,俘虏被押上直升机,杨战正在和当地军官交谈;右上角是新加坡燃料油交易中心的实时交易数据流;中间是维也纳opec会议的僵局分析报告;右下角是靖远资本全球资金流动的监控图。
秦凤舞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行动简报。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河滩行动结束。击毙六人,俘获五人,包括汉斯本人。我方轻伤两人,无阵亡。刚果金军方已接管现场,初步调查结论是‘跨国非法武装团伙试图绑架勒索,遭英勇反击’。刘振武正在返回主矿区途中,医疗评估显示无严重后遗症,但需要心理干预。”
楚靖远点点头,目光没离开屏幕:“汉斯说了什么?”
“只说自己是受雇的,雇主是通过中间人联系,预付了百分之五十酬劳,剩下的事成后付。中间人的信息很模糊,但指向一个德国裔的军火商,常年在非洲活动。”秦凤舞翻了一页,“但‘天罗’从他的卫星电话里恢复了一部分删除数据,其中有一条加密信息,接收时间是袭击发生前三小时。破译后内容是:‘不惜代价获取d-7区域地质数据,尤其关注铱和铂族元素之外的异常放射信号’。”
“异常放射信号……”楚靖远重复这几个字,“他们在找别的东西。”
“是的。陈岩后来回忆,他们在d-7区域确实检测到微弱但持续的伽马射线背景值,比周边区域高出约百分之十五。当时认为是深层铀矿化的自然衰变,没有特别重视。”秦凤舞说,“但现在看来,对方可能是冲着这个来的。”
楚靖远转身,看向另一块屏幕上的地质图:“二战时期,德国非洲军团在这一带活动过。有未经证实的传言说,他们曾试图在当地寻找某种‘特殊矿产’,用于某些秘密项目。”
“核材料?”秦凤舞压低声音。
“不一定。也可能是稀土,或者某些当时被认为有战略价值,但后来被遗忘的东西。”楚靖远走回控制台前,调出“希望矿”的完整勘探数据,“让陈岩带一组人,专门调查这个异常信号。但要低调,用其他勘探项目做掩护。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我们必须先掌握。”
“明白。”
楚靖远的目光移到新加坡的交易数据上:“燃料油市场最近有什么异常?”
“波动率在上升,但还没有明确的攻击迹象。”赵芷蕾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不过我们监测到,过去一周,有三家之前很少参与亚洲燃料油交易的欧洲基金,突然在新加坡开设了交易账户,初始保证金规模都在五千万美元以上。交易策略不明显,像是在建仓观望。”
“卡特的下一个目标。”楚靖远说得很肯定,“金融试探失败了,opec僵局只能制造麻烦但不能致命,物理袭击又被我们打回去。接下来,他们会选一个利润丰厚、流动性高,而且能直接影响我们能源布局的战场。新加坡的燃料油交易中心,完美符合。”
“需要提前准备吗?”
“已经在准备了。”楚靖远调出一份文件,“三天前,我已经让陈永仁调整了我们在马六甲和南海的油轮航线,增加了备用船和应急加油点。同时,我通过香港的渠道,和印尼、马来西亚的几家国有石油公司进行了初步接触,探讨建立紧急现货供应协议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但这只是防御。被动防御永远赢不了战争。”
指挥中心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楚靖远。
他走到水幕墙前,水流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透过水幕,可以看到外面庭院里,林清韵正带着楚弘毅和其他几个孩子在散步。孩子还小,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声隐约传来。
一边是家族的日常,一边是世界的厮杀。
楚靖远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目光扫过指挥中心里的每一个人:秦凤舞、刚赶回来的苏映雪、从法律中心连线的沈墨心、在财务室远程参会的赵芷蕾,还有站在门口的林清韵——她不知何时已经进来,安静地站在那里。
“从今天起,”楚靖远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我们要调整认知。这不是商业竞争,不是地缘博弈,甚至不是常规的财富战争。”
他停顿,让这句话沉下去。
“这是一场全方位的战争。对手不是某个人、某个公司,而是一个隐藏在旧秩序阴影里的联盟。他们用资本当武器,用规则当盾牌,用情报当眼睛,用武力当爪牙。他们要的不是利润分成,不是市场份额,而是彻底的支配权——支配谁可以崛起,谁必须趴下的权力。”
水幕潺潺,衬得他的声音更加清晰。
“过去几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他们试探我们的金融防线,扰乱我们的能源布局,袭击我们的勘探人员。每一招都打在要害,每一招都想要命。这不是巧合,这是精心设计的全方位打击。”
他走到主屏幕前,手指点在世界地图上:“而我们的应对,不能再是见招拆招,不能再是局部反击。我们必须承认现实——战争已经开始了。只是这场战争没有宣战书,没有前线,没有穿军装的士兵。但它的残酷程度,一点不亚于历史上的任何一场热战。”
苏映雪轻声问:“所以……我们要全面应战?”
“不是应战。”楚靖远摇头,“是主动塑造战争。既然他们选择了战争的形式,那我们就用战争的方式回敬。但我们的战争目标不是征服,而是生存——让楚家在这个世界上,有尊严、有安全、有未来的生存下去。”
他看向每个人:“这意味着,从今天起,我们所有的决策、所有的资源分配、所有的行动,都必须围绕这个核心目标。商业利润很重要,但不是最高优先级;资产增值很重要,但不是最终目的。最高优先级是家族的生存和安全,最终目的是建立一个在任何风暴中都能屹立不倒的体系。”
沈墨心推了推眼镜:“法律上,我们需要重新梳理所有资产的权属结构和风险隔离方案。现有的架构在常规商业环境下足够稳健,但在‘战争状态’下,可能还有薄弱环节。”
“去做。”楚靖远点头,“我给你最高权限,可以调用任何法律资源,可以聘请全球最顶尖的律所。要求只有一个: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们的核心资产必须在法律上无法被剥夺,核心人员必须在法律上受到最大程度的保护。”
赵芷蕾接着说:“财务上,我们需要建立一套完全独立的战时资金池,与常规运营资金彻底隔离。这个资金池要有足够的规模和流动性,能够支撑至少六个月的全面冲突,而且调用流程要简化,决策链要短。”
“批准。具体方案你拿,预算不设上限。”楚靖远转向秦凤舞,“安全层面,现有的‘影卫’体系需要升级。我要一支能够在全球任何地方执行高难度任务的快速反应力量,规模不一定要大,但必须精锐。人员选拔、训练、装备,全部按最高标准来。”
“已经在规划了。”秦凤舞回答,“杨战教官提供了一个初步方案,包括人员编制、训练大纲和装备清单。我看过,要求很高,但可行。”
“那就尽快落实。”楚靖远最后看向苏映雪,“情报是战争的眼睛。‘天罗’系统要继续扩张,不仅要覆盖我们的对手,还要覆盖他们的盟友、他们的资金渠道、他们的决策链条。我要知道他们每笔大额资金的流向,每个重要会议的细节,每个关键人物的行程。”
“明白。”
楚靖远走回控制台中央,双手按在桌面上:“最后,我要你们每个人都清楚——从这一刻起,我们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商业家族。我们是战士,每一个都是。我们的战场遍布全球,我们的武器是资本、是法律、是情报、是武力。我们的敌人隐藏在暗处,但我们的目标很明确: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这会很难。我们会失去一些东西,会付出代价,会经历我们从未经历过的压力和恐惧。但这是我们选择的道路,也是我们必须走下去的道路。”
林清韵轻轻走上前,站在楚靖远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温暖,坚定。
楚靖远反握住她的手,然后抬头,看向主屏幕。屏幕上,世界地图缓缓旋转,那些闪烁的光点代表着靖远家族的全球布局,也代表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启动‘长城’计划的初步预案。”他说,“不是全面实施,是预备阶段。我要看到每个板块的具体方案、时间表、资源需求和风险评估。七十二小时内,我要在桌子上看到完整的报告。”
命令下达。指挥中心里,键盘敲击声、通讯指令声、数据流刷新的声音重新响起,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有序。
楚靖远和林清韵走出指挥中心,来到庭院里。孩子们已经跑远了,只剩下满园的花草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生长。
“会死很多人吗?”林清韵轻声问。
“不知道。”楚靖远如实回答,“但如果我们不做好准备,死的人里可能包括我们,包括孩子们。”
林清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做好准备。不惜一切代价。”
楚靖远握住她的手,很紧。
远处,楚弘毅举着一朵刚摘的小花跑过来,脸上满是兴奋:“爸爸!妈妈!看!”
楚靖远蹲下身,接过那朵花。很普通的小野花,黄色的花瓣,沾着泥土。
“很美。”他说,然后抱起儿子,“走,爸爸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家到底有多大。”
他抱着孩子,走向观澜山庄的最高处。那里有一个观景台,可以俯瞰整个山庄,以及更远处的城市和山河。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热度。
楚靖远站在栏杆边,怀里的孩子指着远处的鸟群,咯咯地笑。
而他看着地平线,眼神平静,却深得像暴风雨前的海。
战争来了。
那就让战争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