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祈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王老师？我导？这世界是不是太小了点？还是说江陵市其实是个大型熟人社会，转来转去都是那几个人？】
他抬起头，尽量让表情自然：“阿姨说的是王建平王老师吗？”
“是啊。”周文蕙看向他，有些惊讶，“你认识？”
“认识。”苏祈安放下筷子，笑了，“那可太巧了，他是我大学导师。”
“真的？”周文蕙眼睛都睁大了，看看苏祈安，又看看李明瀚，一拍手，“哎哟，这可不就是缘分嘛！老李你听见没？祈安是建平的学生！”
李明瀚也笑了，看向苏祈安的眼神更温和了些：“那还真是巧。看来咱们这几家人，注定是要凑到一起的。”
“可不是。”周文蕙来了兴致，话匣子打开了，“说起来，看到你们三个，我就想起当年你叔叔，你老师，还有他们那个朋友——三个人，也是天天混在一起，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苏祈安顺着话题问道：“阿姨说的是？”
“就你叔叔，建平，还有他们那个朋友，”周文蕙想了想，“他可是个超级计算机天才，长得特别帅，当年在学校可受欢迎了。要不是我早早被你叔骗到手，李哲现在可能和你一个姓了。”
苏祈安问到“姓苏？”
李明瀚接话：“是的，苏凡。我们都叫他凡哥。”
苏凡。
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砸在苏祈安心上。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但表情控制得很好，甚至还能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苏凡？我好像听王老师提过，但没细说。阿姨能讲讲吗？我挺感兴趣的。”
【冷静，苏祈安，冷静。你现在应该像个普通的好奇学生，而不是一个听到父亲名字就绷不住的傻儿子。对，深呼吸，微笑，眼睛要亮一点，表示出“哇好有趣我想听”的纯真表情。】
“那可有得讲了。”周文蕙显然很怀念那段时光，眼神都有些悠远，
“当年他们三个，可是计算机学院的三大主力。你叔叔和建平还算正常，苏凡——哎哟，那真是天才中的天才。长得又帅，性格又好，专业还强，那时候追他的女生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
李哲在旁边插话：“妈，你这形容太夸张了吧？”
“一点不夸张！”周文蕙白了几子一眼，
“你是不在场，没看见那阵仗。我跟你说，当年你爸他们三人出门，走在一起都没人看他们两个，全看苏凡去了。我和你爸一起走，总有人让你爸转交情书，气得我啊，差点不想跟你爸处了。”
李明瀚咳嗽一声，有点尴尬：“陈年旧事，提它干嘛。”
“我就要提。”周文蕙难得显出点小女人的娇嗔，转向苏祈安，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
“祈安，你肯定想不到，你王老师现在看着一本正经，当年也是个风云人物。就是有点怕老婆——哦，那时候还是女朋友，就是你现在的师母。脾气可爆了，把你老师管得死死的。”
苏祈安配合地露出惊讶表情：“真的？王老师看起来可不像怕老婆的人。”
“那是现在！”周文蕙笑，“当年可有意思了。我记得有一次，有个女生给你老师递情书，结果被你师母撞见了。哎呀，那醋坛子打的，整栋楼都能闻到酸味。你老师哄了三天，腿都快跑断了，才把人哄好。后来才发现，那情书根本就是给苏凡的。乌龙一场！”
林书源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周文蕙笑得眼睛弯弯，“然后你师母更气了，觉得丢人丢大了，又让你老师哄了三天。那一个星期，你老师瘦了五斤。”
一桌人都笑起来。
苏祈安也笑，但笑声有点干。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表情。
李明瀚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怀念：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凡哥带着我们做项目，说是三人小组，其实活儿全是他干了，就留点收尾的给我们。分钱的时候，他却非要三等分。我和建平都知道，他是在变着法儿接济我们。那时候我家条件不好，建平也是，要不是凡哥，我们俩可能连学费都凑不齐。”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像是透过时光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
苏祈安安静地听着，没插话。
周文蕙又说：“他们三个那时候还有个绰号，叫‘计算机三杰’。其实啊，就是苏凡一枝独秀，你叔叔和建平跟在后面跑，连人家背影都追不上。不过苏凡从来不嫌弃他们，有什么好事都想着他们。可惜”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李哲适时开口，打破沉默：“妈，我怎么感觉你在说安哥。他在我们学校那也是传奇，王老师的心头宝，人称‘苏神’。考试从来都是第一，项目做得飞起，听说女生都追到实验室去送情书。”
苏祈安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李哲，你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李哲挑眉，“是谁毕业答辩把评委老师都说懵了，直接给了满分？现在计算机学院老师提起你都一脸骄傲，说你是他带过最好的学生，没有之一。”
周文蕙看着苏祈安，眼神越发慈爱：“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你王老师有福气，有你这么个学生。”
苏祈安笑了笑，没接话，而是把话题转了回去：“阿姨，您刚才说的苏凡他后来怎么样了？我好像没听王老师细说过。”
周文蕙和李明瀚对视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苏祈安捕捉到了。
那里面有惋惜，有遗憾，还有些更深的东西。
李明瀚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
然后他说：“先吃饭吧，菜都凉了。吃完饭，你要还想听，叔叔慢慢跟你说。”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说微妙，是因为前半段其乐融融，后半段却像被一层薄雾笼罩，每个人都还在笑，还在说话，但笑容有点飘，话音有点虚。
像是一曲欢快的交响乐，忽然插进几个不和谐的音符，虽然很快又回归正轨，但余韵还在。
周文蕙抢着去洗碗，李哲和林书源想帮忙，被她赶出来了：“去去去，你们年轻人聊你们的，别在这儿碍事。”
李哲和林书源对视一眼，乖乖退出厨房。
刚在沙发上坐下，两人手机一先一后响了——公司的事。
李哲对着苏祈安做了个“我接个电话”的口型，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林书源也缩到角落，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客厅里只剩下苏祈安和李明瀚。
电视开着，在播一档综艺，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衬得屋里更静。
苏祈安盯着屏幕，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能感觉到李明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感慨，还带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过了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更长，李明瀚站起来：“祈安，陪叔叔出去走走？刚吃完饭，消消食。”
苏祈安也站起来：“好。”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夜色已经浓了，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有遛狗的老人慢悠悠走过，狗绳另一头是只胖乎乎的柯基，屁股一扭一扭的。
很平常的夜晚。
但苏祈安知道，有些话，要在这种平常的背景下说出来。
【来了来了，经典散步谈心环节。接下来是不是该说“你父亲是个好人”“你要好好的”之类的标准台词？等等，我是不是应该先开口？问什么？】
“这些年，过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