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能料到,那一次别扭,竟成了永诀。
雪崩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训练场上带着兵摸爬滚打,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那份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歉意,那份压在心底未能好好道别的眷恋,成了他心底最深、最痛、永远无法愈合的一道伤疤,日夜噬咬着他的灵魂。
如今,老天爷像是跟他开了一个残忍又慈悲的玩笑,把班长以另一种方式、另一种面貌,送回到了他的眼前。
可他却悲哀地发现,历史仿佛在重演。
他又把人惹生气了,他又陷入了一种类似“即将失去”的巨大恐慌里。
而这一次,他甚至比当年更加笨拙,更加……胆怯。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追着调令跑去任何地方的年轻军官,他只是一个躺在病床上、伤痕累累、连坐起来都费劲的“累赘”。
他连句像样的、能表达心意的软话都憋不出来,那些在胸腔里翻滚汹涌了太久的情感,被理智和责任死死压着,堵在喉咙口,吐不出,咽不下,只能化作更深的沉默和眼中无法掩饰的、近乎绝望的眷恋。
他只能像只失了巢穴、受了重伤的困兽,徒劳地、一遍遍地望着那扇门,等待着那个能决定他“生死”(心理意义上的)的人,再次降临。
走廊里再次传来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点熟悉的节奏。
铁路的眼睛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炭火,“唰”地一下亮得惊人,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伤口被牵扯带来刺痛也浑然不觉。
然而,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背着手、踱着方步的王主任,身后跟着努力绷着脸、但眼角眉梢还是泄露出一丝看好戏般笑意的王医生。
希望又一次落空,那光亮如同被冷水浇灭,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空洞。铁路几不可察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面对医护人员时那种略显疏离的平静。
两人例行公事地给他测量血压、心率,王医生揭开他胸口的敷料检查伤口愈合情况。
王主任则背着手站在床边,目光锐利地扫过铁路没什么血色的脸,又落向床头柜——那里,早上护士送来的、
本该中午前喝完的第二副中药,还在那个白瓷碗里,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令人不悦的暗色膜。
王主任捏着手里刚斟酌修改好的新药方,用纸张边缘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铁路,声音不高,却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铁大团长,今天这第三副药,药方我可是又给您‘优化’了一下,加了点好东西。看您这架势……是还打算让它跟早上那碗‘兄弟’一样,在碗里彻底凉透,然后原封不动地端回去?”
铁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近乎敷衍的弧度,没吭声。
他能说什么?
说因为成才不理他,他连喝药的力气和心思都没了?
这种话,他说不出口。
王主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看他,径直走过去,把那张墨迹未干的新药方对折了两下,动作略带些力道地压在了那个空药碗下面。
他转过身,语气恢复了严肃,但仔细听,那严肃底下还埋着点别的意味:
“这方子,重点在‘通’和‘补’,调理你郁结的气血,比早上那副单纯‘补虚’的,味道……要丰富些。你要是再敢剩一口,”
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病房门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你懂的”
“别说成才还得继续耗在这儿跟你‘斗智斗勇’,我都得考虑,是不是让护士长找两条约束带来,把你按床上灌。丢不丢人,嗯?”
这话音刚落,仿佛掐好了点一般,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了。
成才端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瓷碗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质地很好的浅灰色衬衫,熨烫得十分平整,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袖口规矩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流畅、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前两日更淡,是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
他看都没看病床上的铁路,也没理会站在床边的王主任和王医生,径直走到靠窗的小桌边,
将手里那碗刚煎好、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药,动作并不轻柔地、甚至带着点宣泄意味地,
“咚”一声搁在了桌面上。瓷碗与木质桌面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让铁路本就悬着的心,跟着重重地颤了颤。
王主任和王医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外踱,经过成才身边时,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一个“交给你了”的眼神。
王医生更是脚底抹油,溜得飞快,临走前不忘冲病床上脸色发白的铁路挤了挤眼睛,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自求多福吧您呐!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瞬间,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只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滴答”声,规律得令人心慌,还有桌上那碗中药散发出的、带着热气的苦香,无声地弥漫。
铁路的目光,近乎贪婪地、一瞬不瞬地锁在成才的侧脸上。
从挺直的鼻梁,到微微抿着的、色泽偏淡的嘴唇,再到低垂的、遮住了眼底情绪的浓密睫毛。
三天了,他终于又能这样近地、不受干扰地看着他。
可那侧脸上冰冷的线条和拒人千里的气息,又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反复拉锯。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干燥的喉咙里像是着了火。
胸膛里积压了三天的话,翻涌着,冲撞着,试图找到一个突破口。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干涩的唇间,挤出了一个低哑得几乎破碎的音节,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掩饰不住的委屈:“成……才……”
成才像是没听见。
他背对着铁路,开始收拾桌上之前留下的空保温桶和用过的碗勺。
动作慢条斯理,不疾不徐,每一个步骤都透着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条理,却也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疏离感。
他仔细地擦拭着保温桶外壁可能沾上的油渍,将碗勺按大小归类放好,仿佛这些琐事比床上那个眼巴巴看着他的人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