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黄昏。
落凤河工业区的喧嚣，第一次平息下来。
五十门黑沉沉的迫击炮，整齐排列在巨大的空地上。炮口微微上扬，闪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旁边是一千箱精心封装的炮弹。每个箱子上都用红漆画着简化的闪电标记，代表里面装的是神女的怒火。
老石跟一群工匠头子，一遍遍抚摸着冰冷的武器，眼神狂热又虔信。
他们身后，数千名工匠劳工自发聚集，没人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
夏青禾在夏云峥陪同下前来检阅时。
“恭迎神女！！”
老石带头，数千人齐刷刷的单膝跪地，声音汇成一道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唉，又来了。这个人崇拜真是想刹都刹不住车。夏青禾心里无奈，表面只是平静的点点头。
“都起来吧。”
“你们铸造的，是保卫家园的利器，是惩罚邪恶的铁锤。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场圣战的功臣。”
她的话再次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后勤部队听令！”夏青禾没有耽搁，直接下令。
“将所有‘雷神之锤’跟‘灭世神雷’装车！目标，黑石山前线营地！天黑之前，必须送达！！”
“是！！！”
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几百辆马车立刻涌了上来。士兵们小心翼翼的将这些神物抬上马车。
车队启动卷起漫天烟尘，浩浩荡荡的向着南方的群山驶去。
铁锤，已然出鞘。
同一时刻，黑石山脉，野猪岭。
子时，万籁俱寂。
潘律依旧一袭黑衣，独自站在那熟悉的废弃矿洞前。
今夜无月，黑暗浓的化不开。
他没出声，只把一盏没点燃的马灯放在洞口石头上。这是他们约好的交易信号。
片刻后，那个沙哑干涩的声音从洞穴深处准时响起。
“你的胆子，比我想象的要大。”
“独自一人，两次前来。你不怕我杀了你，夺走你身上所有的秘密吗？？”
潘律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先生说笑了。跟先生这样的人做交易，靠的不是胆量，是诚意。”
“况且，先生应该更想知道，那天雷，究竟是怎么运作的。”
洞内沉默了片刻。
“哼，有点意思。”
黑暗中，一个沉重的麻袋被扔了出来，落在潘律脚边。
麻袋蠕动了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接着一卷油布包着的羊皮纸也被扔了出来。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沙哑的声音说道。
来了，这个鬼手果然守信。潘律心中一动，他先是解开了麻袋。
里面是个被堵住嘴捆得结实的中年男人。那人满脸惊恐，但眼神里却透着精明跟悍勇，明显不是普通匪徒。
“黑风寨二当家，穿山甲王虎的亲信，他的小舅子，刘三。”沙哑的声音在介绍这个礼物。
潘律的眼睛亮了。
好家伙，这比我想的还要好。有了这个人，我的策反计划就有了最关键的钥匙！
他强压下心里的激动，又打开那卷羊皮纸。
展开一看，他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半分。
那上面是一幅详细到不像话的手绘黑风寨内部防御图！
从山门岗哨陷阱区，到聚义厅粮仓兵器库，甚至几位大头目的住所，都标注的一清二楚。
地图旁边还有一份名单。
上面详细记录了黑风寨十几个头目的姓名性格相互关系，还有可以利用的矛盾点。
其中，在二当家穿山甲王虎的名字后面，画了个特殊标记，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与大当家有杀兄之仇，隐忍十年，可为内应。”
这情报的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现在，轮到你了。”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告诉我，‘天雷’的秘密。”
潘律深吸一口气，把羊皮纸跟那个俘虏都交给身后黑暗中出现的侍卫。
然后他走到洞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洞里的人听清。
“制造天雷，需要三种核心材料。”
“第一，名叫硫的黄石，磨成粉。”
“第二，名叫硝的白霜，刮取提纯。”
“第三，无烟之炭。”
他说的，是制造最基础黑火药的配方。这东西，这个时代一些炼丹方士也知道，算不上绝密。
洞里的声音明显带着不屑：“就这些？”
“当然不止。”潘律笑了笑，抛出了真正的，也是夏青禾授意的“核心机密”。
“真正的关键，在于混合跟加工。”
“三种粉末，需按‘一硫二硝三木炭’的比例，此为死规。”
“混合之时，需加入烈酒，反复捶打，使其成块。再将其碾碎，用不同孔径的筛子，筛选出颗粒大小均匀的火药粒。”
“颗粒越均匀，燃烧越猛，天雷的威力便越强。”
“这，才是天雷能山崩地裂的真正原因——颗粒化增压。”
潘律说完便不再说话。
他给出的，是颗粒火药的制造法。这确实是火药技术史上一个巨大的进步，比简单的粉末混合威力大得多。
但这距离迫击炮发射药跟高爆tnt的真正配方，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既展现了诚意，又保留了最核心的秘密。
洞穴内陷入长久沉默。
潘律能感觉到，那黑暗里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颗粒化这个颠覆性的概念，给了对方极大的震撼。
“好很好”
许久，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其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次交易，我记下了。”
“告诉你的主子，黑石山脉，比你们想象的要深。黑风寨，只是浮在水面上的第一块石头。”
“我们，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话音落下，洞穴深处传来轻微的碎石滚动声，那道气息彻底消失了。
潘律对着漆黑的洞口，长揖一礼。
然后他转身，毫不犹豫的带着人和情报消失在夜色中。
手术刀，已然锋利。
午夜，黑石山脉前线，临时搭建的最高指挥部。
巨大的营帐内灯火通明。
夏青禾坐主位，左手是面容冷峻的夏云峥，右手是风尘仆仆归来的潘律。
下首，是十余名北境军的核心将领。
气氛肃杀到了极点。
“铁锤已到。”夏青禾开门见山。
“‘山鬼’已醒。”夏云峥声如金石。
“手术刀，已找到病灶。”潘律将那份从鬼手那换来的地图，在巨大的沙盘旁，猛的展开。
营帐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将领都围上来，看着那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地图，眼中是震撼跟狂喜。
“诸位请看。”潘律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黑风寨看似天险，实则外强中干。它的粮仓位于东侧山腰，兵器库在西侧背风坡，大当家黑阎王的住所则在聚义厅后方的独立小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这三个地方，都没有重兵把守，而且都在我军新式武器的射程之内。”
夏青禾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圈上，嘴角微微上扬。
专业啊！这不就是等着我的快递上门吗？
“潘先生的刀，果然快。”她看向潘律，不吝赞赏。
潘律微微一笑，又指向地图上一条用红色标记出来的蜿蜒曲折的小路。
“此路名为鬼见愁，是山寨当年修建时运送废料的密道。如今早已废弃，但情报显示仍可通行，直插山寨后心！”
他看向夏云峥。
夏云峥的眼睛瞬间爆出精光。
“我明白了。”他沉声道，“我的‘山鬼’，将从这里，给他们一个惊喜。”
“不止如此。”潘律眼中闪过一丝谋士特有的精光，“二当家王虎可以策反。我已派人带他小舅子当信物去联络。约定三更天，我军炮声为号，他就在寨中举事，打开西山门，迎接我军！”
“好！！”
夏青禾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所有的情报跟准备，在这一刻完美串联成一条清晰致命的锁链！
她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所有将领，下达最后作战命令。
“传我军令！！”
“炮兵部队，立刻进入预设阵地！三更天准时开火！第一轮，覆盖粮仓！第二轮，摧毁兵器库！第三轮，把这颗‘神雷’，给我精准的，送到黑阎王的院子里！”
“是！！”
“夏云峥！！”
“末将在！！”
“你亲率‘山鬼’突击队，沿鬼见愁密道潜入！炮击开始后，立刻夺取制高点，制造混乱，配合王虎，控制西山门！”
“遵命！！”
“其余各部，由我亲率，于炮击后发起总攻！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屠杀，是占领！所有投降者，缴械不杀！”
“我只要一个结果。”
夏青禾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了黑夜，落在那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山寨上。
“天亮之前，我要在黑风寨的聚义厅里，喝到今天的第一杯茶！”
“吼！！”
所有将领齐声怒吼，战意冲天！
命令下达，将星四散。
庞大的战争机器，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一队队士兵沉默又迅速的开出营地，在夜色掩护下，向着那座沉睡的巨兽悄然逼近。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今夜的黑石山，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