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吞没了狂热的落凤河工业区。
试验场上,那海啸一样的膜拜声浪,持续了足足一刻钟。
夏青禾没有阻止。
她只是静静的站着,看着脚下那些因为极度敬畏而匍匐颤抖的身影,内心平静的可以,甚至还有点想叹气。
- 完了,这下人设彻底歪了。
- 本来只想当个闷声发大财的基建狂魔,现在直接快进到跳大神了。
- 神学,是科学传播道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她看了一眼那些工匠跟士兵眼中,那种可以为她去死的狂热光芒。
- 在战争时期,一个统一的狂热信仰,确实是效率最高的催化剂。
- 算了,先利用起来。思想教育工作,等打完仗再说。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好像带着某种魔力,清晰的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都起来吧。”
“真正的神迹,不是我施展了什么雷法。”
“而是我们,能亲手将这雷法,复制出来,量产出来!”
“我需要你们,不是需要你们的膝盖,而是需要你们的双手,你们的智慧!”
“三天!五十门雷神之锤,一千发灭世神雷!”
“能不能做到?!”
她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
“能!”
“能!!”
“为神女效死!!”
老石第一个从地上跳起来,他擦干脸上的鼻涕眼泪,那张憨厚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他挥舞着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他的吼声,点燃了所有人。
一场堪称疯狂的工业革命,就在这个夜晚,以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形式,拉开了序幕。
落凤河工业区的夜晚,亮得跟白天一样。
五十座临时搭起来的炼钢炉,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都烧成了暗红色。
数千名工匠还有被俘虏后收编的劳工,赤着膀子,汗水横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神女看着我们!”
“我们铸造的不是凡铁,是神罚的载体!”
老石,这位曾经的农夫,如今的工业区总工匠,彻底化身成了最狂热的“大祭司”。
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站在一个高高的木台上,嗓子都快喊劈了的嘶吼着,指挥着整个生产流程。
“一号炉!温度不够!风力再加三成!神女说过,颜色不对,就是对神明的不敬!”
“五号模具组!你们的速度太慢了!另一组已经完成了三根炮管,你们才两根!想想你们的家人还在磐石城里吃着神女赐予的米饭,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 “炮弹填充组!手要稳!心要诚!你们手中握着的,是神女的怒火!稍有差池,就是亵渎!”
在他的煽动下,整个工业区变成了一座高速运转的血肉磨盘。
没有人抱怨劳累,没有人敢于懈怠。
困了,就用冰冷的河水洗把脸;饿了,就抓起旁边堆成山的麦饼啃两口。支撑着他们的,已经不是工分或者金钱,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神明的敬畏跟狂热。
他们正在参与一场伟大的圣战!
他们正在亲手铸造神明的武器!
在这种近乎变态的生产效率下,成果惊人。
一根根黑沉沉又散发着金属独有光泽的炮管,被整齐的码放在空地上。
一枚枚黄澄澄且尾部带着稳定翼的炮弹,被小心翼翼的装进特制的木箱里。
夏青禾站在远处的高坡上,静静的看着这一切。
她没去参与那狂热的氛围,只是冷静的让身边的书记官记录着各项数据。
“记录:在极端精神激励下,工人生产效率可提升百分之三百,但废品率同步上升百分之十五。结论:精神原子弹,威力巨大,但后坐力同样明显。后续需加强规范化流程跟质检环节……”
在她眼中,这依旧只是一场庞大的社会学与管理学实验。
磐石城,南区,金狐狸客栈。
深夜,潘律的房间里依旧亮着灯。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份刚刚由心腹从工业区送来的加急密报。
密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描述了下午那场“神罚”一样的武器试验。
“一炮,平地起惊雷,百步碉楼,灰飞烟灭。”
“二炮,山崩地裂,千步山岩,轰然倒塌。”
潘律手持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他早已知道夏青禾的武器厉害,但他所有的想象,在这简单粗暴的文字描述面前,都显得那么贫瘠。
- 这已经不是凡人能够掌握的力量了。
-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天灾。
他的内心,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自己不久前,还在夏青禾面前,侃侃而谈什么“攻心为上”,什么“策反分化”。
现在想来,只觉得无比可笑。
就像一只蚂蚁,在巨龙面前,煞有介事的分析着如何用计谋绊倒大象。
“原来……我所以为的帝王之术,在她眼中,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道……”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混合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冲击着他的内心。
- 无力,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智慧,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 兴奋,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追随的,是真正的天命!是足以碾碎这世间一切规则的,至高存在!
“我的刀……”他喃喃自语,“在神明的铁锤面前,究竟还有何用?”
许久,他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我的刀,依然有用。”
“铁锤,是用来砸碎城墙的。”
“而我的刀,是用来找到那城墙最薄弱的地方,让铁锤能一击致命!”
他站起身,披上一件黑色的斗篷,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他推开门,对守在门口的侍卫低声吩咐:“备马,去野猪岭。”
是时候,去见一见那个传说中的“鬼手”了。
子时,黑石山脉外围,野猪岭。
一个被废弃的矿洞口,像野兽张开的巨口,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线。
潘律独自一人,提着一盏马灯,走到了矿洞前。
- “每月十五,子时交易,过期不候。”
他想起苏玉娘给他的规矩。
他对着漆黑的洞口,朗声道:“在下潘,求见鬼手先生,愿以万金,求购黑风寨‘内情’。”
洞内,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风声呜咽着,像鬼魂的哭泣。
就在潘律以为这里根本没人时,一个沙哑又干涩,好像几百年没喝过水的声音,从洞穴深处飘了出来。
“黄金,我不稀罕。”
“我只换两种东西。”
“要么,是比我这里更有价值的情报。”
“要么……是一条命。”
潘律闻言,心中一动。
- 果然和苏玉娘说的一样,是个怪人。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
“我这里有一条情报,想必先生会感兴趣。”
“三日之内,北境将有一支军队,携‘天雷’,征讨黑风寨。”
“天雷过处,山崩地裂。”
他说完,静静的等待着。
洞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中,多了一丝凝重的气息。
过了许久,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疑。
“天雷……?”
“黑风寨,有我需要的东西。我不想把它弄得太碎。”潘律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强大的自信,“我需要你的帮助,让我的军队,能精准的找到他们每一个头目的脑袋。”
“作为回报,黑风寨所有金银财宝,你可以取走三成。”
“或者,我可以告诉你,如何制造‘天雷’。”
最后一句话,简直是平地惊雷,让洞穴深处的气息,瞬间紊乱!!
潘律能清楚的感觉到,那黑暗中,有一道锐利如刀的目光,正死死的锁定着自己!
“成交!”
沙哑的声音,毫不犹豫。
“明晚此时,此地。我会给你一份,你想要的名单。”
“以及,一份‘礼物’。”
磐石城北,主军营后山。
“山鬼”突击队的训练场,宛如人间地狱。
一百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士兵,正在进行最残酷的“抗压训练”。
他们被剥夺了所有武器,两人一组,在没过膝盖的泥潭里,进行着最原始的搏杀。
没有规则也没有禁忌,直到其中一方,将另一方的头,按进泥水里十息以上,才算结束。
夏云峥就站在泥潭边,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
他高大的身影,在火把的映照下,像一尊冷酷的战神。
“废物!连自己的兄弟都按不倒,上了战场,你们能做什么?”
“没吃饭吗?!用力!把你们吃奶的力气都给我用出来!”
“记住!在山里,没有援军,没有同情!只有你,跟你的猎物!你不够狠,死的就是你!”
他的咆哮,比冬夜的寒风,还要刺骨。
士兵们已经力竭,但没人敢停下,他们红着眼睛,像野兽一样撕咬扭打。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将一份来自工业区的战报,递到了夏云峥手上。
夏云峥打开,一目十行。
当他看到“千步山岩,轰然倒塌”这八个字时,他那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
他猛的抬起头,望向南方,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 她,竟然已经掌握了这种神明才有的力量……
一股说不出的自豪感跟紧迫感,同时涌上心头。
他转过身,面向泥潭中那些已经快要昏厥的士兵,将那份战报,高高举起!
“都给我停下!”
他一声怒吼,震得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听着!”
“就在刚才!领主大人,我们的神女!在落凤河畔,向我们展示了她的神威!”
“她用一道神雷,将千步之外的一座山,夷为平地!”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士兵,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天后!领主大人的大军,将携带五十门‘雷神之锤’,征讨黑风寨!”
“而你们!你们这群烂泥里的蛆虫!将作为神罚的先锋!”
“你们将是第一批,踏上黑风寨土地的人!你们将用敌人的头颅,去迎接神女的降临!”
“现在,告诉我!”
他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
“你们,配得上这份荣耀吗?!”
短暂的死寂之后。
“吼——!!!”
一股无法形容的,由狂热兴奋跟对力量的极致渴望混合而成的怒吼,从那一百名泥人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们仿佛忘记了疲惫忘记了伤痛,一个个从泥潭里爬起来,用拳头,狠狠的捶打着自己的胸膛!
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同样的,名为“信仰”的火焰!
“杀!杀!杀!”
夏云峥看着眼前的景象,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知道,他的“山鬼”,在这一刻,才算真正淬火成型。
三条战线,三部引擎,在夏青禾投下的那颗名为“神威”的燃料驱动下,同时达到了最高转速。
战争的巨兽,已经睁开了它冰冷的双眼。
目标,黑石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