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墨白深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鞠躬鞠成九十度、冷汗都快滴下来的于小伍。
那目光没什么情绪,却让于小伍感觉自己的后脖颈凉飕飕的。
然后,江墨白开口了,声音清冷,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往外蹦:
“弟、妹。”
两个字,像两把小锤子,敲在于小伍脆弱的神经上。
完了完了完了!江执判肯定听到了!他肯定明白“弟妹”是什么意思了!
于小伍心里哀嚎,已经做好了被“墨白”刀鞘敲脑袋或者被勒令写一万字检讨的准备。
甚至开始思考南方基地的医疗条件能不能接上被执判官打断的腿。
然而,预想中的“处刑”并没有到来。
江墨白念完这两个字后,眼神里那点洞察一切的锐利悄然褪去,重新变得有些清澈的茫然?
他微微歪了下头,看向旁边同样紧张得屏住呼吸的季寻墨,语气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
“是什么意思?”
于小伍猛地抬起头,动作快得差点闪到脖子。
他看着江墨白那张写满“求知欲”的平静脸庞,脑子里那根名为“求生欲”的弦“铮”地一声绷紧到极致,瞬间福至心灵!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感谢过“执判官是科学造物而非自然生育”这个设定!
这完美的、纯洁的、不谙世俗称谓的情感模块!此刻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啊哈哈!哎呀!弟、弟妹呀!”于小伍干笑着直起身,手舞足蹈地开始胡诌,语速快得像在rap。
“就是弟弟的妹妹的意思啊!对!弟弟的妹妹!简称‘弟妹’!我们北方老家那边的土话!哈哈哈,老季,你说对吧?” 他疯狂给季寻墨使眼色。
季寻墨也反应过来了,连忙小鸡啄米般点头,配合得无比丝滑:“啊对对对对对对对对!就是弟弟的妹妹的意思!江执判您别误会!于小伍他嘴瓢!不会说话!”
江墨白看看于小伍,又看看季寻墨,似乎在消化这个解释。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在检索自己的词汇库。
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听起来有点奇怪但似乎也说得通的说法。
于小伍长长地、无声地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一层。
他赶紧转移话题,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夸张地打量了一下江墨白这身打扮,真心实意地也带着点补救意味夸赞道:“哎呀!都怪江执判你今天这一身!跟从前太不一样了!太好看了!这冲锋衣,这打扮,又遮着脸,我又看不清脸,猛地一看,我还以为是老季他失散多年的亲妹妹来接他了呢!啊哈哈哈。”
季寻墨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心里又给于小伍记上一笔:你才妹妹!你全家都妹妹!
但嘴上还得附和:“就是就是,江执判这伪装太成功了!”
江墨白被他们这一唱一和弄得有点无奈,但也懒得深究。
他拉了拉冲锋衣的领口,重新遮住下半张脸,只留下一双清冷的眼睛露在外面:“行了。带我看看这里。”
“好嘞!”季寻墨立刻响应,像只终于等到主人出门遛弯的大型犬,精神抖擞。
三人组变成了四人行。季寻墨叫上了秦茵,毕竟秦茵细心周到。
而且有她在,于小伍也能稍微收敛点他那过度活跃的劲儿。
他们带着江墨白在南部基地中心区慢慢逛着。
季寻墨和于小伍轮流介绍,这是训练场,那是科研楼,那边是生活区
江墨白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深灰色的眼眸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从建筑的风格、人员的状态到防御设施的布置,显然不仅仅是在“参观”,更是在执行他的“秘密任务”——收集信息。
季寻墨一边介绍,一边忍不住偷偷看江墨白的侧脸。
即使遮着大半张脸,即使穿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便装,江墨白身上那种独特的、清冷又可靠的气质依然不变。
能在这里见到他,季寻墨心里满满的,走路都带着风。
中午,他们自然来到了食堂。
刚打好饭找到位置坐下,麻烦不,这次或许该叫“机会”,就主动找上门了。
“季寻墨!”
清脆响亮的声音,除了无柰大小姐还能有谁。
她和无渝端着餐盘,目标明确地走了过来。
无柰脸上带着惯有的执着,但今天似乎还有点别的情绪——
她看到了季寻墨旁边多出来的那个穿着宽大冲锋衣、气质独特的身影。
“这位是?” 无柰好奇地打量江墨白,目光在他露出的眼睛和那截过于惹眼的花白大腿上扫过。
季寻墨心里一紧,正想随便编个身份糊弄过去,却忽然灵光一闪!
之前他躲避战斗,是怕惹麻烦,怕在江墨白不在的时候节外生枝。
可现在,江墨白就在这里!他就在旁边看着!这不正是表现自己的大好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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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江妈妈看看,他在南方没有偷懒,实力有进步,而且能处理好这些“小麻烦”!
一股莫名的勇气和表现欲冲上头顶。
季寻墨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推拒和尴尬,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属于战士的认真。
他看向无柰和无渝,清晰地说道:
“无柰小姐,无渝少爷。之前的推辞,确实有我个人的考量。但既然二位如此执着,今日,我和我的搭档秦茵,”
他看了一眼旁边也放下筷子、神色平静的秦茵,“愿意与二位切磋一场。地点就在‘砺锋馆’,饭后即可。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应战,让无柰和无渝都愣了一下。
无柰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你答应了?!说话算话!”
“当然。”季寻墨点头,气势沉稳。
无渝也露出了笑容,眼中战意升腾:“求之不得。”
约定达成,兄妹俩心满意足地去了旁边一桌,吃饭的速度都快了不少,显然迫不及待。
季寻墨坐下,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江墨白。
江墨白正小口吃着南方特色的炖菜,似乎对刚才的对话并无异议。
灰色的眼眸甚至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却仿佛带着一丝鼓励?
季寻墨心里更稳了。
饭后,“砺锋馆”。
消息不知怎么传开了,听说季寻墨终于应战陈老家的那对天才兄妹。
还是二对二,对手是秦茵,许多学员和教官都跑来围观,看台上坐了不少人。
季寻墨和秦茵活动着手腕,检查装备。
江墨白和于小伍站在看台前排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于小伍这回可算找到用武之地了。
他指着场中正在做最后准备的季寻墨,嘴巴就没停过,每一句都精准地夸在江墨白可能关心的点上:
“江执判您看!老季这气势!跟之前躲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这就是有您在,他心里有底!”
“秦茵也准备好了,他俩的配合您是最清楚的,天衣无缝!”
“开始了开始了!您看老季这起手式!稳!一看就是您平时教导有方!”
场中,战斗瞬间爆发!
无柰性格如火,主攻凌厉迅疾,一把特制的短刃挥舞得密不透风,专攻季寻墨中路。
无渝则沉稳如渊,手持一柄宽厚的训练用长剑,剑势厚重,配合妹妹的攻势,封堵季寻墨和秦茵的走位,压力十足。
季寻墨和秦茵则展现出了极高的默契。
季寻墨的“墨白”刀光灵动,不再一味追求极速,而是更加注重节奏和控制。
时而硬撼无渝的重剑,时而巧妙引导无柰的猛攻。
秦茵的“破厄”则如定海神针,总能在关键时刻为季寻墨补位、解围。
她的枪尖每每指向战局的关键节点,逼迫对手不得不分心应对。
四人战作一团,刀光剑影,枪风呼啸,看得人眼花缭乱。
实力都在水准之上,打得精彩纷呈,引得看台上惊呼连连。
于小伍的解说更是同步进行:
“漂亮!老季这招侧闪接反撩,时机绝了!肯定是跟您对练时学会的!”
“秦茵这记回马枪!救场神器!没她老季刚才那下就悬了!”
“您看他们的能量流转,多稳!一点不浪费!这都是基础打得牢!”
江墨白安静地看着,目光大多数时间落在季寻墨身上。
他能看出来,季寻墨的刀法比离开时更加圆融,少了几分年轻人的毛躁,多了些沉稳和算计。
与秦茵的配合也越发纯熟,显然这半年在南方的实战和训练没有白费。
看着场中那个挥洒汗水、眼神专注锐利的青年,江墨白深灰色的眼底,一丝极淡的欣慰悄然漾开。
战斗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最终,季寻墨抓住无柰一次急切进攻露出的微小破绽。
“墨白”刀尖轻点,迫使她招式中断,同时秦茵的长枪荡开无渝的格挡,枪杆顺势压在了无渝的手腕上。
胜负已分。
四人停手,各自退开几步,喘息着,但脸上都带着酣畅淋漓的笑容。
无柰抹了把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季寻墨,之前的执拗和不满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纯粹的钦佩:“痛快!季寻墨,你果然厉害!还有秦姐姐,枪法太帅了!”
无渝也收剑行礼,语气诚恳:“季兄,秦姑娘,承让了。二位实力,名不虚传。”
“两位客气了,你们也很强。”季寻墨抱拳回礼,心里那点因为被纠缠而产生的芥蒂也烟消云散。这样的对手,值得尊重。
“以后不会再天天堵你了!”无柰爽快地说,“不过,有机会还要找你切磋!不许再躲了!”
“一定。”季寻墨笑着答应。
兄妹俩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围观人群也渐渐散去。
季寻墨长出一口气,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
他迫不及待地转身,看向看台。
江墨白依旧站在那里,于小伍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季寻墨像一只终于完成任务、等待主人夸奖的大型犬,眼睛亮得惊人。
几步就冲到了江墨白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胸膛还在微微起伏,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毫不掩饰的期待。
江墨白看着他这副样子,伸出手,轻轻落在了他还带着汗湿的头发上,揉了揉。
然后,他用那清冷却无比清晰的嗓音,说出了三个字:
“进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
落在季寻墨耳中,却比任何夸奖都更让他心花怒放。
他嘴角抑制不住地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感觉连日的疲惫和烦恼全都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快乐和成就感。
江墨白来了。
他打赢了。
江墨白又夸他了。
今天,简直是完美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