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部基地，行政楼走廊。
宿凛、季寻墨在雷震和四名宪兵的“护送”下，行走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两侧墙壁上挂着南部基地发展历程的浮雕，在顶灯照射下显得有些肃穆，甚至压抑。
雷震走在最前面，背脊挺直，但肩膀的线条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几次想开口对宿凛说些什么，但最终都咽了回去。
季寻墨能感觉到，这位总教官的内心远不如他表面那么坚定。
他们被带到一间宽敞的、摆满红木家具和书籍的办公室。
陈老已经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几份厚厚的文件。
旁边还站着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技术官员的中年人。
“坐。”陈老抬手示意，笑容依旧温和，“雷教官，辛苦你了，先去忙吧。这里有我和张博士在就好。”
雷震看了一眼宿凛和季寻墨，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并带上了门。
那四名宪兵留在了门外。
“宿凛队长，季寻墨同学，”陈老将文件往前推了推。
“这位是研思楼安全项目的负责人，张博士。相关的初步能量轨迹分析报告和风险模型在这里，你们可以看看。”
宿凛没有坐。他上前一步，拿起最上面一份报告，快速翻阅。
季寻墨也凑近看去，上面满是复杂的数据曲线、能量谱图和晦涩的专业术语。
但宿凛看得很认真，冰蓝色的眼睛扫过每一行数据。
“能量峰值记录确实存在，时间点也吻合。”宿凛抬起头，看向那位张博士。
“但我想知道，你们是如何界定‘附着’和‘污染’的？依据是什么标准？这个标准，是否经过第三方验证？”
张博士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这是基于我们南部基地独有的‘能量惰性追踪技术’建立的模型。异能量在活跃体表会有‘残留指纹’，特定事故释放的扰动会加强这种指纹，并使其性质发生偏转，易于被我们的广谱扫描器捕捉。至于标准，是内部多年数据积累建立的，涉及机密，无法提供详细算法。”
一套无可挑剔的、用专业术语包裹的官腔。
季寻墨听得心里发沉。他不懂那些技术细节，但他听出了“我们独有的”、“内部机密”、“无法提供”这些关键词——
这意味着对方掌握了解释权，而你无法证伪。
宿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在技术细节上纠缠，转而问道：“那么净化方案和预计时间呢？你们打算如何‘处理’我们这两百人？”
陈老接过话头，叹息一声：“这正是难点。这种‘附着’很顽固，常规能量疏导效果甚微。我们正在紧急调试一套大型‘协同共振净化阵列’，但需要时间，至少需要七十二小时。而且”
他面露难色，“为了达到最佳净化效果，可能需要对各位学员进行一些基础性的能量活性普查和生理采样，以便阵列进行针对性调谐。”
终于，露出了獠牙的一角。
普查？采样？季寻墨瞬间想起了苏九笙手腕上的勒痕和冷藏箱里的血样。
宿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室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陈老，”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
“您所谓的‘普查’和‘采样’，具体包括哪些项目？是否涉及血液、组织或遗传物质提取？”
陈老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深了一些：“宿凛队长多虑了。只是一些无创的能量场扫描和体表分泌物拭子采集，绝对安全无痛。都是为了尽快让大家恢复自由，回归正常训练生活。”
谎言。 季寻墨几乎能听到宿凛心中冰冷的判断。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秘书模样的人快步走进来，在陈老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随即对宿凛露出歉意的笑容：“抱歉，宿凛队长，基地指挥部有个紧急会议需要我参加一下。关于后续细节，张博士会和你进一步沟通。你们可以先在这里看看资料，休息一下。”
说完，他拿起手杖，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
将宿凛和季寻墨留在了这间看似豪华、实则如同精美牢笼的办公室里，与那位面无表情的张博士在一起。
门关上的瞬间，季寻墨看到宿凛的指尖，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猛兽被关进笼子时，评估着从哪里撕开裂口的前兆。
同一时间，人类保护基地，中心区基地楼走廊。
陆絷快步走着，深色的西装外套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划出凌厉的线条。
他脸上惯常的孤傲此刻被一层冰冷的阴郁覆盖，眉头紧锁。
走廊里遇到的下属纷纷低头避让，不敢直视他几乎要冒出火光的眼睛。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与朱盛蓝派系之间，关于“南部基地突发状况”的紧急通气会。
会议毫无结果，充斥着推诿、猜测和朱盛蓝那边不咸不淡的“等待对方正式通报”的论调。
一群蠢货！两百名精锐学员失联，对方含糊其辞，这他妈是能“等待”的事情？！
他猛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林梣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温度的加密电文。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常年陪伴的黑眼圈显得更深了。
看到陆絷进来，他立刻将电文递上，嘴唇抿得发白。
“陆先生，南部基地的正式通讯，五分钟前刚到。绝密级。”林梣的声音有些干涩。
陆絷一把抓过电文，快速扫视。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扎进他的眼睛：
“严重安全事故妥善隔离保护处理需时，耗费巨大为保障学员绝对安全并推进事故处理，请贵方于48小时内，提供‘白噪石完整合成技术’、‘执判官基础基因框架数据’及‘异能人特训体系核心模块’以示诚意与合作若逾期或拒绝，为防污染扩散危及我根本，我方将不得不考虑对隔离区进行‘彻底净化处理’。届时，一切后果，由贵方承担。”
“砰！”
陆絷一拳狠狠砸在厚重的红木桌面上，震得笔筒都跳了起来。
他额角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
“无耻！勒索！绑架！”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猛地看向林梣，“朱盛蓝那边什么反应？！”
林梣低下头：“朱委员召集了核心幕僚闭门会议。暂时没有对外表态。但我们的人听到风声，他们内部有分歧，一部分主张‘强硬回应，不惜代价’，另一部分认为技术不能给，但学员可以‘酌情牺牲’。”
“放屁！”陆絷罕见地爆了粗口，他一把扯松了领口，在办公室里烦躁地踱步。
“两百个孩子！里面里面全是我们的人！”
他看了一眼林梣，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但眼神里的焦灼和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林梣安静地站着，像一棵在风暴中沉默的树。
他是陆絷从某个黑暗角落里捡回来的，被迫成为“异能人”的实验残留品。
陆絷厌恶人体实验，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林梣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伤痕。
而现在，南部基地正在用更卑劣的方式，对两百个年轻人做同样的事情，甚至以此作为要挟。
“我们不能等。”陆絷停下脚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决绝。
“朱盛蓝靠不住，执判官那边情况不明，江墨白联系不上。我们必须有自己的动作。”
他走到墙边的保险柜前，快速输入密码和指纹，从里面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金属盒，递给林梣。
“里面是最高级别的外交豁免识别码，一套伪装身份，还有这个——”
他又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用特殊材料密封的、拇指大小的存储器。
“这是我掌握的，关于朱盛蓝派系部分人员与南部基地某些‘私下交易’的线索，不完整，但足够作为筹码，或者鱼死网破的炸弹。”
林梣接过东西，手很稳，但指尖冰凉。
“我要你去南部基地。”陆絷看着他，语气不容置疑。
“不是以官方身份，那等于送死。用这个伪装身份，混入最近一批前往南部基地的物资运输机——朱盛蓝为了做样子，肯定会同意一批‘人道主义救援物资’送过去。你的任务是：第一，不惜一切代价，确认宿凛、江墨白等关键人员的存活和具体位置；第二，如果可能，建立一条独立的、不被监听的通讯线路；第三，把这个存储器里的东西，想办法递到南部基地‘人类利益派’或者那个叫岳峥的将领手里，告诉他们，我们手里也有牌。”
林梣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顺从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陆絷燃烧着怒火和决心的脸庞。
“陆先生，这违反”
“我知道违反一切程序！”陆絷打断他，双手用力按住林梣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梣微微一晃。
“所以我不会给你任何书面命令。你是我个人的助理，你‘擅自’行动，为了‘私谊’去救人。如果失败，或者被抓，我会否认一切，你明白吗？”
林梣看着近在咫尺的陆絷，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关切和孤注一掷。
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的，陆先生。”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坚定。
这声称呼里，不再是疏离，而是一种将性命和信任都托付出去的沉重。
陆絷松开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恢复了冷峻的模样：“运输机一小时后在第七空港起飞。你现在就走，什么都别带，除了我给你的东西。记住，活着回来。我们之间的合同还没到期。”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有些生硬，像是某种笨拙的、独属于陆絷的关切和命令。
林梣再次点头，将金属盒和存储器仔细收好，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
“您也保重。”
然后，他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陆絷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良久，才缓缓坐回椅子里，用力揉了揉眉心。
窗外，保护基地的天空阴沉沉的，仿佛也在酝酿着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
而在遥远的南部，被软禁的学员们，刚刚被迫接受了第一次“无创”的能量扫描。
冰冷的仪器掠过皮肤时，季寻墨感到了一阵细微的、令人极度不安的吸附感。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悄然读取。
砺锋馆外，江墨白如同融入墙壁的阴影，目光穿透层层阻隔，锁定了那间正在发生一切的中央大厅。
他手腕上的装置，接收到了来自安眠的、极其简短且充满杂讯的回复：
“已知，无法强援。伺机，待变。保‘钥匙’。”
钥匙，指的是季寻墨，也是指都有保护基地的人。
更是指那个被隐藏的、关于生育和基因的可怕真相。
风暴，已经从南北两端，同时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