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基地,第七空港外围,废弃补给管道内。
运输机的引擎在远处发出低沉的轰鸣,进行着起飞前的最后检查。
林梣蹲在管道阴影里,最后一次检查陆絷交给他的伪装身份芯片和那个冰冷的存储器。
管道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空气凝滞。
轻微的、几乎与环境噪音融为一体的脚步声从管道另一端传来。
林梣身体瞬间绷紧,手无声地滑向腰间,那里藏着陆絷给他防身用的、伪装成普通工程笔的电击器。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堵住了管道口,逆着远处港口模糊的光,轮廓像是用钢板浇筑出来的。
来人没有穿执行者上将的正式制服,而是一套不起眼的深色作训服。
但那股严肃到近乎刻板、混合着硝烟的气场,林梣在基地里只认得出一个人。
厉战。
他怎么会在这里?而且是独自一人。
林梣缓缓站直身体,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他知道厉战和宿凛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更知道这位以服从命令和保卫基地为己任的上将,此刻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和风险。
厉战也没有说话,他走到林梣面前几步远停下。
在昏暗的光线下,林梣能看清他脸上深刻的纹路和紧抿的唇角。
那双总是充满威严和审视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被强行压抑的、近乎狂暴的焦虑。
“他”厉战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只吐出一个字,就猛地顿住,像是被那个称呼烫到了喉咙。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恢复了部分属于上将的冷硬,“南部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林梣沉默了两秒,言简意赅:“两百学员被软禁,对方以安全为名,实际意图不明,已发出技术勒索。陆先生判断朱委员那边靠不住。”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在厉战的神经上。
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宿凛在里面?”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名字。
“南部基地的高层会采取‘谈判’措施。目前情况不明,但凶多吉少。”林梣没有隐瞒。
厉战的呼吸粗重了一瞬。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运输机进去,是送死。陈老不会让任何不明人员接近核心区域。”
厉战的声音压得很低,“朱盛蓝同意这批物资,未必安了好心,可能只是做戏,甚至可能是钓鱼。”
林梣的心沉了一下。
这一点,陆絷未必没料到,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快速渗透进去的途径。
“你有别的路?”林梣问。
厉战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非制式的金属信标,塞到林梣手里。
信标触手冰凉,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这是旧型号的、理论上已经报废的远程单兵定位信标,不在基地现有监控序列里。”
厉战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它的有效范围很小,信号特征也很弱,但如果把它带进去,激活,并且,他还带着当年我给他的那个旧款战术手表也许,也许能建立一条间断性的、极短程的定位链接。”
林梣立刻明白了。
这是厉战和宿凛之间,可能连他们自己都以为早已被遗忘的、属于过去某个时期的、私人的联系后门。
是厉战在规则之外,为自己留的念想,此刻却成了可能救命的稻草。
“不合规矩,风险极高。一旦被反侦测到,你会被送上军事法庭。”林梣陈述事实。
“规矩?”厉战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短促的冷笑,“规矩没教我怎么眼睁睁看着”
他又顿住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带进去。如果如果有可能,告诉他”
他最终还是没能说完。
有些话,在他们之间,早已错过了能说出口的时机。
厉战猛地转身,不再看林梣,只是背对着他,沉声道:“运输机航线会经过‘铁砧城’西侧旧矿区的边缘,那里信号混乱,监控薄弱。如果你想做点什么,那里是唯一的机会。之后,听天由命。”
说完,他大步离开,身影迅速被管道外的黑暗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梣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冰冷的信标。它沉重得不像一个电子设备。
远处,运输机引擎的轰鸣声加大了。起飞在即。
林梣将信标仔细藏好,深吸一口浑浊的空气,朝着港口亮光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
南部基地,行政楼办公室。
宿凛面前的“报告”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张博士还在用那种平静的语调介绍着“协同共振净化阵列”的“原理”和“优越性”,但宿凛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季寻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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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寻墨站在窗边,看似在眺望楼下砺锋馆的方向。
但宿凛注意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那是极度专注和紧绷的姿态。
他在听,听楼下大厅里的动静。
张博士推了推眼镜,似乎觉得宿凛的态度过于冷淡,决定抛出一些更“具体”的安排来推进。
“因此,在阵列调试期间,为了更精确地建立每个人的能量净化模型,我们需要对各位学员进行一项基础生理指标采样,这有助于”
楼下,隐隐约约的骚动声忽然变大了一些。似乎有争吵和推搡。
张博士的话被打断,他不悦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平静,继续说道:“主要是采集一些口腔黏膜细胞和少量的外周静脉血,整个过程非常快,无痛”
“血”字出口的瞬间——
“砰!”
楼下陡然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一个少年尖利到破音的怒吼:
“别碰我!滚开!我是不会让你们抽我的血的!”
声音充满惊惶、愤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抗拒。
办公室里,空气骤然凝固。
宿凛和季寻墨的目光如同四把淬火的刀,瞬间钉死在张博士脸上。
血。
抽血。
所有虚与委蛇的假面,所有看似合理的解释,在这两个血淋淋的字眼面前,被彻底撕得粉碎!
季寻墨的瞳孔急剧收缩。
血
黎月辉当年笑着想用情报换他血的情景闪电般划过脑海,当时他强硬拒绝。
血对于“异能人”意味着什么?
是最本源的秘密,是能量的载体,是绝不能轻易落入他人之手的命门!
陈老想要的不只是软禁,他想要的是他们的血!是他们的基因样本!
是为了那个该死的“桥梁”,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张博士被两人陡然爆发的杀气慑得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强自镇定:“这、这只是常规检查的一部分,为了建立更准确的”
“闭嘴。”宿凛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让张博士如坠冰窟。
宿凛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最后一丝属于“谈判代表”的克制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异能人领袖”的、护犊的狂暴和冰冷的杀意。
“你们,敢动他们一滴血试试。”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四名守在门外的宪兵冲了进来,枪口抬起,对准了宿凛和季寻墨。
“宿凛队长!请你冷静!不要反抗!”为首的宪兵厉声喝道。
“冷静?”宿凛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弧度。
他没有看那些枪口,目光依旧锁定着张博士,然后,缓缓抬起了手。
空气中,无形的能量开始躁动、凝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季寻墨动了。
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驱动。
在宿凛能量开始狂暴躁动的同一刹那,季寻墨的手已经握住了背后“墨白”的刀柄。
不是拔刀,而是连鞘握住。
刀鞘古朴黝黑,入手冰凉,却仿佛与他心跳同频。
他没有冲向任何人。
在宪兵枪口调转、宿凛指尖无形能量即将撕裂空气的焦点之外,季寻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侧滑,目标明确——
那面巨大的、象征性远大于实用性的落地超硬玻璃幕墙。
“拦住他!”张博士失态的尖叫被玻璃反光扭曲。
一名宪兵反应极快,枪口喷射火光。
子弹呼啸而至。
季寻墨没有回头。
他全部的精神、意志、还有体内那股因危机而沸腾的、源自∞-2碎片和江墨白长期严苛训练磨砺出的力量,尽数灌注于握刀的手臂。
“墨白”依旧在鞘中,但刀锷处仿佛有幽光一闪。
他旋身,将连鞘长刀由下而上,斜撩而起!
动作简洁、迅猛、毫无花哨,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刀鞘末端,精准地撩击在子弹轨迹的侧前方。
“铛——!”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金铁交鸣!子弹被磕飞,在旁边的红木书柜上炸开一个破洞。
而季寻墨借这一击的反震之力,身体旋转速度再增,蓄势已足的右臂带着“墨白”,由旋转化作一记毫无保留的、灌注了全身力道的直刺!
刀鞘尖端正正点在那面号称能抵御机炮的玻璃中央。
接触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了一帧。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啵”声,像是戳破了一个坚韧无比的气泡。
以刀鞘触点为中心,致密如蛛网的白色裂纹瞬间炸开,蔓延至整面玻璃墙!
裂纹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向内螺旋塌陷的纹路。
紧接着——
“哗啦——!!!”
整面玻璃幕墙向内崩塌,不是碎裂成渣,而是沿着那些螺旋纹路,塌陷成一个边缘参差却相对规整的巨大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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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裹挟着玻璃碎片和清晨冰冷的气息,疯狂涌入。
“你——!”张博士吓得瘫软在地。
宿凛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不再压抑,无形的能量波动轰然张开。
将冲上来的宪兵狠狠推撞在墙壁上,暂时清空了季寻墨身后的威胁。
季寻墨没有丝毫停顿。
破窗的下一秒,他手腕一翻,“墨白”刀鞘在窗框残存的金属结构上巧妙一搭、一绞。
身体借力,如同最灵巧的长猿,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那空洞中翻了出去!
外面是数十米高的垂直外墙。
他没有坠落。
“墨白”的刀鞘仿佛活了过来,在他手中化作延伸的手臂和支点。
刀鞘尖端闪烁着微不可察的异样光泽,每一次点出,都精准地刺入墙体微小的缝隙或外挂结构的连接处,提供着不可思议的附着力和缓冲。
季寻墨的身体紧贴冰冷的墙体,双腿微曲,以刀鞘为锚点和控制杆,以一种近乎垂直却又保持可控的速度,疾速向下滑行!
摩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在墙体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浅痕。
高空的狂风拉扯着他的头发和衣襟,下方砺锋馆的穹顶和蚂蚁般移动的人影急速放大。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盯着下方中央大厅的方向,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混乱声响。
血?
想要我们的血?
休想!
而在办公室破洞边缘,宿凛看了一眼下方那个快速移动的黑点。
又看了一眼被能量压制、艰难想要爬起的宪兵和面无血色的张博士。
他冰蓝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谈判”的考量彻底熄灭。
谈判时间,结束了。
现在,是战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