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似乎能感觉到一道锐利而谨慎的视线，正在迅速评估着监禁区内的状况——
聚集的学员、倒地的守卫、以及明显处于主导和警戒状态的季寻墨和江墨白。
就在季寻墨肌肉绷紧，几乎要不管不顾先冲出去控制住来人的瞬间——
一只手，沉稳而有力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江墨白。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着黑暗的通道口，但按在季寻墨肩头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同时，微不可察地，对那个方向微微偏了下头，示意稍安勿躁。
江墨白的反应让季寻墨心头一凛，难道认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通道口的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身影似乎也完成了初步判断，不再隐藏，迈步走了出来。
应急灯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来人的轮廓——瘦削，穿着不合身的、沾满油污的维修工制服。
脸上也蹭得黑一道灰一道，唯有一双眼睛，在污迹下显得异常清醒和疲惫。
眼下标志性的浓重黑眼圈即便在如此光线下也清晰可见。
林梣。
陆絷的那个沉默寡言、总是跟在身后处理一切麻烦事的贴身助理。
季寻墨愣住了。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模样？
林梣走出阴影，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江墨白身上，对着江墨白极其轻微但清晰地点了点头。
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带着长途跋涉和紧张后的干涩：
“江执判。”
而且语气里带着一种同一阵营、或者至少是熟知者之间的、公事公办的尊重。
江墨白的手从季寻墨肩上移开，同样对林梣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季寻墨能感觉到，江墨白对林梣的出现虽然意外，却并未将其视为威胁。
“你怎么进来的？”江墨白问，直接切入核心。
“旧矿区废弃升降井，底层连接着早期勘探巷道，与这片天然洞穴系统有部分贯通。”
林梣语速平缓，汇报情况般简洁，“陆先生推断朱委员靠不住，命我潜入，尝试建立联系，确认关键人员状况，并视情况提供协助。”
他看了一眼季寻墨，又补充道，“陆先生掌握了一些关于朱委员派系与南部私下接触的线索，必要时可作为谈判筹码或威慑。”
季寻墨心头一震。
陆絷？那个总是和朱盛蓝针锋相对、看起来孤高傲慢的人类利益派领袖？
他居然在朱盛蓝可能已经默许甚至推动这场“清洗”的时候，派了自己最信任的助理，冒险潜入这龙潭虎穴？
虽然季寻墨对陆絷和林梣主仆二人并无太多好感，毕竟立场和行事风格差异巨大，还有点不美好的回忆。
但此刻，林梣的出现，以及他背后代表的陆絷的立场和行动，无疑像一道光，刺破了可能被自家高层背弃的绝望阴霾。
江墨白没有对陆絷的动机多做评价，继续问道：“进来后路径？有无发现追兵或异常布防？”
“路径复杂，多有岔道和废弃陷阱，我沿途做了简易标记和干扰。追兵主要集中在上层管道和已知通道搜查，对这片深度废弃区关注较少。但接近此处时，感应到集中生命体征和守卫能量波动，故小心靠近。”
林梣回答得条理清晰，尽管形容狼狈，但思维和观察力显然在线。
“外面情况？”这次是季寻墨忍不住插嘴问道，语气复杂。
林梣看向他，眼神平静：“‘铁幕协议’全面启动，基地对外通道物理锁死，空域封锁。抓捕仍在继续，但反抗并未完全平息。陆先生正在高层会议上竭力施压，但效果有限。”
他顿了顿，“厉战上将提供了非官方协助，助我潜入。”
厉战？！季寻墨又是一愣。
那个严肃刻板的执行者上将？为了宿领袖吗？
信息量有点大，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江墨白听完，略一沉吟，看向季寻墨和周围逐渐聚拢、带着期盼目光的学员们，做出了决断。
“此地不宜久留。集合能行动的人员，带上必要物资和武器，按林梣的标记，反向经废弃巷道转移，寻找其他出口或更隐蔽的汇合点。”
众人精神一振，有了明确指令和可能的生路，希望大增。
季寻墨也压下心中纷乱思绪，开始组织轻伤员协助重伤员，收集守卫身上的装备。
江墨白则转向于小伍，问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楚珩之，还有其他未被关押在此的学员，你知道可能在哪里吗？”
于小伍正龇牙咧嘴地配合重新包扎，闻言立刻道：“老楚那家伙精得像鬼，肯定没被抓！爆炸发生后我就没见他了，他很可能在外面捣鼓什么。其他没关在这里的要么像老楚一样还在逃，要么可能被关在别的地方，或者”
他眼神黯了黯，“已经没了。”
江墨白点头，不再多问。当务之急是先把眼前这批人带出去。
然而，就在众人刚刚整顿完毕，准备跟着林梣向他来的通道撤离时——
“滴——！滴——！滴——！”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突然从监禁区深处、一个原本不起眼的墙壁控制面板上爆发出来！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
“怎么回事？！”有学员惊叫。
江墨白脸色一冷，瞬间看向地上那些昏迷的守卫——
其中一个的手腕上，一个伪装成普通手环的装置，正在发出规律的震动。
显然是在昏迷前或昏迷中触发了某种隐蔽的报警装置！
“暴露了！快走！”季寻墨大吼。
不用他喊，所有人立刻朝着林梣指示的通道口涌去！
但，似乎还是晚了一步。
通道深处，传来了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机械运转的嗡鸣——
不是刚才那种轻型守卫，而是更正规、更精悍的部队，甚至可能携带了重武器！
“这边！跟我来！”林梣脸色也变了。
但他没有慌乱，率先冲进他来的那条狭窄巷道，示意众人跟上。
江墨白和季寻墨断后，掩护着伤员们快速转移。
而就在他们刚刚没入巷道黑暗的几秒后，大批全副武装的南部士兵冲进了监禁区。
看着空荡荡的牢笼和倒地的守卫，领队的军官脸色铁青，对着通讯器狂吼：
“逃犯向西北废弃巷道方向逃窜！请求封锁所有已知出口！启动区域生命探测扫描！他们跑不远！”
追捕的绞索，再次勒紧。
只是这一次，逃亡的队伍里，多了一个意外的援手。
与此同时，地表之上，另一处更为“正规”且戒备森严的囚室。
这里的环境比天然洞穴的监禁区好得多，更像是临时改造的禁闭室。
合金墙壁，坚固的门，通风尚可，甚至还有简易的床铺。
楚珩之靠坐在墙边，身上也有战斗留下的痕迹，但神情依旧是那种近乎漠然的冷静。
他周围或坐或躺着另外七八名学员，都是之前在混乱中表现出较强战斗力或特殊价值，被单独关押在此的。
他们听到了远处隐约传来的警报声，但无人说话，囚室里一片死寂。
直到，合金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一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温和笑意的眼睛出现在外面，朝里面扫视了一圈。
然后，门打开了。
陈老拄着手杖，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气息沉凝、明显不同于普通士兵的护卫。
他的目光落在楚珩之身上，笑了笑，如同长辈看到顽皮的后辈。
“楚同学，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陈老的声音依旧慈祥，“炸了我的门，搅乱了整个计划，还能带着几个小家伙躲到现在。不愧是北方基地战略指挥系的翘楚。”
楚珩之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甚至微不可察地，轻轻撇了下嘴角，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无语的表情。
老家伙，废话真多。
陈老对他的反应不以为意，反而笑容更深了些：“不过，游戏该结束了。你那些侥幸逃脱的同伴，包括你那位厉害的季队长，还有那位神秘的江白，他们正在我的地下迷宫里做最后的挣扎。”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悠然：
“而你们，现在有一个选择。是继续在这里，等着听他们失败的好消息还是，为我做点事，换取一个不那么糟糕的未来？”
楚珩之终于正眼瞧他，眼神冰冷。
真正的博弈，似乎才刚刚开始。而筹码，已经摆上了不同的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