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林梣判断的方向继续向下、向更潮湿的方位行进。
脚下的岩石逐渐被湿滑的苔藓覆盖,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气息被一股清凉的、带着水汽的流动空气取代。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隐约传来了哗啦啦的流水声,在这死寂的地下世界格外清晰动人。
“有水!”有学员惊喜地低呼,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希望。
转过一个狭窄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大约三四米宽的地下暗河出现在众人面前。
河水在探灯照射下呈现出幽深的墨绿色,流速平缓,水声潺潺。
河岸是相对平整的岩石滩,虽然依旧潮湿,但比之前淤泥遍布的通道好走得多。
更令人惊喜的是,在暗河对岸,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宽敞的洞中洞。
洞口边缘能看到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规整的凿痕,甚至还有几个锈蚀的铁钎楔子嵌在岩缝里。
洞内空间不小,足以容纳他们所有人,而且地势略高,相对干燥,甚至能看到角落里堆着一些早已朽烂的木箱和工具的残骸。
“是早期矿工的临时休息点或小型物资中转站。”林梣观察后得出结论。
“这里可以暂时休整,补充水分,但不宜久留,水流声可能掩盖其他声音,也容易留下痕迹。”
但此刻,对于身心俱疲、伤痕累累的逃亡队伍来说,一个能暂时“遮风避雨”、补充水源的相对安全角落,已是天赐的喘息之地。
江墨白快速侦查了洞内和周围环境,确认没有近期活动痕迹和明显危险,便安排伤员进入洞内最干燥的区域休息。
并指派状态尚可的学员轮流在洞口和暗河上下游警戒。
清澈冰凉的地下河水被小心翼翼地取用,冲洗伤口,补充流失的水分。
压抑的气氛稍微缓解,低低的交谈声和伤员的呻吟声在洞内响起。
季寻墨也捧起一掬水,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他靠坐在洞壁边,看着不远处——
林梣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休息或处理自己身上的污迹。
而是找了个靠近洞口、既能观察外界又不易被直接看到的角落,安静地坐下。
从随身的行囊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水壶,小口补充水分,目光依旧警觉地扫视着洞外幽暗的河流与岩壁。
季寻墨心中有些感慨。
这个陆絷的“影子”,似乎永远处在一种紧绷的、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状况的状态。
即使是休息,他也没有完全放松。
“在想什么?”
身边传来江墨白平淡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地下河水的湿气。
季寻墨回过神,低声道:“在想林梣这位助理。之前总觉得他嗯,有点难以接近,像台执行命令的机器。但现在看来,他比想象中可靠,也更有人情味一点。”
江墨白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林梣,然后收回视线,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接着,江墨白做了一个让季寻墨完全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走到季寻墨面前,很自然地说了句:“坐直。”
季寻墨下意识地依言坐直了些。
然后,江墨白就像一只寻找温暖窝巢的大型猫科动物。
非常顺理成章地、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侧身坐进了季寻墨盘起的双腿之间。
后背轻轻靠进季寻墨怀里,脑袋甚至微微后仰,枕在了季寻墨一侧的肩膀上。
季寻墨:“!!!”
全身肌肉瞬间僵硬,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怀里的重量和温度真实得不可思议,江墨白发梢微凉的气息拂过他颈侧,让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江、江执判这是?把他当人形靠垫了?!这这也太!
江墨白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季寻墨的震惊和僵硬,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
然后闭上了眼睛,低声道:“警戒已安排。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这只是一个最高效的利用空间和体温的休憩方式,没有任何其他含义。
季寻墨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手臂,虚虚环在江墨白身前。
既不敢真的抱紧,又怕他滑下去。
鼻尖萦绕着江墨白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尘土、硝烟和一种独特冷冽气息的味道。
让他心跳渐渐从狂乱变成一种鼓噪的、温暖的悸动。
原来江执判会在确认暂时安全后,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角落休息。
而这个角落,选择了他。
这个认知让季寻墨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酸涩和甜蜜的暖流。
他轻轻低下头,下巴几乎要碰到江墨白的发顶,也闭上了眼睛,努力平复呼吸,汲取着这短暂安宁中的力量和温暖。
而洞口的另一边,百无聊赖的于小伍,正试图跟角落里那个看起来同样无聊,或者说是习惯性保持警戒状态的林梣搭话。
“嘿,林助理,你们基地平时伙食咋样?有啥特色菜不?”
林梣看了他一眼,平静回答:“标准配给。营养均衡为主,无特色。”
“哦那喜欢吃什么?甜的?咸的?”
“均可。完成任务需要保持体力,不挑食。”
“好吧。那你平时有啥爱好?下了班啊不对,陆议员那边下班吗?都干嘛?”
“处理未完事务,整理情报,准备次日日程。偶尔阅读。”林梣的答案一如既往的简洁务实。
于小伍挠挠头,觉得这人简直油盐不进。他眼珠一转,换了个方向:“那林助理,看你年纪也不大,有女朋友了没?咱们北方基地好多优秀的女学员女研究员,要不要回头给你介绍介绍?”
这个问题,让一直对答如流、语气平淡的林梣,罕见地停顿了。
洞内原本细微的交谈声似乎也静了一瞬,连假装休息、实则竖着耳朵的季寻墨都感觉到了那边气氛的微妙变化。
几秒钟后,林梣的声音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刻板的认真:
“我的身体,我的生命,我所拥有的一切,皆属于陆先生。是否恋爱,何时恋爱,与何人恋爱,皆由陆先生决定。他若让我谈恋爱,我就谈。”
于小伍:“啊?”
季寻墨在江墨白背后,猛地睁开了眼睛,差点把怀里的人给惊动了。
他难以置信地微微侧头,看向林梣的方向。
卖身契!
之前隐约听过关于陆絷和林梣之间有些“特殊契约”的传闻,他一直以为是政敌的抹黑或夸张的流言。
可现在,这话从林梣本人嘴里,用如此平淡而笃定的语气说出来
内容居然这么劲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上下级或恩情关系了吧?!
这完全就是就是人身依附啊!陆絷他
季寻墨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一点小小的冲击。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怀里的江墨白,却见江墨白依旧闭着眼,仿佛没听见。
只是靠着他肩膀的脑袋,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摇头?
是对林梣这种观念的无奈?还是对陆絷做法的不认同?
洞内一时陷入了更加诡异的安静。
于小伍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显然也被这直白又“沉重”的回答给震住了。
而林梣本人,说完后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洞外的黑暗,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脸上没有任何羞赧、愤懑或委屈,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属于“陆絷所有物”的烙印。
地下暗河的水声,在这片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休息仍在继续,但某些认知和关系,似乎在这幽暗的地底,悄然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