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洞窟内,短暂的安宁被生物钟和潜藏的危机意识切成一段段混合着警惕的浅眠。
水流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掩盖了许多细微动静,却也放大了某些直觉的预警。
季寻墨保持着环抱江墨白的姿势,几乎能数清对方平稳悠长的呼吸次数。
江墨白的身体放松地倚靠着他,仿佛真的睡着了。
但季寻墨知道,以江执判的警觉性,即便在休息,感知也如同最精密的雷达,覆盖着周围。
就在季寻墨也即将被这难得的静谧和怀中温度带入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时——
他感觉到,怀里的江墨白,身体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瞬。
不是惊醒的颤动,而是一种如同嗅到危险气息的猎食者,瞬间将全部感官调动到极致的、内敛的戒备。
季寻墨立刻清醒,低声问:“怎么了?”
江墨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没有睁眼,但季寻墨能感觉到,他似乎在仔细地嗅闻空气。
几秒钟后,江墨白睁开了眼睛。
深灰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闪烁着冷冽而锐利的光,里面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冰封的困惑和难以置信的凝重。
他缓缓从季寻墨怀里坐直身体,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气味不对。”江墨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季寻墨能听清。
“什么气味?”季寻墨也警惕起来,下意识去闻。
却只闻到潮湿的岩石、苔藓、地下河水,还有众人身上汗血与尘土混合的味道。
“很淡混杂在流水和水汽里。”江墨白的眉头罕见地蹙紧了。
他站起身,走到靠近地下暗河的洞口边缘,迎着微弱的、从河流上游方向吹来的气流,再次深深吸气。
这一次,他的脸色明显变了。
那是一种季寻墨从未在永远冷静的江墨白脸上看到过的表情——混合了极致的厌恶、冰冷的杀意,以及一丝近乎动摇的惊疑。
“是‘异变者’的组织液腐败味但又不一样。”
江墨白的声音冷得像冰,“里面掺杂了高度不稳定的异能量气息,还有属于活体‘异能人’的、新鲜的味道。”
季寻墨倒吸一口凉气:“什么?!‘异变者’和‘异能人’混合的味道?这怎么可能?!”
“异变者”是失去理智的怪物,“异能人”是保持理智的强化者,两者在生物学和社会定义上都是完全对立的!
“而且,”江墨白的目光锐利如刀,射向暗河上游无尽的黑暗,“那‘异能人’的气息非常‘年轻’,能量波动模式,不像你们那样的后天适应者,更像是天生就带有某种稳定融合特性。”
天生?稳定融合?
这两个词瞬间击中了季寻墨!他猛地想起苏九笙提到的“桥梁”试剂,陈老想要创造的“可遗传新人类”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型。
“难道是”季寻墨的声音有些发干,“陈老实验的‘产品’?已经成功了?”
江墨白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握住了腰间那把没有名字的黑刀刀柄,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而凛冽。
“如果是,必须清除。”他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只有执行任务的冰冷决断。
“非自然产物,违背基本伦理与自然法则,潜在威胁不可估量。”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动,就要朝着气味飘来的上游方向潜行而去!
“等等!江执判!”季寻墨急忙起身,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你说‘产品’万一是是孩子呢?”
江墨白的脚步顿住,回头看他,深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动摇:“那更危险。兼具两者特性,且处于‘幼崽’状态,可塑性极强。若被陈老掌控或诱导,后果不堪设想。清除,是最安全的选择。”
他的逻辑冷酷而直接:潜在威胁,扼杀于摇篮。
“可是”季寻墨的手没有松开,他看着江墨白眼中那片冰冷的杀意,心脏揪紧。
他理解江墨白的判断是基于最大程度减少未来风险的任务思维,但是
“我们至少先确认一下!万一万一它真的只是个无辜的、被迫诞生的生命呢?万一它有理智,能沟通呢?陈老做这一切是罪恶的,但‘产品’本身可能并不想成为武器或怪物!”
他想起了苏九笙,想起了那些被当作样本的学员,甚至想起了自己体内那个带来力量的∞-2碎片
他们某种程度上,不也是“非自然”或“实验”的产物吗?
区别只在于,他们被赋予了“人”的身份和选择。
江墨白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能理解季寻墨的同情心和道德顾虑,但这与他的底层行动准则“保护人类”在某些边缘案例上产生了冲突。
一个携带“异变者”特征、未知可控性的“幼崽”,算“人类”吗?
它的存在,是对现有“人类”的潜在威胁吗?
就在这时——
“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小动物在岩石间小心移动的声音,从上游方向、靠近河岸的阴影处传来。
与此同时,那股混合的气味,似乎也浓郁了一丝。
江墨白眼神一厉,瞬间将季寻墨往身后一挡,黑刀无声地出鞘半寸,冰冷的刃光映着他毫无表情的脸。
季寻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也握紧了“墨白”,但另一只手仍然紧紧抓着江墨白的手臂,带着恳求:“先看看”
阴影里,那“窸窣”声停了。
片刻的死寂后,一对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不稳定幽绿色光芒的“眼睛”,从一块岩石后面,怯怯地探了出来。
那光芒,不像“异变者”那种狂暴混乱的猩红,也不像“异能人”稳定内敛的能量光泽。
而是一种夹杂着痛苦、迷茫,却又奇异地保持着某种清明的、幼兽般的微光。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轮廓模糊的影子,慢慢地、一步一顿地从岩石后挪了出来。
借着洞内众人休息处残余的微弱反光和江墨白腕部装置调到最低的微光,他们勉强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个大约只有人类四五岁孩童大小的人形生物。
它全身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暗绿色夹杂着病态苍白的、类似角质或硬化皮肤的东西,有些地方还粘连着未脱落的、半透明的薄膜。
它的四肢纤细得不成比例,关节处有明显的、不自然的凸起。
手指和脚趾细长,末端是尖锐的、带着暗色的指甲。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头部——比例稍大,没有头发,头顶和脑后覆盖着同样的角质。
脸上依稀能分辨出五官的轮廓,但眼睛是那对幽绿的光源,鼻子只有两个小孔,嘴巴是一条细细的缝。
它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幽绿的眼睛怯生生地、带着巨大恐惧和一丝微弱好奇,望着洞内这群“庞然大物”。
尤其是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意的江墨白,和挡在前面、眼神复杂的季寻墨。
它的胸口,随着细微的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而在它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正是江墨白闻到的那股,“异变者?腐败体液、稳定“异能量”、以及鲜活年轻生命气息的诡异混合体。
一个有着理性眼神的、幼年期的、“异变者”与“异能人”特征的结合体。
陈老“桥梁”实验的活体成果。
江墨白的长刀已经完全出鞘,刀尖微微抬起,锁定着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身影。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评估威胁等级和计算最佳清除路径的绝对理性。
季寻墨的手,将江墨白的手臂抓得更紧了。
他看着那双幽绿的、充满恐惧和懵懂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被命运强行扭曲、无处可去的“孩子”。
洞内的其他人也被这边的动静惊动,纷纷醒来或警戒地望去。
于小伍瞪大了眼睛,秦茵捂住了嘴,林梣则默默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武器,眼神凝重。
空气,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