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体站在冰冷的岩石上,湿漉漉的畸变身躯在江墨白长刀的冰冷威压下剧烈地颤抖着。
那对幽绿色的眼眸中,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清晰地映照出它体内正在发生的、撕裂灵魂般的本能战争。
“异变者”基底在尖叫、在崩溃。
源自混乱无序的异能量碎片在感应到江墨白身上∞-1那如同宇宙奇点般纯粹而绝对的“秩序”与“力量”压制时,产生了最原始的、刻入基因的恐惧。
它细瘦的膝盖开始弯曲,不由自主地想往下跪。
那暗绿色的角质皮肤下,仿佛能听到能量在哀鸣、蜷缩,只想臣服、消散。
“异能人”基因片段则在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共鸣。
那被“桥梁”强行嵌入的、属于“稳定强化者”的基因序列。
对着江墨白这个在生物层面臻至完美的“人造超人类同类”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高阶存在”的微弱牵引和依赖感。
它纤细的手指微微张开,似乎想向前伸出,却在伸到一半时,被更强大的恐惧死死冻住。
人类胚胎残留的本能,只剩下了最纯粹的、面对无法理解之巨大存在的懵懂恐惧和求生欲。
那细缝般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种不成调的、如同幼兽受伤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最终,这三种相互冲突的本能,在江墨白毫无保留释放出的、属于∞-1宿主的冰冷威压面前,达成了短暂而扭曲的“共识”——
无法对抗,无法理解,唯一残存的生路,是献上一切,祈求主宰的宽恕或毁灭的仁慈。
“噗通。”
一声轻微的闷响。
那小小的、畸形的身躯,朝着江墨白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它低垂着头,幽绿的眼眸死死盯着地面。
细瘦的双臂紧紧贴着身体两侧,用一种最原始、最卑微的姿势,表达着毫无保留的臣服。
它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小幅度颤抖,但姿态本身,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源于本能的绝对顺从。
这不是战斗的姿态,也不是求饶的哭喊,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能量与生命阶层上的臣服。
江墨白的刀尖,停在半空,纹丝不动。但他的眼神,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看到了那臣服姿态下,无法掩饰的恐惧与痛苦。
他嗅到了空气中那股混合气味里,属于“幼崽”的、无比鲜活却已被扭曲的生命气息。
其意识深处那一片混乱与懵懂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智能生物”的、对于“存在意义”的茫然与痛苦。
陈老不仅仅是制造怪物。
他是在用最肮脏的手段,批量生产天生就背负着本源冲突与痛苦、被塑造为从基因层面就懂得“臣服于更高力量”的奴隶。
一股冰冷的、远比杀意更深沉的愤怒,在江墨白绝对理性的思维底层悄然燃起。
一种对生命本身被如此肆意践踏和扭曲的憎恶如野火般肆意燃烧。
但是,底线仍在。
这个幼体,无论多么悲惨,其存在本身就是对现有秩序和人类定义的挑战,是潜在的、不可控的风险源。
清除,是逻辑推导出的最优解。
是“保护人类”这一最高准则在模糊地带最稳妥的延伸。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刀柄。
深灰色的眼眸中,那丝细微的波动被重新冰封,只剩下执行任务的冷酷决断。
跪伏的幼体似乎感应到了那即将落下的裁决,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却不敢抬头,只是将额头更低地抵近冰冷的岩石。
就在江墨白的杀意即将冲破最后一丝滞涩的瞬间——
“窸窸窣窣”
“沙沙”
更多的、极其轻微的声响,从上游方向、从河岸的阴影里、从岩石的缝隙中传来。
一双,两双,三双
更多的、闪烁着相似幽绿光芒的眼睛,在黑暗中怯怯地亮起。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足足七个身形大同小异、同样畸形、同样散发着那股诡异混合气味的幼体,小心翼翼地挪了出来。
它们有的更小一些,皮肤上的薄膜还未完全脱落;
有的肢体扭曲得更严重,移动时带着不协调的踉跄;
有的幽绿眼眸中光芒更黯淡,似乎更加虚弱。
但它们无一例外,都远远地、惊恐地望了一眼江墨白和他手中那把散发着致命气息的黑刀。
然后,做出了和第一个幼体一模一样的动作。
“噗通噗通”
接连几声闷响。
七个新出现的幼体,同样朝着江墨白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低垂着头,细瘦的身体在冰冷的河岸上缩成一团团颤抖的暗影。
八个。
八个诞生于罪恶与疯狂实验、天生就烙印着恐惧与臣服本能,却偏偏保有基本智能和鲜活生命的幼小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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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跪在那里,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沉默的羔羊。
没有攻击,没有哭嚎,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源于存在本身的卑微与顺服。
江墨白的刀,彻底僵在了空中。
他脸上的冰冷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不是动容,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系统逻辑冲突的强烈挣扎。
一边是钢铁般不可动摇的“清除潜在威胁以保护人类”的底层准则。
另一边,是眼前这活生生的、由八个幼小生命共同构成的、对“肆意制造并奴役生命”这一罪行的审判。
以及那股引动他本能的、对践踏生命行为的纯粹愤怒。
这两股力量在他绝对理性的思维核心中激烈对撞,几乎要引发逻辑紊乱。
八个。陈老到底制造了多少?它们的“生产”流程是怎样的?它们的“用途”是什么?
仅仅是实验品,还是有更可怕的计划?
清除它们,固然能消除眼前的未知风险,但这难道不正中陈老下怀?
让他可以毫无负担地继续生产、替换?更重要的是——
这和自己所憎恶的“肆意决定他人生死”的行为,本质区别在哪里?就因为它们是“非自然产物”?
但如果不清除带着它们?怎么可能!
它们是实验产物,是潜在污染源,是累赘,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理性在尖叫,准则在轰鸣,愤怒在灼烧。
江墨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变得急促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平。
他握着刀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最终,在所有人——季寻墨、于小伍、秦茵、林梣,以及那些跪伏的幼体的注视下。
江墨白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猛地、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将长刀“锵” 一声归入刀鞘。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八个跪伏的幼体,也背对着季寻墨等人。
他走到洞穴更深处一块远离河岸的、干燥的岩石边,直接坐了下去,双臂环抱住屈起的膝盖,将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
但这一次,任谁都能看出,那绝不是休息。
他的脊背弯的不自然,甚至有些僵硬,周身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的低气压。
那是一种拒绝沟通、拒绝接收信息、拒绝做出决定的、近乎孩童赌气般的自我封闭状态。
他把自己“关”了起来。
因为他的逻辑程序在处理这个前所未有的难题时,遇到了无法调和的矛盾,引发了过载和错误。
继续强制运算或执行,可能导致系统崩溃。
所以他选择了最原始的方法——停机,静默,拒绝响应。
将难题,连同他自己因为准则冲突和愤怒而产生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定义的剧烈情绪,一起“关”在了那层冰冷的外壳之下。
留下洞内一片死寂,八个依旧跪伏不敢动的幼体,和一群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的逃亡者。
季寻墨看着江墨白那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也去一边待着”气息的背影。
又看了看河边那六个依旧保持着跪拜姿势、瑟瑟发抖、不知所措的幼体,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明白江墨白的挣扎,也理解他的“死机”。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江墨白身边,没有碰他,只是在他身旁同样坐下,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
“江执判,”季寻墨的声音很轻,带着温柔和无奈。
“我们先看看情况,好吗?至少,它们现在没有威胁。其他的我们慢慢想。”
江墨白没有回应,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但季寻墨感觉到,挨着自己肩膀的那片冰冷和僵硬,似乎极其轻微地松懈了那么一丝丝。
于小伍和秦茵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看看地上那八个跪着的小怪物,最后看向林梣。
林梣只是微微摇头,示意静观其变。
地下暗河的水,依旧潺潺流淌。
而一场关于生命、伦理、罪责与拯救的无声风暴,正在江墨白紧闭的双眸和冰冷的外壳下,激烈地冲撞着。
季寻墨得想办法,把他的执判官,从这场自己与自己较劲的死局里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