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甩下那句近乎撕破脸的通牒后,拂袖而去。
沉重的合金闸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也隔绝了所有可能动摇他决定的“杂音”。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灰尘、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近两百名学员此刻蜷缩在冰冷的金属网格地板上,或靠墙而坐。
大多数人都带着伤。
被俘过程中的反抗、逃亡时的擦撞、以及之后押送时的粗暴对待,在他们身上留下了淤青、划痕,甚至更严重的骨折和内伤。
压抑的呻吟、克制的抽气声,以及绝望的沉默,交织成一片沉重的背景音。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个人的心脏。
他们不是没见过危险的普通学生。
他们是千里挑一、经历过残酷竞争和实战磨砺的“异能人”精英。
但正因如此,他们更清楚当前的处境有多么绝望——
被囚禁在敌对基地的核心区域,外面是层层武装到牙齿的守卫和自动防御系统,头上是陈老那种视他们为实验材料或谈判筹码的冷酷政客。
他们的力量在这里毫无用处,甚至可能成为催命符。
“楚教官”一个脸上带着擦伤、胳膊用撕碎的衣料草草固定住的女生小声开口,声音带着颤抖。
“我们我们还能出去吗?”
她的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底的惶恐。
无数道目光,投向监牢角落那个身影。
楚珩之靠坐在冰冷的金属墙边。
黑色长发如瀑般散落在肩背,有几缕滑落额前,被他习惯性地抬手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撩到耳后。
那双海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澄澈冷静,像封冻的深海,映不出半分慌乱。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个问题。
他在分析。
陈老刚才的失态,是极有价值的信号。
这位南部基地的掌权者,一贯以慈祥、智慧、从容的面具示人。
但刚才,他看到了宿凛正在拆解铁幕2-1的画面。
他脸上那份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惊怒和难以置信彻底暴露了他的底牌并非坚不可摧。
宿凛还活着,并且在反击。这是第一个利好。
陈老需要时间,无论是处理宿凛这个意外,还是向朱盛蓝施压勒索。
这意味着,清洗不会立刻、无差别地到来。
他们还有喘息和运作的空间。这是第二个利好。
守卫的数量增加了,但质量楚珩之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闸门外影影绰绰的人影。
至少四个固定岗,可能还有流动哨。
神情紧绷,手指扣在扳机上,但眼神里缺乏那种经历过真正血战的狠厉。
大部分是普通士兵,被命令看守一群“失去反抗能力”的伤员。
压力之下,他们更容易出现疏忽。这是第三个,也是目前最可能利用的利好。
当然,还有最大的变数和谜团——季寻墨、江墨白那支小队。
他们成功逃脱了最初的围捕,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知道这里的状况?能否成为外援?
信息差。这是双方博弈的关键。
陈老以为掌控了一切,但他不知道北方基地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不知道宿凛的真正实力,也不知道那支地下小队带走了他最不想公之于众的“罪证”。
楚珩之需要把这里的信息传出去,也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
但他所有的通讯设备早在被俘时就被搜走,这间牢房也经过特殊处理,屏蔽了常规信号。
正当他的思维如同精密仪器般高速运转,权衡每一个可能性和风险时——
“嗑嗑嗑”
一阵极其轻微、有规律、仿佛某种小型啮齿动物在啃咬硬物的声音,从监牢另一侧,靠近地面与墙壁接缝的阴影角落里传来。
声音太轻,混在伤员压抑的痛哼和呼吸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楚珩之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不是自然存在的声音,这建筑结构里也不该有老鼠。
他海蓝色的眼眸微微一动。
没有立刻表现出异常,他保持着靠坐的姿势,只是视线缓缓移向声音来源。
那角落堆着一些废弃的、不知用途的金属零件和杂物,是清扫时遗漏的,也是整个牢房里唯一可能隐藏点什么的地方。
声音持续着,稳定而执着。
楚珩之等待了几分钟,确认守卫的注意力并没有特别集中在这边——他们更多是警惕大门和学员可能的骚动。
他动了。动作很慢,像是坐久了想要换个姿势,又像是伤口疼痛导致的轻微挪动。
他撑着墙壁,略显吃力地站起身,这个过程中还低低咳嗽了两声,脸上适时地浮现一丝隐忍的苍白。
然后,他像是漫无目的地、踉跄着朝那个角落“晃”了过去。
几个附近的学员疑惑地看着他,但没人出声。
楚珩之平时就给人疏离冷淡的印象,此刻他脸上那种仿佛陷入沉思或颓丧的表情,也让人不忍打扰。
他慢慢挪到角落,背对着大部分人和守卫的方向,缓缓蹲下,假装研究地上一个锈蚀的齿轮。
黑色的长发垂落,几乎遮住了他的侧脸。
“嗑嗑”声更清晰了。
来自齿轮下方,混凝土的地面。
楚珩之的手指无声地拂开一点浮尘。
他看到,地面上有一个极其微小、新出现的凹点,周围有极其细碎的粉末。声音就是从下面传来的。
什么东西在从下面往上挖?
他不动声色,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
下面的东西很小,很坚硬,动作精准且效率极高。
不是生物,是机械体。
正在用一种高频震荡或微型钻头之类的方式,缓慢但坚定地穿透这厚度不明的混凝土层。
会是谁?
一个名字几乎瞬间跃入脑海。但他需要确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守卫有一次巡逻走近,楚珩之立刻垂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做出压抑情绪的模样。
守卫瞥了他一眼,见这个漂亮得过分却一脸苍白的青年只是蹲在角落eo,撇撇嘴,又走开了。
“咔。”
一声轻到极致的脆响。
楚珩之面前的混凝土表面,终于破开了一个拇指粗细的洞。一小撮粉尘冒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圆圆的、珍珠白色的小脑袋,从那洞里钻了出来。
它先是左右转了转,一对圆形的豆豆眼灵活地扫视周围,然后精准地对上了楚珩之低垂的目光。
楚珩之看着它。
通体珍珠白的哑光金属,覆盖着细密的银灰色仿真羽毛,体型小巧玲珑,外形完全仿照旧时代那种温顺的珍珠鸟。
喙部圆润,此刻还沾着一点混凝土粉末。
是“小季”。
江墨白那个以“和季寻墨一样吵”为名、功能却多得离谱的智能仿生机械鸟。
楚珩之海蓝色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赞赏,以及果然如此的意味。
在这场南部基地事变前,这只小鸟就偶尔会停在江墨白肩头或发顶,但非常吵闹。
但楚珩之观察力何等敏锐,早就注意到它偶尔转动的“豆豆眼”里绝非简单的机械光芒。
只是没想到,江墨白连这种东西都能弄成远程通讯和侦查工具
该说不愧是执判官,还是该说他对季寻墨那小子“传递思念”的方式都这么硬核?
“小季”眨了眨它的豆豆眼,似乎确认了楚珩之的身份。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指令。
楚珩之迅速权衡。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哪怕小季能模拟鸟叫,异常的声音也可能引起守卫注意。
必须用最隐蔽的方式传递信息。
他伸出食指,指尖在地面那层薄薄的灰尘上,快速而清晰地划动。
字很小,但足够清晰:
【困砺地下牢,约200人,多伤。陈以我等为质,勒索北方。宿在战,似占优。季江等地下逃亡。需知:你们位置?计划?此间守卫约一队,可内应,但需时机。协调内外,择机破局。】
写完,他抬眼看小季。
小季的豆豆眼似乎闪动了一下,像在记录。
然后,它极其拟人化地点了点头。接着,它又看了看楚珩之,豆豆眼转向他垂落在地上的黑色长发,歪了歪脑袋。
楚珩之不明所以,但立刻警惕是否有守卫过来。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闸门方向,同时再次习惯性地抬手,将一缕滑落的长发撩到耳后。
这个动作,让他整张苍白却精致得过分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易碎又倔强的美感。
刚好,一个换岗路过门口的守卫不经意朝里瞥了一眼,正看到这一幕。
守卫愣了一下,心里嘀咕:“这北方来的小子长得是真他娘的好看就是看起来快碎了。唉,也是倒霉,被卷进这种事儿。”
守卫摇摇头,走开了,根本没去想那个“eo”的美人刚刚在地上写了什么。
楚珩之收回目光,看向小季,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
小季的豆豆眼又闪了闪,最终灵活地转身,钻回了那个它自己挖出来的小洞,消失不见。
只留下地面那个小小的窟窿,和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浮尘。
楚珩之默默用脚拨拉了一点旁边的灰尘和金属碎屑,盖住了那个小洞和地上的字迹。
然后,他维持着那种略带恍惚和脆弱的神情,慢慢站起身。
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回了原来的角落坐下,重新闭上眼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块沉重的石头,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信息送出去了。
虽然不知道小季会以何种方式、何时找到季寻墨他们。
也不知道那只小鸟到底理解了多少,但至少他们不是完全孤立的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
以及,在这囚笼之中继续扮演好一个绝望的俘虏。
同时默默计算着,当那一刻来临,该如何从内部,配合可能到来的风暴。
他撩开额前又滑落的长发,海蓝色的眼眸在阴影中,冷静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