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寻墨见过江墨白哭。
只有一次。
那是在江教授去世后的深夜。
他想去悼念江教授,偷偷去墓园附近,却远远看见江墨白一个人跪在那块简单的墓碑前。
没有声音,只有清冷的月光下,那个向来挺直如松的背影微微蜷缩着。
肩膀难以抑制地轻颤,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声被夜风吹散。
季寻墨没敢上前。他知道,那是江墨白不愿让任何人看到的脆弱。
而现在,他居然把江妈妈给弄哭了。
虽然只是那一声带着哽咽的“别动”,虽然江墨白低垂着眼睫试图掩饰。
但季寻墨离得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颤抖的唇,能感受到他指尖不正常的冰凉和细微的震颤,能嗅到那清冷气息里一丝几不可察的湿意。
巨大的恐慌和心疼瞬间攫住了季寻墨的心脏,比刚才任何争吵和愤怒都要强烈百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江墨白刚打好最后一个绷带结、手指微微松开的刹那,迅速伸出没受伤的左手一把揽住了江墨白的肩膀。
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将人往自己身侧、同时也是洞穴内光线更暗、从大部分角度看不到的岩壁凹陷处一带。
江墨白身体一僵,似乎想挣,但季寻墨的动作太快,而他自己似乎也正处于某种罕见的失神和情绪波动中,竟被带得踉跄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在了季寻墨刚刚被包扎好的右手手背上,隔着绷带,烫得他心尖一颤。
江墨白猛地别开了脸。
季寻墨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温热的手狠狠攥住了,酸涩得发疼。
他顾不上其他,用较为粗糙的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安抚地,拭过江墨白潮湿的眼角。
“对不起”季寻墨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所有的坚持和争吵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懊悔。
“江执判,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不该那么冲动,更不该不该惹你生气”
他一迭声地道歉,语无伦次,只想抹去对方脸上那刺眼的湿痕。
他知道江墨白不喜欢情绪外露,更不喜欢被人看到脆弱。
他此刻的每一滴泪,都像火焰一样灼烧着季寻墨的神经。
江墨白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季寻墨笨拙地替他擦拭。
他依旧侧着脸,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呼吸却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只是肩膀仍有些细微的颤抖。
那只刚刚包扎好的手,还虚虚地搭在季寻墨的手腕上,没有用力,也没有收回。
时间仿佛在这个隐蔽的角落放慢了流速。
洞穴里其他人早已默契地转开了视线,或低头处理自己的事情,或假装闭目养神。
于小伍甚至夸张地打了个哈欠,拉着秦茵低声讨论起接下来的路线。
只是每个人紧绷的神经,都因为那边细微的动静而无法真正放松。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
江墨白搭在季寻墨腕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了。
他像是终于从那股失控的情绪漩涡中挣扎出来,找回了对身体和仪态的控制。
季寻墨立刻松开擦他眼泪的手,但目光依旧紧紧锁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某种想要靠近的渴望。
江墨白退开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
他依旧没有看季寻墨,侧脸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只有微微泛红的眼角,泄露了方才情绪波动的痕迹。
他抬手,似乎想碰一下自己的眼睛,但手指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放了下去。
他可能觉得丢人。
季寻墨立刻明白了。
江墨白不想让他,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哭泣后狼狈的样子。
那身清冷自持、坚不可摧的外壳,必须立刻重新披上。
季寻墨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觉得任何言语此刻都显得苍白。
他只想抱抱他,想用体温告诉他没关系,想把他护在怀里隔绝所有窥探的目光。
他试探着,轻轻朝江墨白伸出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江墨白手臂的瞬间——
江墨白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又或者仅仅是恢复了那惊人的警觉和距离感,他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季寻墨的手。
动作幅度很小,但拒绝的意味明确。
季寻墨的手僵在半空,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
好吧
然而,就在这微妙而略显尴尬的时刻。
一直被秦茵眼疾手快捂住嘴、按在怀里防止在这种敏感时刻乱说话的“小季”,终于找到了机会。
它趁着秦茵因为关注季江两人而略有分神,猛地一挣。
那珍珠白色的金属翅膀上爆发出不符合其小巧体型的力道,像颗白色的子弹般,“嗖”一下挣脱了秦茵的束缚!
秦茵低呼一声,没抓住。
“小季”在空中灵巧地打了个旋,豆豆眼锁定目标,然后——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鼓足了劲,朝着江墨白挺直却莫名透着落寞和僵硬的背影一头撞了过去!
它不是攻击。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会疼。
但足够突然,足够让一个刚刚经历情绪波动、心神尚未完全归位的人失去平衡。
江墨白全部注意力都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回避季寻墨的碰触上,压根没防备身后这只“自己人”的机械鸟会来这么一下。
被撞中的后背传来一股不大不小的推力。
他本就站在靠近洞口、地面略有湿滑的岩壁边缘,重心顿时不稳,脚下微微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一个趔趄!
而他前方,正是刚刚被他避开、手还僵在半空的季寻墨。
一切发生得太快。
等江墨白反应过来想要稳住身形时,已经迟了。
他结结实实地,栽进了季寻墨因为惊愕而下意识张开的怀抱里。
胸膛相撞。
季寻墨被撞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却第一时间收紧手臂,稳稳地接住了怀里的人。
力道之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决绝和心有余悸。
这一下,季寻墨是绝对不会松手了。
他紧紧抱着怀里瞬间僵硬的身体,下巴轻轻抵在江墨白微凉的发顶,能感觉到对方骤然急促的心跳和浑身绷紧的肌肉。
“小季”完成任务,功成身退,悄无声息地落在一旁的钟乳石上。
用喙部悠闲地梳理着自己被秦茵弄乱了一点点的羽毛,豆豆眼闪烁着,仿佛无事发生。
季寻墨知道,自己怀里抱着的不仅仅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更是一颗刚刚经历过风暴、正在艰难修补裂痕的易碎的心。
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