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的油灯捻子被拨亮了些，昏黄的光照亮了孙大海沟壑纵横的脸。
他看着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老婆子，你说这张卫东，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呀！”
床上的人，林淑慧，缓缓睁开眼。她的眼皮很沉，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吓人。刚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此刻却因为那一片小小的药片，胸口那台破风箱一样的憋闷感，竟然松快了一丝。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自己的丈夫。
孙大海把那碗水又往前递了递，“你感觉好点了没？”
“死不了。”林淑慧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木头，但字句却很清晰，“他不是活菩萨，也不是什么善人。”
孙大海愣住了。
“那他是”
“他是来买命的。”林淑慧的目光穿过丈夫，看向了漆黑的窗外，声音更轻了，“这药是鱼饵，我们俩是那两条饿红了眼的鱼。他把我们从死水坑里钓出来，一条给他当牛做马，一条给他看家护院。这买卖，咱们没得选。”
孙大海手一抖，碗里的水洒了出来。
这些话，跟他心里想的，一模一样。可从自己老婆子嘴里说出来，那股凉意，首往骨头缝里钻。
“这药，能管用吗？”他还是不放心。
“管用。”林淑慧轻轻喘了一口气，那口气，比刚才顺畅了许多，“他既然敢拿出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就一定有把握。这种人做事，不打没准备的仗。”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丈夫那张既茫然又带着一丝希望的脸。
“老头子，你记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很重，“这个人，是我们的活路，也可能是我们的绝路。跟上了，说不定能把狗蛋拉扯大，还能活出个人样。跟不上，或者动了别的心思，他能救我们，就能让我们死得无声无息。”
孙大海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活了几十年，自认会看人，可今天才发现，自己这个病得快要死了的老婆子，看得比他透彻百倍。
“那我”
“你以前是孙记米铺的东家。”林淑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套盘算人心、跟人打交道的本事，都喂了狗了？你要是忘了，就想想狗蛋。你是想让他以后继续跟你一起，在垃圾堆里刨食吃，还是想让他正正经经地坐在学堂里，念书写字？”
孙大海的身体猛地一震。
孙记米铺。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进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里。那股被生活磨平了的精明和气势，好像一下子又活了过来。
“我没忘。”他握紧了拳头，浑浊的眼睛里，那点迷茫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
“那就去办。”林淑慧闭上眼，像是累了，“他要院子，你就去给他找。要找个最合适的，价钱要压到最低，中间人要找最牢靠的。要把这事，办成我们老两口递上去的投名状。”
“我明白。”孙大海重重点头，他转身走出里屋，脚步声都变了。
他看着桌上那个棕色的玻璃瓶，眼神再也没有了犹豫。
张卫东，不管你是谁。
我孙大海，跟定你了。
张卫东走在回村的路上，夜风吹得他脸颊生疼。
脑子里那个焕然一新的供销社，和孙大海那张写满震惊与决绝的脸，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他知道，今天这一步，走对了。
远远的，他看到了自家窗户里透出的那点昏黄的光。
那点光，让他心里那股因为算计和交易而升起的冰冷，慢慢融化。
他推开院门，动作很轻。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王秀兰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他的那件旧衣服，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袖口。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小，但没有了以前的惊恐。
“嗯。”张卫东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把脸和手上的污垢洗干净。
王秀兰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从锅里端出一碗还温着的糊糊。
“给你留的。”
张卫东坐在桌边，接过来，大口地吃着。
他吃完了，把碗放下，看到王秀兰的目光落在他脚上那双沾满泥土的旧鞋上。
“新鞋呢？”她问。
“干活，费鞋。”张卫东说。
王秀兰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他换下来的脏衣服，走到盆边，准备去洗。
“放着吧，明天我自己洗。”张卫东站起身，拦住了她。
王秀兰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油灯的光照着他的半边脸，他的眼神很平静，也很深。
“早点睡。”张卫东说。
他走到炕边，看着己经睡熟的女儿。欣欣的小脸上，还带着笑。
他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房子。
必须尽快在镇上买下那个院子。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王秀兰放在炕边的手上。那双手，因为长时间用碱水洗衣，关节处又红又肿，还有几道裂开的口子。他又看了看女儿欣欣，睡梦中，孩子无意识地挠了挠被跳蚤咬出的红疙瘩。这个狭小、破旧、阴暗潮湿的土坯房，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他心里。
房子！必须马上买房子！
可买院子需要钱，不是物质点，是这个时代流通的，带着油墨味的钞票，还有比钱更金贵的各种票证。孙大海那边去搭线，去磨价钱，自己八百块钱也不知道够不够？
看来还得去黑市会会豹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