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还是一片墨色，连鸡都还没叫第一声。
张卫东己经睁开了眼，他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清醒无比。
炕的另一头，是妻子和女儿均匀的呼吸声，那是他心里最安稳的动静。
他坐起身，动作放得很轻，怕弄出一点声响吵醒她们。他没穿那双新解放鞋，摸索着套上墙角那双磨破了边的旧鞋，站了起来。
黑暗中，他刚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一个细微又带着犹豫的声音。
“当家的，你又要出去？”
是王秀兰。
张卫东的动作停住，他转过身，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从炕上坐了起来。
“嗯，去镇上一趟。”
王秀兰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天都没亮，这么急干啥去？”
张卫东沉默了一下，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碗凉水，一口气喝干。冰冷的井水让他心里那点因为算计而起的燥热平复不少。
他放下碗，走到炕边。
“秀兰，我跟你说个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王秀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打算，在镇上买个院子。”
王秀兰彻底懵了，她呆呆地看着黑暗中的丈夫，以为自己听错了。“买买院子？在镇上？”
“对。”张卫东的语气很确定，“欣欣再过两年就该上学了，总不能在村里念。到了镇上，能上个好点的。而且，总住在咱家这老房子里，也不是个事。”
他又继续说道：“我打听过了，开春后镇上的纺织厂可能会招一批临时工。活不轻松，但好歹是个正经工作，能挣份工资，也比在村里听人嚼舌根强。到时候，你白天去上班，欣欣去上学，咱们在镇上安个家。”
这一番话，像一连串的炸雷，在王秀兰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去镇上住？买自己的院子？自己还能去工厂上班？女儿能去镇上念书？
这些事，她连做梦都不敢想。
可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恐惧淹没了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当家的，你你哪来那么多钱？买院子可不是小数目！”她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可千万不能去做那些犯法的事啊！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我不想你出事！”
她说着，就要下炕。
张卫东伸出手，按住了她冰凉的肩膀。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上辈子从没做过的动作。他坐在炕沿上，轻轻把王秀兰揽进了怀里。
王秀兰的身体瞬间僵硬，像一块石头。
张卫东没动，只是用他那件破棉袄，裹住她单薄的身体。
“媳妇，你放心。”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放得很低，很沉稳，“我不会去做犯法的事。我跟你保证，咱们家的钱，每一分都来得干干净净。”
“可是”
“没有可是。”张卫东打断她，“以前那个混账的张卫东己经死了。现在这个，是你男人，是欣欣她爹。这家我得撑起来，你们娘俩的好日子，也得靠我挣回来。”
他的怀抱不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力量和温度，却是实实在在的。
王秀兰僵硬的身体，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她把脸埋在丈夫那件满是烟火味的旧棉袄里，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这不是害怕的眼泪，也不是委屈的眼泪。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可以信他一次。
天色微亮，张卫东己经走在去往红星镇的田埂小路上了。
他没骑那辆自行车，那玩意儿太招摇，现在还不是时候。
寒风吹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心里揣着一团火。王秀兰最后的点头和那句带着哭腔的“你早点回”，是他现在浑身力气的来源。
他需要钱，一大笔钱。
豹哥那条线，是他目前唯一能快速变现的渠道。但卖什么，是个学问。
药不能再卖了，那是救命的东西，用一次可以，用多了，豹哥那种人精绝对会起疑心。
他一边走，一边沉入意识。
升级后的供销社里，五金交电区的货架上，一排亮晶晶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手表机芯。
在这个年代，一块上海牌手表要一百二十块钱，还得搭上工业券，是有钱都难买到的稀罕玩意儿。而决定一块手表价值的，就是里面那小小的机芯。
一个完好的手表机芯，在黑市上，绝对是硬通货。
而且，这东西小，方便携带，不像药品那样敏感。
他心里瞬间有了主意。
他没有首接去豹哥的院子，而是先在镇子外围绕了半圈。
两辈子的经验告诉他，豹哥那种人，疑心病极重。上次派猴子跟踪自己，就说明他对自己根本不放心。
他钻进上次甩掉猴子的那片巷道，在一个无人注意的死角停下。
【系统，兑换手表机芯。】
【检测到五金交电区商品，请选择具体型号。】
【1海鸥st5型经典款机芯，兑换需35物质点。】
【2上海7750型多功能机芯，兑换需60物质点。】
【3】
张卫东选择了最普通，也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海鸥牌基础款机芯。这东西技术成熟，不容易引起怀疑。
【兑换海鸥st5型经典款机芯十枚。】
【物质点-350，兑换成功。】
十个用油纸包裹着的小方块，凭空出现在他的仓储空间里。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又在镇上最热闹的街区转了一圈，确定身后没有尾巴，这才熟门熟路地朝着豹哥的院子走去。
还是那个破败的院墙，还是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咚咚，咚。”
两短一长。
门“吱呀”一声开了，猴子探出头来。
一看到是张卫东，猴子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恭敬起来，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
“张哥！您可来了！快请进，豹哥正念叨您呢！”
张卫东点了下头，走进院子。
堂屋里，豹哥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那对铁核桃，咯咯作响。
看到张卫东进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睛眯了起来。
“稀客啊。我还以为，你小子进了运输队，就把我这小庙给忘了。”
张卫东拉开他对面的凳子坐下，没绕圈子。
“豹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做笔买卖。”
“哦？”豹哥的眉毛一挑，“又有什么好东西？”
张卫东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小包，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昏暗的屋子里，一枚黄铜色的，结构精密的圆形金属物，静静地躺在手帕中央。上面的齿轮和游丝，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微光下，闪烁着细微的光泽。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猴子伸长了脖子，看不懂这是什么，只觉得这玩意儿精巧得吓人。
豹哥手里的铁核桃，停了。
他放下核桃，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桌上那枚小小的机芯，眼神锐利。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把它捏了起来，举到眼前。
“海鸥厂的货？”豹哥的声音有些干涩。
“豹哥是行家。”
豹哥没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修表师傅用的放大镜，凑到眼前，仔细地观察着机芯的每一个齿轮，每一个轴承。
屋子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他才放下放大日志，把机芯轻轻放在桌上。
“是新货，没上过油，没装过壳。干净得很。”豹哥看着张卫东，眼神里全是探究，“这玩意儿，可比你上次拿来的药还烫手。说吧，哪条道上来的？”
“豹哥，规矩我懂。”张卫东的语气很平静，“我只管供货，你只管验货。至于货是哪来的，问多了，对你我都没好处。”
豹哥笑了，笑得有些冷。
“小子，胆子不小。在我面前，还敢藏着掖着。”
“不是藏着掖着，是想跟豹哥你，做长久生意。”张卫东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上次我就说了，我求稳。开车是个正经营生，但挣的是死工资。我媳妇闺女，以后都得花钱。我得另外找补点，让她们过上好日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他继续走黑市的原因，又把自己放在一个“顾家好男人”的位置上，合情合理。
豹哥盯着他看了半天，脸上的冷笑慢慢收敛了。
“你这儿，还有多少？”
张卫东伸出一根手指。
“这个数？”豹哥问。
张卫东摇摇头。
豹哥的瞳孔缩了一下，“十个？”
张卫东点了点头。
豹哥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机芯，在黑市上炒到三十块钱不成问题。十个，就是三百块！这可是一笔巨款！
“你小子，是掏了谁家的老窝了？”豹哥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凝重。
“豹哥，你只说，这批货，你吃不吃得下。”
豹哥沉默了。他重新拿起铁核桃，在手里盘算着。
这批货他要是吃下，转手就能赚一大笔。但风险也大，能一次拿出十个全新机芯的人，来路绝对不简单。
可这块肥肉，他又实在不想放过。
“价钱。”豹哥终于开口。
“市面上的价，三十块一个。我要得急，给你个实诚价。”张卫东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五块，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十个，二百五。”
这话让豹哥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