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兰一路上骂骂咧咧，脚下的石子被她当成张卫东的脑袋，一脚一个，踢得老远。
“白眼狼！吃里扒外的东西！还有那个狐狸精，早晚有一天烂肚子！”
寒风吹得她脸皮生疼，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凭什么？她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挣了钱，买了肉，她这个当娘的连边都沾不上？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委屈，推开老宅院门的时候，那力道像是要拆了门板。
堂屋里，张顺才正盘腿坐在炕上，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李桂芝磕着瓜子，张卫国黑着脸坐在桌边，不知道在生什么闷气。
“哟，娘，您这是上哪儿去了？谁惹您了，这脸拉得比驴脸还长。”李桂芝吐掉瓜子皮，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陈玉兰的火气“噌”地就蹿上了天灵盖。她把手里的布袋往地上一摔，拍着大腿就嚎上了：“还能有谁！还不是那个小畜生张卫东！他翅膀硬了！眼里没我这个娘了！”
李桂芝眼睛一亮，瓜子也不磕了，凑了过来：“卫东？他咋了？”
“他发财了！”陈玉兰的声音又尖又利，“在镇子后头那片儿，买了个大院子！好家伙，那屋檐底下，挂着老大一块五花肉！肥得流油！”
“肉？”李桂芝的嗓子眼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张卫国的耳朵也竖了起来，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可不是嘛！”陈玉兰看所有人都被自己吸引，说得更起劲了，“我寻思着，他是我儿子，发了财，总得孝敬孝敬我这个当娘的吧？我就上门了。结果呢？那个丧门星王秀兰，死活堵着门不让我进！”
她学着王秀兰的样子，挺着个不存在的胸脯，捏着嗓子说：“‘这是我家，跟你没关系！’”
“哎哟喂，我这暴脾气！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儿子，家产倒成了她一个外人的了？我跟她理论，结果那个小畜生回来了！”
陈玉兰一拍大腿，眼泪说来就来：“他护着那个狐狸精，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寻衅滋事，要去派出所告我！还说还说他根本就不是咱们张家的种，是捡来的！”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死寂的堂屋里轰然炸响。
李桂芝吓得手一哆嗦，一把瓜子全撒在了地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陈玉兰，又看了看张顺才。
张卫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不是气张卫东，他是气陈玉兰。
“谁让你去的？！”他指着陈玉兰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上赶着去丢人现眼！我们张家的脸，都被你一个人丢尽了！”
自己的亲娘，跑去被全家都看不起的弟弟家门口撒泼，结果被人家几句话给怼了回来，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张卫国的脸往哪儿搁？
“我丢人？”陈玉兰一听这话，立马从地上蹦了起来，叉着腰跟张卫国对骂，“我为了谁？那院子，那块肉，我不去要，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掉进那个狐狸精嘴里？你是他大哥，你不去管，我这个当娘的还不能管了？”
“你那是管吗？你那是去要饭！”张卫国气得口不择言。
“我呸！要饭也比你这个当大哥的眼睁睁看着家产外流强！”
“都给我闭嘴！”
一声压抑着滔天怒火的低吼，让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是张顺才。
他把手里的烟锅，狠狠在炕沿上磕了磕，烟灰撒了一地。陈玉兰和张卫国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不敢再出声。
张顺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是骇人的冰冷。他没看张卫国，而是死死地盯着陈玉兰。
“蠢货。”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陈玉兰一个哆嗦，不敢吱声。
“我问你，”张顺才的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谁告诉你，他买院子的？”
“是是村东头张大嘴家的婆娘说的”陈玉兰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呵。”张顺才冷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一个长舌妇嚼的舌根，你就信了？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上门去闹？”
他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在陈玉兰面前踱步。
“你当家当了几十年，脑子都让狗吃了？他张卫东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现在敢跟我们分户，敢跟我拍桌子，他手里能没点倚仗？”
“他现在找上了王建国，在运输队上了班，那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你跑去他家门口闹，还嚷嚷着要告到革委会？你是不是嫌我们张家死得不够快？”
张顺才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陈玉兰的脸上。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嘴唇哆嗦着：“我我就是气不过我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张顺才猛地停下脚步，凑到她面前，一字一句地问，“那谁让你把捡来的事说出去的？谁让你说的！”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杀招。
陈玉-兰彻底懵了，她只是想在吵架中占上风，把最难听的话都骂出来，哪想过什么后果。
看着她那副蠢样，张顺才眼里的失望和愤怒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这一辈子，算计来，算计去，靠着严苛和铁腕，把这个家牢牢攥在手心里。他可以打张卫东，骂张卫东，把他当牛做马，但前提是，张卫东得认自己是“张家人”。
只要还姓张，就有一份“孝道”的枷锁套在他身上。
可现在，被陈玉兰这个蠢婆娘，一嗓子给喊断了。
张卫东不仅知道自己是捡来的，还当着陈玉兰的面亲口承认了。这意味着，那最后一点血缘上的遮羞布，被彻底撕开了。从今往后，他们之间，连最基本的养育之恩，都可以用那一百块钱算得一清二楚。
张顺才感觉自己精心搭建的堤坝，被这个蠢婆娘亲手挖开了一个大口子。洪水，马上就要来了。
他不再理会吓傻了的陈玉兰，转身在屋里来回踱步，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那个他捡回来的“儿子”，己经不是他能用棍子和咒骂就能压住的了。他有钱，有工作，有靠山，甚至还有了一颗不再认他们是家人的、冷硬的心。
这不再是家庭内部的管教问题了。这是一个脱离了掌控的、怀着怨恨的“外人”，一个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威胁。
李桂芝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她第一次看到公公发这么大的火，也第一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张卫国也白着脸，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整个堂屋里，只剩下张顺才沉重而压抑的脚步声。
“嗒、嗒、嗒”
每一下，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良久，张顺才停下脚步，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从今天起，”他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不带一丝感情，“谁也不准再去招惹他。就当我们张家没养过这个儿子。”
陈玉兰心里有千万个不甘心，可看着丈夫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只能把所有怨气都吞进肚子里。
张顺才看她那副样子就来气，又扫了一眼无所事事的李桂芝，火气更大了。
“还不快去做饭！杵在这儿当门神？不知道今天除夕吗！”
一声吼，把陈玉兰和李桂芝都吓得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