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芝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大过年的，凭什么还是她干活？可一对上公公杀人似的眼神，她立马缩了缩脖子，不情不愿地跟着陈玉兰进了黑漆漆的厨房。
往年的除夕，虽然也累，但陈玉兰总归是这个家说一不二的老佛爷，心里是舒坦的。可今天，她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淘米，切菜。那菜刀剁在砧板上，发出“梆梆梆”的闷响，好像在发泄着无处安放的怒火。
李桂芝在一旁烧火，看着婆婆那张臭脸，心里暗暗撇嘴。老东西，在外面受了气，就知道回家撒。有本事，你再去张卫东家门口闹啊？
没一会儿，年夜饭就端上了桌。
一盆看不见油星的白菜炖土豆，一盘炒得黑乎乎的咸菜，桌子正中间，摆着一小碟，里面是几片用猪油炸过的、干巴巴的油渣子，算是今天唯一的荤腥。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谁也不说话，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李桂芝的小儿子张小虎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盯着那碟油渣子，馋得首流口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白菜，奶声奶气地嚷嚷：“我不吃这个！我要吃肉！奶奶，你不是说二叔家有大块的肉吗？我要吃肉！”
童言无忌，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屋里紧绷的气氛。
陈玉兰的脸“唰”地一下就黑了，她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冲着孙子就吼：“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个小兔崽子，再嚷嚷就给我滚出去！想吃肉？找你那个好二叔要去！”
李桂芝一听婆婆骂自己儿子，当场就不干了，把碗一推：“娘，你这是干啥？跟个孩子置什么气？再说了，要不是你去人家门口闹，哪有这么多事？”
“我闹？”陈玉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炸了，“李桂芝你个没良心的！我去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一家子！我不去，那肉就能自己长腿跑咱家锅里来？”
“那现在肉呢？”李桂芝凉飕飕地顶了一句，“肉没要来，倒把人彻底得罪死了。以后他家吃香的喝辣的，咱家连个屁都闻不着，娘，您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你”
“都给我住口！”
张顺才一声怒吼，手里的酒杯重重磕在桌上。他阴沉着脸，挨个看过每一个人，眼神像刀子。
“好，好一个年夜饭！”他气得发笑，“吃个饭都堵心！不想吃就都别吃了！滚！”
全家人瞬间噤若寒蝉。
张顺才看着这乌烟瘴气的一屋子，再想到张卫东家此刻可能的光景，心口堵得像塞了一团破棉花。那个他最看不起的儿子，如今却过上了他都羡慕的日子。
与张家老宅的冰冷压抑截然不同，镇子另一头的小院里，却是暖意融融。
厨房里，白色的雾气夹杂着浓郁的肉香，飘满了整个屋子。
张卫东正站在灶台前，往一口大铁锅里添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一大块五花肉，配上从系统里兑换的八角、桂皮，那香味霸道得不行，一个劲儿往人鼻子里钻。
王秀兰正在案板上擀面皮，准备包饺子。白花花的面粉，是她嫁过来后，第一次见着这么多。她擀得很认真，每一张面皮都又圆又匀。
女儿欣欣就搬了个小板凳，乖乖地坐在门槛边，怀里抱着一个崭新的、红色的塑料小皮球。她不说话，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一会儿看看锅里，一会儿看看爹娘，小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惊恐。
“来，秀兰，你歇会儿，我来。”张卫东洗了洗手，自然地接过擀面杖。他动作不熟练，擀出来的面皮歪歪扭扭，惹得王秀兰忍不住抿着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冬日里好不容易透出的一缕阳光，却让张卫东看呆了。
“笑什么，我这也是头一回干。”张卫东挠了挠头，也跟着笑。
王秀兰低下头，轻声说：“你你不用干这些的。”
“那怎么行。”张卫东把一张擀好的面皮递给她，“以后家里的活，咱俩一起干。你是我媳妇，又不是我家的长工。”
王秀兰被他那句“你是我媳妇，又不是我家的长工”说得脸颊发烫，心里头像是被热流冲过，暖洋洋的。
她低下头，手指飞快地捏着饺子，捏出来的一个个都像是小元宝，饱满又好看。
张卫东擀出来的面皮，厚薄不一，奇形怪状。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干脆把一个擀得像个鞋底的面皮举起来：“秀兰，你看我这手艺，包出来的饺子是不是得叫‘鞋底馅饼’？”
王秀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把眉眼间的愁苦都笑散了。她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半分责怪，全是羞涩的嗔意。
坐在门槛上的欣欣，也被这气氛感染，抱着小皮球，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笑成一团的爹娘。
一首闷头抽烟的王老汉，这时也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走到案板前。他没说话，只是拿起另一根擀面杖，默默地擀起皮来。
老爷子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那面皮在他手里，一压一滚，又圆又匀，速度比王秀兰还快。
张卫东看着，嘿嘿一笑：“爹，您这手艺，藏得够深啊。”
王老汉眼皮都没抬，闷声回了一句：“你以为你小时候吃的饺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一句话，让张卫东心里五味杂陈。是啊，王家虽然穷，但逢年过节，老两口总是想方设法弄点好吃的。上辈子的自己，吃着人家辛辛苦苦包的饺子，还嫌东嫌西，喝醉了就掀桌子。
他收起脸上的玩笑，也认真起来，学着岳父的样子，一板一眼地擀着。
一家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就这么围着一张小小的案板，一个擀皮，一个包馅，一个添柴，一个看着。
厨房里热气腾腾，锅里的肉香和案板上的面香混在一起，是这个家从未有过的味道。
饺子下了锅，在滚水里翻腾，一个个白白胖胖。张卫东把炖得酥烂的五花肉捞出来，切成厚片，油汪汪的，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他找来家里所有的饭盒，一个装了满满一盒红烧肉，一个装了刚出锅的饺子，另一个，他盛了半盒饺子，又把剩下的大半盒肉倒了进去，让饺子都泡在肉汤里。
王秀兰看着，有些不解：“卫东，你这是”
“给娘和大哥他们送去年夜饭。”张卫东把饭盒盖子一个个盖好，“今天除夕，不能让他们在医院冷冷清清地过。”
王秀兰的动作停住了。
去医院过年？她想都没想过。可转念一想，丈夫说的对。娘还在病床上，大哥大嫂也在那守着，家里人，就该待在一起。
王老汉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张卫东麻利地收拾东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欣欣，”张卫东蹲下身，摸了摸女儿的头，“想不想去医院看姥姥？”
欣欣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些香喷喷的饭盒，犹豫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就出发！”张卫东把几个饭盒用布袋装好，又找出家里最厚实的棉袄给王秀兰和欣欣穿上。
“爹，您年纪大了，天冷，就别来回折腾了，在家看家。”张卫东对王老汉说。
王老汉摇了摇头，固执地拿起自己的旧棉袄：“你娘在那，我哪能不去。我走着去，你们骑车，正好。”
张卫东拗不过他，只好点了点头。
他把自行车推到院子里，先让王秀兰坐在后座上，然后把欣欣抱起来，稳稳地放在前面的大梁上，用自己的棉袄前襟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坐稳了！”
他跨上车，用力一蹬，自行车在清冷的夜色里，稳稳地向前驶去。王老汉披着棉袄，背着手，跟在后面，脚步不快，却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