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镇子，家家户户都亮着灯，空气里飘着鞭炮的硝烟味和饭菜的香气。
欣欣的小脑袋从张卫东怀里探出来，好奇地看着外面的一切。王秀秀坐在后面，一只手紧紧抓着张卫东的衣角，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布袋。
车轮碾过薄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好像是他们奔向一个崭新日子的脚步声。
到了卫生院，大门里冷冷清清，跟外面的热闹仿佛是两个世界。
张卫东停好车，抱着欣欣，王秀兰提着饭盒，一家三口走进了那条熟悉的走廊。
走廊尽头，王强和李春花正坐在长椅上。两人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半缸子热水，这就是他们的年夜饭。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当他们看清来人时，都愣住了。
李春花看着张卫东怀里裹得严严实实的欣欣，看着王秀兰手里提着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布袋，再看看他们身后，慢慢走过来的王老汉，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爹秀兰你们怎么来了？”王强的声音有些发涩。
“来过年。”张卫东言简意赅，把欣欣放下来，从王秀兰手里接过布袋，“今天除夕你们忘了？”
王强和李春花夫妇俩，就这么傻愣愣地看着门口。
看着提着饭盒的王秀兰，看着被张卫东裹在怀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的欣欣，也看着那个说出“来过年”三个字的男人。
那股子浓郁的、霸道的肉香味混着饺子的热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瞬间就击溃了两人靠着半缸子热水维持的、可怜的年味。
李春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下意识地把那半缸子凉水往身后藏了藏，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不愿被人看见的窘迫。王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张卫东，嘴巴张了张，想说句客气话，却发现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手还保持着揣在袖子里的姿势，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拿出来接，还是该继续藏着。
“还愣着干啥？不冷啊？”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张卫东身后传来，王老汉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爹！”王强和李春花赶紧喊了一声。
王老汉点点头，目光先是往病房里看了一眼，才落在儿子和儿媳妇身上，眉头皱了起来：“娘咋样了？中午吃的啥？”
王强被问得低下了头，声音发闷：“娘睡着，没啥事。中午就喝了点热水。”
李春花也跟着小声补充：“我下午刚到，还没顾上吃。”
王老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没骂人，只是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了张卫东。
张卫东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把欣欣放下来，将手里的布袋递给王强：“拿着，进去说，外面冷。”
王强下意识地接过布袋，那沉甸甸的重量和透过布料传来的温热，让他手臂都有些发抖。
几人推开旁边那间空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张卫东把几个饭盒一一打开，放在桌子上。
满满一盒油光锃亮、炖得酥烂的红烧肉，一盒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猪肉白菜饺子，还有一盒，是泡在肉汤里的饺子。
这阵仗，别说是在这冷冰冰的医院，就算是在村里任何一户人家，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年夜饭。
李春花看着那盒红烧肉，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她窘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吃吧。”张卫东把一双筷子塞到王强手里。看着大哥大嫂那副被一顿饭就击溃了所有坚强的模样，他心里既酸楚又满足。上辈子，他就是这样看着他们受苦而无动于衷，甚至觉得理所应当。而现在，能亲手为他们递上一碗热饭，这种感觉，比赚多少钱都让他觉得踏实。他又拿了个空碗，先给欣欣夹了两个不烫的饺子，然后才递给李春花，“大嫂，你也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照顾娘。”
一声“大嫂”，让李春花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卫东。这个称呼，她以前听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带着嘲讽和不屑。可今天，从这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却是那么的自然和平静。
王秀兰也拿了个碗，默默地给李春花盛了几个饺子，又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在上面，推到她面前。
“嫂子，吃吧。”
李春花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颗一颗砸进碗里。她不是馋哭的，也不是饿哭的，就是觉得心里那根一首紧绷着的弦，突然就断了。
她端起碗，也顾不上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着，眼泪和饺子混在一起，也分不清是咸是甜。
王强看着自己媳妇这副模样，又看看桌上丰盛的饭菜，眼眶也红了。他一个七尺高的汉子，拿起筷子，手却抖得厉害，夹了好几次，才把一个饺子夹起来，塞进嘴里。
猪肉的鲜香，白菜的清甜，混着麦面的味道在嘴里爆开。
他咀嚼着，动作很慢，好像要把这辈子都没尝过的滋味，全都记在心里。
王老汉没动筷子，他从怀里摸出烟袋，装上一锅烟丝，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儿女们狼吞虎咽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他轻轻叹了口气，对着病房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老婆子，你要是也在这儿，该多好”话音刚落，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呼唤，隔壁病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压抑而轻微的咳嗽声。“咳咳咳”
“娘醒了！”王强第一个反应过来，扔下筷子就往外跑。
一家人也都赶紧跟了过去。
病房里，赵翠花缓缓睁开了眼睛。昏睡了两天，她还有些迷糊，只觉得浑身酸软，没什么力气。
她转了转头，模模糊糊地看到床边围了一圈人。
丈夫、儿子、儿媳、女儿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是欣欣。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高大的、站在女儿身后的男人身上。
是张卫东。
赵翠花的大脑还有些迟钝，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聚在这里？今天是什么日子？
“水水”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娘，水来了！”王秀兰反应最快，赶紧倒了一杯温水，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到她嘴边。
喝了几口水，喉咙的干渴缓解了些，赵翠花的意识也清醒了不少。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着他们脸上又是担心又是欢喜的神情，终于想起来了。
房子塌了，她被砸在了下面。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我这是在哪儿？”赵翠花的声音依旧沙哑。
“娘，你在镇上的卫生院。”王强凑上前，声音哽咽，“你没事了，李大夫说你没事了！”
赵翠花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同样在抹眼泪的儿媳妇和女儿，心里头酸酸的。她动了动手指，想抬手摸摸他们，却发现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都都别哭。”她费力地说，“大过年的，哭啥”
大过年？
她这才意识到，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肉香。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到了门口那张桌子上摆着的几个饭盒，看到了那油汪汪的红烧肉和白胖的饺子。
赵翠花彻底愣住了。
她这辈子，就没在过年的时候，见过这么实在的肉菜。
这些是哪来的？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又一次定格在了张卫东的身上。
这个她曾经打心眼儿里觉得配不上自己女儿的男人，此刻就那么安静地站着，没凑上前来，也没多说一句话，只是低头，用手给欣欣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那个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赵翠花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了昏迷前，好像是这个女婿，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废墟里刨了出来。好像也是他，在车上一首喊着她的名字，不让她睡过去。
“卫东”
赵翠花轻轻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让整个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张卫东。
张卫东也抬起头，迎上岳母的目光，走了过去：“娘，您感觉咋样？”
“我我没事。”赵翠花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不解，“这这些饭菜”
“今天除夕，我让秀兰做的。”张卫东说得轻描淡写，“您刚醒，还不能吃油腻的。秀兰给您带了米汤，还是热的。”
说着，王秀兰己经把另一个保温的饭盒打开，盛出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浓稠米汤。
赵翠花看着那碗米汤，又看看张卫东，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对着王强说：“强子，把饭桌搬过来，都坐下，一起吃。这是咱家今年的年夜饭。”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是她当了一辈子家，第一次，在病床上，对着一屋子儿女，下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