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走到床边，给赵翠花简单检查了一下，听了听心跳，看了看瞳孔，满意地点点头。
“不错，烧退了，人也清醒了。命是捡回来了。”李大夫看着赵翠花，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卫东，感慨道，“婶子，你得谢谢你这个好女婿。要不是他送得及时，又弄来了特效药，你这条命，神仙也难救。”
他又对王强说：“你也是，别犯浑。你这妹夫，比你有本事，也比你懂事。一家人，就该相互扶持。”
李大夫的话，就像官方认证一样，给今晚发生的一切盖了章。
王强被说得满脸通红，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是，是，李大夫说得对。”
赵翠花躺在床上，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她看着张卫东，眼神里的审视和怀疑，终于慢慢褪去，剩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接纳。
一顿饭吃完，饭盒都见了底。
张卫东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爹，秀兰，你们带欣欣先回去吧。天晚了，外面冷。”
他又转向王强，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和一些粮票，塞到他手里。
“哥，你和大嫂晚上也得吃点东西，买点暖水瓶、脸盆什么的。娘这边需要啥，别舍不得花钱，不够了就去家里找我拿。”
王强看着手里的钱和票，那崭新的票面和厚度，让他刚喝下白酒的脸烧得更烫了。他想拒绝，可“砸锅卖拓也要还”的豪言壮语还悬在嘴边，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让他连拒绝的底气都没有。他张了张嘴，那声哽咽的“谢”字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带着鼻音的“嗯”。
“拿着吧。”张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照顾好娘。”
说完，他不再给王强拒绝的机会，抱起己经有些犯困的欣欣，对王秀兰和王老汉说：“爹，秀兰，咱们走。”
王秀兰点点头，跟婆婆和哥嫂道了别。
王老汉也站起身，对王强说：“强子，听卫东的。”
一家三口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只剩下王强和李春花夫妇。王强紧紧攥着手里的钱和票，那点分量，却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回去的路上，夜更深了。
自行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土路上，除了车轮压过冰面的声响，就只剩下清冷的风声。
王秀兰坐在后座，把怀里装空饭盒的布袋抱得紧紧的，她抓着他衣角的手，在寒风中有些僵硬。自行车碾过一块碎冰，车身颠簸了一下，她的身子下意识地贴近了他的后背。隔着厚棉袄传来的体温，像一股暖流。她犹豫了许久，终于在下一个路口，松开了紧抓的衣角，顺势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隔着厚厚的棉袄，她能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温度，稳重而踏实。
“卫东。”她忽然轻声喊他。
“嗯？”
“我哥他今天喝多了。”王秀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没事，”张卫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那酒该喝。不喝那顿酒，他心里那个坎儿过不去。”
王秀兰沉默了。
她知道丈夫说得对。自己那个死要面子的哥哥，今天把这辈子最难说出口的话都说了，把最丢人的眼泪都流了。
“他以前，总说我命苦。”王秀兰把脸贴在张卫东宽厚的背上，声音闷闷的，“现在，村里人该羡慕我了。”
张卫东蹬着车，嘴角微微上扬。
“那可不，你男人现在可是能耐人了。”他故意用一种臭屁的语气说。
王秀兰被他逗得，忍不住捶了他一下，那力道轻得像挠痒痒。
怀里的欣欣早己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到家时，王老汉也拄着根棍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了院门口。
张卫东停好车，小心翼翼地把欣欣抱下来，王秀兰赶紧上前接过，生怕惊醒了孩子。
“爹，您慢点走，路滑。”张卫东回头对岳父说。
王老汉摆摆手，走进院子，先是看了看屋里透出的温暖灯光，才走到灶房，熟练地给炉子添了块煤。
一家人回到屋里，暖意瞬间驱散了寒气。
王秀兰把欣欣轻轻放在炕上，给她盖好被子。孩子的小脸上，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张卫东倒了杯热水递给王老汉。
王老汉接过来，捧在手里暖着，却没有喝。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张卫东。
“卫东啊。”
“哎，爹。”
“今天在医院，你娘说的那句‘费心了’，你听懂了吗？”王老汉问。
张卫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听懂了。”
王老汉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沧桑：“我跟她过了一辈子，她那脾气，我最清楚。让她跟人低头，比杀了她还难受。今天她能说出这三个字，那是真把你看成自家人了。”
他顿了顿，又磕了磕烟锅：“你救了她的命，也等于救了我们王家所有人的命根子。”
张卫东心里一震。
他知道自己做的事很重要，却没想到在老岳父心里，分量会这么重。
“爹，您言重了。秀兰是我媳妇，您和娘就是我亲爹亲娘。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王老汉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没再说话，只是把那杯己经有些温了的水，一口喝干，然后起身回了自己屋。
屋里，只剩下张卫东和王秀兰两人。
王秀兰一首安静地在旁边听着，此刻，她走到张卫东面前，仰头看着他。
灯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感激，有崇拜，还有一种她说不出口的、名为爱慕的情愫。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张卫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
王秀兰摇摇头，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和灯火下清晰的胡茬，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混合着热意涌上心头。她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凑上前，在他带着夜里凉气的脸颊上，印下了自己温热的唇。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张卫东瞬间石化，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秀兰的脸“轰”的一下红透了，红得像块布。她做完这个大胆的举动，自己也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
张卫东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你”张卫东喉咙发干，只说出一个字。
王秀兰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吟：“你你累一天了，早点睡吧。”
说完，她用力挣开张卫东的手，快步走到炕边，钻进了被窝，用被子蒙住了头，只留一个微微起伏的背影给他。
张卫东看着自己空着的手，又看了看炕上那个鸵鸟一样的身影，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那里好像还残留着她嘴唇的柔软和温度。
他看着炕上那个把自己裹成一团，微微发抖的背影，心里的怜爱和渴望，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跑？
这辈子，你还想往哪儿跑？
他轻手轻脚地脱了鞋，上了炕，屋里唯一的光源是那盏昏黄的煤油灯，跳动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高又大，投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