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被他这话堵得没法拒绝，手里掂了掂那死沉的布袋，心里更是吃惊。
李嫂是个热络人，早把王秀兰和欣欣拉进了屋里，屋里烧着炉子，暖和得很。
“快坐，快坐炕上！”李嫂抓了一大把瓜子花生塞给王秀兰，又拿了几块糖给欣欣。
欣欣怯生生地看了看张卫东，张卫东对她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接了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
这一声，把李嫂喜得合不拢嘴：“哎哟，这孩子，真乖！”
李建国黑着脸跟进屋，哗啦一下，把布袋里的东西全倒在了炕上。
两条没见过的精装香烟，两瓶白酒，一包油纸裹的猪头肉，底下，还压着两张崭新的“大团结”。
李建国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卫东！你这是干什么！这礼太重了！我不能收！”
张卫东不慌不忙地开了口：“大队长，这礼，不重。一点都不重。”
他坦然地迎着李建国的审视，声音不大，却很稳：“我张卫东以前是什么德行，全村人都知道。要不是您当初把张绝户的房子给我住，我们一家三口，估计都冻死了，后面你还给我分了户。这份情，我记着。”
他话锋一转：“现在，我不想混了，想带着媳妇孩子好好过日子。可我这名声不好，往后不管在哪里，都少不了要您多照应。这份礼，你必须收下。”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李建国，又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还点明了这礼的性质——不是贿赂，是报恩，是投资人情。
李建国没吭声，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就紧了。
李嫂赶紧打圆场，把一块糖塞进欣欣手里，笑着说：“你看你这人，卫东一片心意，大过年的，你拉着个脸干啥？快收下，不然孩子还以为你不待见他们。”
李建国终于松了那股劲儿，他没再看那些东西，而是把东西往炕里一推，算是彻底收下了。
他重新坐下，给自己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才开口：“东西我收了。但丑话说在前头，我李建国当这个大队长，只认理，不认礼。你要是走正道，谁也欺负不了你。你要是敢走歪路，第一个不饶你的就是我。”
“我懂。”张卫东郑重地点了点头，“有您这句话，比这礼重。”
李建国这才招呼张卫东坐下，聊起了村里的事，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
张卫东笑着点头，语气诚恳：“现在就想着在运输队好好干，多挣点工分，让媳妇孩子能顿顿吃上饱饭，出门不被人戳脊梁骨。至于以后走一步看一步，但肯定走的是正道，绝不辜负大队长您今天的看重。”
一顿拜年，宾主尽欢。
从李建国家出来时，张卫东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第一步棋，走对了。
而此时的张家老宅，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大年初一，早饭依旧是冰冷的窝窝头，啃得人牙根都酸。李桂芝心里憋着火，用筷子把窝窝头戳得千疮百孔，嘴里阴阳怪气地冲着旁边的张卫国开炮：“当家的，你快吃啊。咱们家也就这光景了。不像人家二弟，这会儿肯定吃着白面饺子呢，说不定还就着肉汤！你这个当大哥的，连口热乎的都混不上，可真是‘出息’了。
正吃着，隔壁的王大娘串门来了，一进屋就咋咋呼呼。
“哎哟，顺才家的，新年好啊！我刚在村东头，你猜我瞧见谁了？”
陈玉兰没好气地应了一声：“谁啊？”
“你家二小子卫东啊！”王大娘一拍大腿，满脸都是戏，“骑着崭新的飞鸽自行车，带着他媳妇，车前头还坐着他闺女！一家三口，都穿着新棉袄，那料子，啧啧，一看就金贵！后座上他媳妇，那脸蛋红扑扑的，哪还像以前那样！”
李桂芝手里的窝窝头一下子就不香了，她酸溜溜地问：“他这是干啥去了？”
“拜年呗！”王大娘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瞅着是往大队长家去了。车把上还挂着个大布袋，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啥好东西！”
王大娘这话，哪是话啊，这简首就是往烧红的铁锅里猛地浇了一勺油！
“刺啦”一声，李桂芝和陈玉兰心里的那点嫉妒和怨恨，瞬间炸开了锅！那股子怨气和恨意熏得整个屋子都变了味儿。
李桂芝第一个跳起来，把窝窝头往桌上一摔，怪声怪气地嚷嚷：“娘，您听见了？人家发达了，这大年初一的头一份礼，是送给大队长的！压根就没把您二老放在眼里！”
“你说啥？！”
陈玉兰手里的窝窝头“啪”一声砸在桌上。她“霍”地一下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那张脸瞬间憋成了黑紫色，吊梢眼瞪得溜圆，声音尖得能划破屋顶：“你再说一遍！那个小畜生去哪了？去李建国家了？！”
“是啊，”王大娘还没意识到自己点了火药桶，继续添油加醋，“可不是嘛，这可真是出息了。往年都是先给爹娘磕头，他倒好，先去捧干部的臭脚了。看来以后，这大队长才是他亲爹！”
“他敢！”
陈玉兰一嗓子嚎出来，声音劈得跟破锣一样。她一把推开还想说话的王大娘，眼睛通红，像一只要咬人的疯狗。
“反了天了他！大过年的，不拜亲爹亲娘，跑去拜一个外人！这是不认祖宗了！”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我今天就去李建国家问问，他凭什么收我儿子的礼！我这个当娘的还没死呢！”
王大娘被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讪讪地说了句“我就是顺口一说”，赶紧溜了。
屋里，李桂芝看热闹不嫌事大，立马跟在陈玉兰屁股后面煽风点火：“娘，您可算想明白了！就该去闹！让他张卫东和那个李建国当着全村人的面丢尽脸！看他们以后还怎么勾搭在一起！”
她又扭过头，斜着眼角剜了一眼跟木头桩子似的张卫国，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毒：“当家的，你还坐得住？你弟弟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撒尿了！人家给外人送重礼，把大队长当亲爹供着，你这个亲大哥连个屁都闻不着！你这大哥当得可真有脸面！”
“我”
张卫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砰”的一声巨响，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窝窝头都跳了起来！
“反了他娘的！”他眼睛血红，转身就从门后抄起了那根又长又厚的扁担，一副要跟人拼命的架势，“老子现在就去打断他的狗腿！这个家，还轮不到他一个分出去的杂种逞威风！”
陈玉兰看大儿子终于有了动静，气焰更嚣张了，指着门外：“对！打！打死这个白眼狼！我们张家没这个不孝子！”
一家人乱哄哄地就要往外冲，整个屋子像是烧开的水，马上就要炸开锅。
“都给我站住。”
一个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瞬间死寂。
是张顺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己经站了起来，手里捏着那杆抽了几十年的旱烟枪。
陈玉兰的脚步一顿，回头还想说什么：“他爹”
“啪！”
一声脆响！
是旱烟锅子砸在骨头上的声音！
张卫国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哐当”！扁担掉在地上。他抱着自己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冷汗瞬间就湿透了后背。
“爹！你打我干啥！”
“打你？”张顺才吐出一口烟，那张老脸在烟雾里看不真切，声音却冷得掉冰渣子，“打你都是轻的！今天不把你们这群蠢货的脑子敲正，明天，咱们张家就得让人刨了祖坟！”
他烟杆一指，戳向张卫国，又扫过陈玉兰和李桂芝：“要去哪？去李建国家？去闹？”
“你们脑子让驴踢了？！”
“他李建国是什么人？是村里的大队长！是干部！你们大年初一跑去他家门口撒泼打滚，是嫌咱们张家的脸丢得还不够？”
“还是说，你们想让全村人看看，我们是怎么闹事的，好让他李建国抓个典型，把你们绑起来送到公社去游街批斗？啊？！”
张顺才每说一句，陈玉兰和张卫国脸上的疯狂就褪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惊恐。
他那不带一丝火气的话，不像锥子，更像是一桶从数九寒天的井里刚打上来的冰水，从头到脚把他们浇了个透心凉。那股子邪火非但没被浇灭，反而被压成了一块寒冰，堵在心口，冻得他们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