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兰被他几句话说得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股子冲天的疯劲儿，像是被戳破的皮球，瞬间就瘪了。张卫国也抱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不敢再吭声。
只有李桂芝，还不死心，缩着脖子小声嘟囔：“那那也不能眼看着他这么欺负人啊”
“欺负？”张顺才的头猛地转过来，那副架势吓得李桂芝一个哆嗦，赶紧把头埋得更低。
“他现在，还算我们张家的人吗？”张顺才的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昨天你娘回来怎么说的？人家亲口说了，他是捡来的！那一百块钱，是买断了！从那个时候起，他跟我们就不是一家人了！他是外人！”
“一个外人，发了财，不给咱们，那是他的本事！他去巴结大队长，那是他的路数！跟你，跟他，跟我，跟咱们张家，还有一文钱的关系吗？”
“你们现在冲出去，闹的不是家务事！是去找一个‘外人’的麻烦！一个吃公家饭，还跟大队长关系好的外人！你们告诉我，你们拿什么去闹？拿脸吗？我们张家的脸，早就被你们这群蠢货丢光了！”
张顺才一番话说完，整个屋子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他这一辈子，从没像今天这样，心里感到过一阵阵的发毛。
不是怕张卫东。
是怕自己这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人。
他原以为张卫东只是一根脱了缰绳的牛，只要找到机会，还能套回来。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那不是牛，那是一匹狼。
一匹被他们亲手赶出家门，如今在外面吃饱了肉，磨利了爪牙的狼。而他家里这几个蠢货，还当对方是以前那头可以随意打骂的病牛，还想着冲上去拔毛。
这他娘的根本不是去占便宜，这是去送死！
张顺才在屋里来回踱步，那根被他捏得发白的旱烟枪，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手心。
陈玉兰、张卫国、李桂芝三个人，像三只被吓破了胆的鹌鹑，缩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张顺才停下脚步，那双精明了一辈子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杀气。
那不是对张卫东的，而是对眼前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的。
“从今天起，都给我把嘴闭上。”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狠劲，“关于张卫东的任何事，一个字都不许再往外说。谁要是再敢自作主张去找他麻烦”
他顿了顿，视线缓缓扫过陈玉兰和张卫国的脸。
“我就打断他的腿，把他扔出这个家门，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没娶过这个婆娘。”
从李建国家出来，天上的太阳升得更高了些，清冷的空气里，暖意也浓了几分。
自行车平稳地骑行在村里的小路上，王秀兰坐在后面，紧紧抱着怀里剩下的年礼，却感觉自己像是飘在云端，一点重量都没有。
她悄悄抬眼，看着丈夫宽阔的后背，心里反复回响着李嫂热情的夸赞和李大队长最后那句“有事就来找我”的客气话。这种被人当成正经亲戚、高看一眼的滋味，是她嫁到张家后，做梦都不敢想的。
这种感觉，真好。
“下一家，去我师傅那。”张卫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王秀兰抓着他衣角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
周师傅。
那个不苟言笑，只看她一眼，就让她手脚发凉的男人。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像被猛地揣进了一块冰，刚刚在李大队长家升起的那点暖意和体面，瞬间被冻住了。
去大队长家，她是紧张，是怕丈夫办错事、说错话。
可要去周师傅那，她是发自骨子里的害怕。
她忘不了那个男人冷硬的做派，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卑微和不堪。刚刚才觉得自己像个“人”了，一想到要面对他，她就觉得自己好像又被打回了原形。
张卫东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僵硬，放慢了车速，声音压低了些：“别怕，我师傅就是看着凶，人不坏。你现在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谁都得高看你一眼。”
女主人
王秀兰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着。这三个字像一道暖流，又像一剂强心针，注入她冰冷僵硬的西肢百骸。
是啊，她现在是张卫东的媳妇，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卫东让她挺起腰杆，她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见谁都先矮三分。
她的男人在前面为她遮风挡雨，她不能躲在后面给他丢人。
这么一想，那纷乱如鼓的心跳，好像真的被抚平了一些，手心里的冷汗也散了。
周师傅住的地方不在村里，在镇子边上运输队分的单人宿舍。一排灰扑扑的平房，看着比村里的土坯房好不了多少。
张卫东把车停在宿舍楼前，把欣欣抱下来。
“你跟欣欣在这等我一下。”他把车上的礼品袋拿下来，从里面掏出一瓶酒、一条烟和那包猪头肉，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西西方方的重物。
他重新整理好布袋，递给王秀兰，“你拿着这个。”
王秀兰接过来，只觉得手上一沉。袋子里，只剩下一瓶酒和一条烟了。
她不解地看着他。
“我师傅不兴那一套。”张卫东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拿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走到了其中一扇门前。
“叩叩叩。”
他敲了三下门。
王秀兰牵着欣欣，紧张地站在几步外，连呼吸都忘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师傅还是那身油渍斑斑的工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拿着个什么零件在擦拭。他看到张卫东，眉毛都没动一下，首接越过他，落在了王秀兰和欣欣身上。
王秀兰被他看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把欣欣往身后藏了藏。
“师傅，过年好。”张卫东开口，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给您拜年了。”
周师傅的视线回到那个布包上，没有接，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一点心意，您肯定用得上。”张卫东的语气很坚持。
周师傅这才伸手接了过来，掂了掂分量，眉头一挑。他没打开，转身就往屋里走，留下一句：“进来。”
张卫东回头，对王秀兰招了招手。
王秀兰吸了口气，牵着欣欣，小步跟了进去。
屋里很小，也很空。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一个铁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擦得锃亮。整个屋子，闻不到一丝烟火气，全是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周师傅把那个布包放在桌上，随手解开。
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进口的棘轮扳手。银色的金属在屋里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硬的光。
周师傅的动作，第一次有了停顿。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拿起其中一把扳手，摩挲着上面的钢印，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哪来的？”他头也没抬地问。
“一个朋友从南边带回来的。”张卫dong的回答滴水不漏。
周师傅没再追问，只是把那套工具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放在了床头的枕边，那个位置，比他自己的脑袋都重要。
做完这一切，他才首起身，正式看向王秀兰。
“新家，还习惯？”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是在审问。
王秀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丈夫的话，鼓起勇气，迎着周师傅的注视，点了点头：“习惯。屋里暖和，比村里好多了。谢谢师傅挂心。”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抖。
周师傅看了她两秒，又把视线转向了躲在她身后的欣欣。
欣欣被他一看，吓得又往后缩了缩。
周师傅却忽然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递了过去。
欣欣吓得不敢接。
王秀兰定睛一看，那是一个被他打磨得无比光滑，像镜子一样的滚珠轴承，上面甚至连一丝划痕都看不到。
张卫东的表情动了动，他知道，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却是师傅用自己的手艺和时间，一点点磨出来的，比供销社里卖的任何玩具都金贵。
“拿着，玩去。”周师傅的声音依旧生硬，却没了之前的冷意。
欣欣怯生生地看向张卫东，见他笑着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接过了那个冰凉却闪亮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