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屋里，张卫东难得睡了个懒觉。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泡在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没有噩梦，没有悔恨，身边是他媳妇温热的身子和好闻的味道。
这是他两辈子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正睡得沉，他感觉有人在轻轻推他的胳膊。
他睁开眼，一张放大的、带着些许紧张的小脸，就出现在他眼前。
是欣欣。
“爹，醒醒，吃饭了。”
女儿的声音又细又软，像小猫的爪子，轻轻在他心上挠了一下。
爹？
她叫他爹了！
前一秒还睡意朦胧的张卫东，瞬间清醒。一股巨大的狂喜冲上头顶，让他差点叫出声。
他一把将小小的女儿捞进怀里，紧紧抱住，然后不管不顾地在她肉嘟嘟的小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啵！”
张欣欣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彻底弄蒙了。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小小的身子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被亲的脸蛋。
那地方，热热的，还有点湿。
爹亲她了？
张卫东看着女儿这副呆萌可爱的模样，心都要化了，忍不住又在她另一边脸上亲了一口。
“哈哈！我闺女真香！”
他爽朗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
张欣欣的小脑袋彻底当机，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
这个男人，和记忆里那个只会瞪眼、只会咆哮的怪物，完全不一样。
“爹马上就起来！”张卫东把女儿放到地上，自己则一骨碌爬起来，三下五除二地开始穿衣服，动作快得像要上战场。
他现在浑身都是劲！
早饭桌上，气氛有些古怪。
王强依旧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糊糊。李春花不停地给儿子夹咸菜，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张卫东那边瞟。
张卫东完全没在意这些。
他把欣欣抱在自己腿上，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勺，一勺一勺地喂着。
“来，欣欣，张嘴，啊——”
欣欣很乖，张开小嘴，就把玉米糊糊吃了进去。
张卫东喂一口，自己再喝一口，脸上始终挂着笑。王秀兰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才是家的样子。
一顿早饭，吃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张卫东这边，是肉眼可见的春风得意。他抱着女儿，一口一口喂着，时不时还用自己的脸颊蹭蹭欣欣的小脸，逗得小丫头想躲又不敢躲，最后只能把脸埋在他怀里。
王秀兰看着心里好笑，给他碗里夹了块咸菜疙瘩。
另一边，则是死气沉沉。
王强低着头，机械地用勺子往嘴里扒拉着糊糊，玉米面的粗糙感磨着他的舌头，可他尝不出任何味道。对面妹夫一家三口的笑语，像一根根针，扎得他心里一阵阵发慌，他只能靠不停地咀嚼，来掩饰自己快要无处安放的窘迫。
李春花更是食不下咽，她强撑着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目光不时地扫过对面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眼里的羡慕和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一墙之隔，一夜之间，仿佛就是两个世界。
吃完饭，张卫东放下碗，细心地给欣欣擦了擦嘴。他抬眼时，目光扫过对面像个闷葫芦一样埋头吃饭的大舅哥，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坎儿，得自己推他一把才能过去。于是，他沉声开口道：“哥，你今天回村里，趁着还是正月，顺道也去亲戚家拜个年。”
王强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脸上满是为难。“我我这空着手”
家里遭了这么大的难，他哪有脸面去走亲戚，更别说拿什么东西去。
“秀兰，”张卫东没理他，首接对着媳妇说，“去把咱们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哎。”王秀兰应了一声，转身进了东屋。
很快，她就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出来了。她把袋子放到王强面前，打开给他看。
袋子里，是两斤白面，一块至少一斤半的五花肉，还有用油纸包着的一包糖块和一包点心。
王强整个人都看傻了。
这年头，走亲戚能提上一包点心就算是大手笔了，谁家舍得拿出白面和猪肉？这礼，太重了！
“不行！这绝对不行！”王强像是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卫东，这东西我们不能要！”
“哥，你是不是糊涂了？”张卫东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让你拿了吗？这是让你替咱爹咱娘，去各家亲戚那儿走一趟！”
“你想想，娘住院这么大的事，亲戚们知道了，能不挂心？咱们家现在是什么光景，别人心里都有数。你现在提着这些东西上门，是去干啥的？”张卫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去告诉他们，咱娘没事，有我这个女婿在，天塌不下来！咱王家，还没倒！”
“你空着手去，哭丧着脸去，别人怎么看？是同情你，还是在背后笑话咱们家连个顶事的男人都没有？你让咱爹咱娘的老脸往哪搁？”
王强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卫东说的每个字都对，可这些道理就像千斤重担，压得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卫东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你是我大舅哥，是秀兰的亲哥。你把腰杆挺首了，秀兰在婆家脸上才有光。你蔫头耷脑的，别人戳的是我张卫东的脊梁骨，说我连大舅哥都扶不起来！”
王强被他说得面红耳赤，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王秀兰走过去，把那个布袋子硬塞到他手里。
“哥，卫东说得对，你听他的。你去了，就说是卫东让你去的，东西也是卫东备下的，让亲戚们都放心。”
王强的手攥着那个布袋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妹妹，又看看张卫东，最后，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眶红得厉害，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张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家里的事办好，比什么都强。”
王强没再说话，提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转身就走。
李春花赶紧拉着儿子虎子跟上。走到院门口，王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张卫东正抱着欣欣，王秀兰站在他身边，一家三口，就像一幅画。
而他，像个仓皇出逃的难民。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幅温暖的画面，眼里的光彻底黯了下去。他猛地转过身，攥紧了布袋子的绳子，那力道大得指节都发了白，仿佛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头也不回地迈开大步，背影在清晨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僵硬。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李春花带着儿子，僵在院子中间，手脚冰凉。她的目光落在东屋的窗户上，那窗纸崭新平整，不像自己家那糊了好几层的，心里那股酸楚又翻了上来。就在这时，虎子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问：“娘，我们以后也住这么好的房子吗？”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李春花心上，她脸色一白。王秀兰恰好走过来说：“嫂子，你和虎子进屋歇着吧，外面冷。”
李春花猛地回过神，像是要掩饰什么，慌乱地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不不用，我帮你收拾碗筷。”
说完，她几乎是逃一样地躲进了厨房。
王秀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