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镇卫生院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心里发慌。
王秀兰抱着张欣欣，几乎是扑进来的，李春花跟在后面，脸白得跟纸一样。
“大夫！李大夫！”王秀兰的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张卫东呢？他人呢？”
正在给器械消毒的李江河抬起头，看到是她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喊什么喊！死不了！”
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句，那双眼睛却在王秀兰怀里的张欣欣脸上停顿了一下。
孩子的眼睛里，全是惊恐。
李春花抢上一步，声音又尖又急：“李大夫，卫东他到底咋样了？伤到哪儿了？严不严重啊？”
李江河把手里的镊子“哐当”一声扔进盘里。
“从自行车上摔了，让个生锈的铁玩意儿把腿给捅了个对穿。流了不少血，不过手术做完了，人没事。”他的语气硬邦邦的，不带一丝温度，“现在里面躺着呢。”
王秀兰听到“人没事”三个字，紧绷的身体一软，眼泪当场就砸了下来。
不是害怕，是后怕。
“我我能去看看他吗？”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李江河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六神无主的李春花。
“你一个人进去，孩子和你嫂子在外面等着。里面地方小，别都挤进去碍事。”
说完，他也不管李春花难看的脸色，转身就朝那间临时的“病房”走去。
“你在这儿等着我，别乱跑。”王秀兰把欣欣交给李春花，叮嘱了一句，便立刻跟了上去。
狭窄的走廊里，只有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值班室里。
张卫东躺在床上，腿上缝合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
他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听到了王秀兰那熟悉又带着哭腔的声音。
她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腿。那条沾满血污的棉裤还扔在床脚，裤腿上那个被子弹打出来的、边缘焦黑的洞，是那么的刺眼。
不行，绝对不行！
她要是看到枪眼，看到这么多血，会吓疯的！他好不容易才暖起来的家，不能再被他搞砸了！
来不及多想，张卫东猛地坐起身，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咬着牙，一把抓过那条血裤子。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吱——”
他顾不上疼痛，也顾不上去解什么扣子，双手抓住裤腿上那个破洞的两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一撕！
“刺啦！”
棉絮和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硬生生将那条裤腿从大腿根部撕扯了下来，连带着那块最关键的“证据”，一起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然后猛地塞进了身下的褥子底下。
他刚做完这一切，还没来得及抚平被子，门外就传来了王秀兰和李江河对话的声音，紧接着是插销被拉开的“咔哒”声！
他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只能用最快的速度躺平，拉过被子盖住身体，将脸转向墙壁，装作昏睡过去的样子。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吱呀——”
门被推开了。
王秀兰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的张卫东。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毫无血色。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一条腿被纱布裹得像个粽子，高高垫起。
而另一条腿的裤管，却从大腿处被粗暴地撕掉了，露出里面的衬裤，边缘是参差不齐的破布条。
王秀兰的脚步顿住了，她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快步走到床边，看着他那条被包扎起来的腿，想碰又不敢碰，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怎么怎么弄成这样？”她的声音哽咽着，“疼不疼？”
张卫东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心里又疼又软。
他想抬手帮她擦眼泪，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有些不足。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不疼。”
“还说不疼！”王秀兰的眼泪掉得更凶了，“都伤成这样了这裤子是不是大夫给剪的？”
她看着那条被撕坏的裤子，只觉得是伤口太严重，医生为了处理才剪开的。
“嗯。”张卫东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声，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她身后。
他怕欣欣也跟进来。
“欣欣呢？”
“在外面，李大夫不让她进来。”王秀兰吸了吸鼻子，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滚烫一片。“你发烧了。”
“没事，小伤。”张卫东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想让她安心。
可他越是这样说，王秀兰的心里就越难受。
这个男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忍了？流了那么多血，腿上那么大一个口子，他居然还说不疼。
她俯下身，用自己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他额头上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珍宝。
“你别动了，好好躺着。”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在这儿守着你。”
张卫东看着她近在咫尺、哭得通红的眼睛，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知道，这一关，暂时是过了。
他的秀兰没有怀疑，没有害怕，只是心疼他。
这就够了。
然而，王秀兰看着他，看着他那条被撕烂的裤腿，心里的疼一阵阵抽紧。
不对劲。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
这剧本不对啊！
大夫处理伤口，只会用剪刀沿着缝线剪开，怎么会撕得这么乱七八糟，像是被野兽啃过？
而且，他一首在躲闪自己的眼神，嘴上说着不疼，可额头的冷汗都快把他泡起来了。
摔一下？什么摔法能把腿捅个对穿，还让他虚弱成这个鬼样子？
这个男人，到底瞒了什么。
她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是更温柔地帮他擦汗。
张卫东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却异常认真：“媳妇，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去，把门关上，把门闩也插上。”
王秀兰的脑子是木的，但听到“单独”两个字，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他有极重要的话要说。
她顺从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脆弱又强大的男人，然后轻轻拉上房门，插销落下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一门之隔，仿佛隔开了两个世界。
张卫东看她关好了门，这才松了口气。他忍着剧痛，从身下的褥子里，摸索着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推到床沿。
布包很厚，方方正正。
“这是啥？”王秀兰走回来，声音发颤。
“钱，还有票。”张卫东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托付的郑重，“家里正用钱。哥那边砌房子要花钱，娘的医药费也不能断。都在这里，你拿去。”
王秀兰的目光落在那布包上，又缓缓移回到张卫东苍白的脸上。
他自己伤成了这个样子，躺在这里，生死未卜。可他嘴里念叨的，却是盖房子的钱，是她娘的医药费。
他甚至没问自己一句疼不疼，苦不苦。
王秀兰的心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可那疼痛的深处，又有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瞬间就淹没了她所有的不安和恐惧。
她没有想到，自己都伤成这样了，他心里装的还是她，还是她的娘家。
这样的男人，怎么能不爱。谁懂啊！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那个布包，布料下的触感坚硬而厚实。她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仿佛那不是钱和票，而是他的一颗心。
“当家的”她开口，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你”
“拿着。”张卫东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容拒绝，“这个家，现在得你撑着。我一时半会儿动不了，外面都靠你了。”
王秀兰的泪眼模糊中，看着他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安抚。
他这是在托孤！
是在他这个顶梁柱倒下的这一刻，把整个家的重量，连同他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结结实实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