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和欣欣两个小馋猫，闻着香味就从堂屋里颠儿颠儿跑了出来，围着灶台打转。
“娘，吃肉肉！”虎子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李春花，口水都快挂不住了。
李春花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只能强挤出个笑，摸了摸儿子的头：“快了，等会儿就有肉肉吃了。”
王秀兰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却在走神。
那个被撕烂的裤腿，那个边缘焦黑的洞，还有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被铁家伙扎了腿？
骗鬼呢！
谁懂啊，她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什么样的铁家伙，能把腿扎成那样？什么样的摔伤，能让他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躺在床上，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让她把钱收好，让她撑起这个家。
这个男人，到底在外面惹了多大的祸？又到底瞒了她多少事？
她心里又酸又涩，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个傻子都伤成那样了，还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还在为别人操心。
他把她当成什么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只会被他保护在身后的傻女人吗？
锅里的肉汤剧烈翻滚，咕嘟咕嘟，像是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心情。
她拿起勺子，狠狠搅动了一下，也搅乱了自己纷乱的思绪。
想不通，就暂时不想了。
他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他把这个家交给了她，她就必须把这个家撑住了，绝不能让他躺在病床上还为家里操心。
等他好了，等他回来了，她再跟他一笔一笔地算总账！
肉炖得烂熟，王秀兰拿出家里最好的几个搪瓷饭盒。
她先用勺子，仔仔细细地挑出最大、最烂糊的几块纯瘦肉，放进一个饭盒里。又舀了半勺浓浓的肉汤，再配上白花花的大米饭。
这是给他的。流了那么多血，必须吃好的补回来。
然后，她又装了另一盒，里面有肥有瘦，还加了些土豆和白菜。这是给她爹娘的，她爹要照顾娘，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
剩下的，她才盛出来，放到桌上。
“嫂子，带孩子们吃饭吧。”
李春花看着那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红烧肉，眼睛都首了。我的天，她有多久没见过这么多肉了？
虎子和欣欣早就等不及了，一人手里抓着一块肉，吃得满嘴是油，小脸像两只花猫。
李春花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可她却尝不出半点滋味，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她看着弟媳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侧脸，再想想自己刚才只会掉眼泪，心里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家，从今天起，真的要靠王秀兰撑着了。
谁懂啊，我这弟媳，今天像是突然杀疯了。
王秀兰自己却没动筷子。
她把两个饭盒仔细地装进一个布兜里，又找出一件张卫东的旧棉袄，把饭盒裹得严严实实的，生怕凉了。
“嫂子，家里就交给你了。看好孩子，锁好门，我得去送饭。”她一边说，一边往自己身上套那件宽大的棉袄。
“秀兰”李春花放下碗筷，站了起来，“我我跟你一起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她是真的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
“不用。”王秀兰干脆地拒绝了，“你在家，我才放心。”
她看了一眼院门，眼神冷了下去，“从现在起，不管谁来敲门，只要不是我或者警察同志，一概别开。”
李春花的心猛地一跳，她终于意识到，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王秀兰没再多说，拎着沉甸甸的布兜，推开门，迎着刺骨的寒风，大步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瘦弱，却像一棵在寒风中死死扎根的松树，一步一步，走得异常坚定。
王秀兰前脚刚消失在巷口，王强后脚就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那个出门时鼓鼓囊囊的布袋，现在己经瘪了，可他的腰杆，却比早上出门时挺得笔首。
脸上累归累，但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藏都藏不住。
走亲戚的过程，顺利得让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当他把那块五花肉和那包白面粉往亲戚家桌上一放，说是妹夫张卫东让他送来的，那些平日里看他带着同情和可怜的眼神，全都变成了震惊和羡慕。
“哎呀，强子，你这妹夫可真是出息了！”
“秀兰嫁对人了，以后你们家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听着这些话，王强心里五味杂陈。脸臊得慌，可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扬眉吐气。
他第一次不是因为可怜，而是因为“有本事”的妹夫，在亲戚面前抬起了头。
他甚至在回来的路上盘算着，等开春了，他要比谁都下力气，多挣工分！卫东给了他脸面，他就得把这日子过出个样来！他得尽快把钱还上，不能总躲在妹夫后面，他是哥，得给妹妹撑腰！
心里正热乎着，一抬头就看到了家门口。
院门紧紧关着，有点反常。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走几步，伸手就去推门，门却从里面插上了。
“春花？开门！”他喊了一声。
院子里静悄悄的。
王强心里一紧，加重力气拍了拍门板：“春花！是我！开门！”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李春花带着颤音的询问：“谁是谁啊？”
“是我！王强！”
听到是他的声音，门栓“哗啦”一声被拉开。李春花白着一张脸站在门后，看到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王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出啥事了？娘在医院”
“不是娘！”李春花赶紧摇头，声音都在发抖，“是是卫东，卫东出事了！”
“卫东？”
王强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卫东能出啥事？他早上不还好好的？”
他一把推开媳妇，大步冲进院子。堂屋的桌上，还摆着一大盆红烧肉，肉香扑鼻。虎子和欣欣正坐在小板凳上，啃得满嘴是油。
看到他进来，欣欣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大舅！”虎子也跟着喊：“爹！”
这幅景象，怎么看都不像家里出了大事的样子啊！
王强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回头瞪了李春花一眼，压着声音斥道：“你瞎咋呼什么？这不是好好的吗？想吓死人啊！”
李春花跟了进来，看着桌上那盆肉，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
“好什么啊这是卫东让秀兰炖的，他说他想吃了可他人在医院里，一口都吃不着啊！”
“医院？！”
王强感觉自己刚放下的心，像是被人从胸膛里活生生掏了出来。他猛地抓住李春花的胳膊，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盆还在冒着热气的肉，声音都变了调：
“你刚才说什么？卫东在医院？那这肉这肉是给谁炖的？！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们还有心思吃肉？”
他的力气极大，捏得李春花生疼。
“你先放手！疼！”李春花疼得叫了一声，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是秀兰炖的！她说这是卫东的意思，让他补身子”
“补身子？”王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可眼睛还是赤红地盯着她，里面的焦急和恐慌，藏都藏不住，“他到底怎么了？你给我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