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秀兰一起去的卫生院!”
李春花说着,自己也吓得不行,声音越来越小,还带着哭腔。
“门口全是警察,我没敢进去,就在外面看着孩子。秀兰一个人进去的,等她出来,那脸白得跟纸一样,魂都快没了!”
“她说说卫东在镇上从自行车上摔了,被个啥铁家伙给扎了腿,流了好多血,人人现在都昏迷不醒了!”
“摔了?扎了腿?”
王强翻来覆去地琢磨这几个字,在屋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摔一跤怎么还惊动警察了?”
他猛地停下来,死死盯着李春花:“不可能!骑个车能摔成什么样?卫东那身板,比牛都结实!还能摔得昏迷不醒?你骗我!”
“我哪敢骗你啊!”李春花被他吼得一哆嗦,“我亲眼看着秀兰从里面出来的,她就是这么说的!她现在又去医院送饭了!”
“昏迷了还怎么吃饭?”王强脑子转得飞快,立刻抓住了话里的漏洞。
“我我不知道”李春花被问住了,只能一个劲地摇头,“秀兰出来就跟丢了魂一样,就这么交代的,还说还说让锁好门,谁来也别开”
王强越听心越沉。骑车摔跤能惊动警察?人昏迷了还要吃肉?回来还得锁门?这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对劲。他看着桌上那盆油亮的红烧肉,心里像被火炭烤着一样。早上,卫东才刚把脸面塞到他手里,让他挺首了腰杆。可他前脚刚在亲戚面前扬眉吐气,给他脸面的人后脚就躺在医院生死不知。巨大的羞愧和恐慌淹没了他。我他妈算什么男人!什么哥!拿着妹夫给的脸面在外面充好汉,家里撑天的柱子断了,他这个当哥的、当儿子的、当丈夫的,却像个废物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我”王强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烧红的炭,又干又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砰!”
一声闷响,桌上的肉汤都溅了出来。
虎子和欣欣被吓了一跳,手里的骨头都掉在了地上,两个孩子“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李春花也吓坏了,赶紧一边一个抱住孩子,轻声哄着。
王强看着两个哭泣的孩子,看着一脸惊恐的妻子,心如刀割。
他颓然地坐倒在长凳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那个早上刚刚挺首的脊梁,再一次,被现实压垮了。
李春花哄好了孩子,看着丈夫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她走到他身边,小声说:“当家的,你你吃饭了吗?锅里还有糊糊,我给你热热?”
王强没抬头,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不吃。
他现在哪里咽得下任何东西。
李春花不知道该怎么劝,只能默默地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肉骨头,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灰。
她看着丈夫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心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家最大的顶梁柱,不是他,也不是自己,而是躺在医院里的妹夫。
那根柱子,现在有了裂缝。
过了很久,久到李春花以为王强会一首那么坐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通红通红的,里面却有一种李春花从未见过的光,像点着了两团火。
“春花。”
“哎。”
“把孩子看好,把家看好。”王强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你要去哪?”李春花慌了。
“我去医院。”王强说着,转身就朝外走。
“你去干啥呀!秀兰不让你去,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别再添乱了!”李春花急得追了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王强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是她哥。”
“以前,我混蛋,我没本事,我这个哥当得窝囊。我看着卫东一个人把这个家撑起来,我除了在旁边眼红,屁用没有。”
“现在他倒了。”
王强的嘴唇颤抖着,眼眶红得厉害。
“他不能倒。他要是倒了,秀兰咋办?欣欣咋办?咱娘咋办?”
“我帮不上什么大忙,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妹子一个人扛着!我不能刚在外面装了回人,回家就又变回那个窝囊废!”
“我去不了前线打仗,我给她去送壶水,擦把汗,总行吧?”
“天塌下来了,我这个当哥的,也得学着帮她顶一下!”
说完,他掰开李春花的手,没有再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院子里,李春花呆呆地看着大门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她只是转身走进厨房,默默地开始刷锅洗碗。
男人都去顶天了,她这个女人,也得把这个家守住。
江口卫生院。
进了卫生院,那股独有的、混杂着消毒水和病痛的气味扑面而来,让王秀兰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她没有先去找卫东,而是熟门熟路地拐向了住院区,走向母亲赵翠花的病房。
“爹,娘,我来给你们送饭了。”王秀兰推开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
病房里,王老汉正坐在床边,给赵翠花掖着被角。看到女儿进来,王老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很快就僵住了。
“秀兰,你咋你这脸色咋这么难看?”
赵翠花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女儿。
当娘的,看闺女一眼,就知道她心里是晴天还是下刀子。王秀兰眼圈是红的,嘴唇也抿得发白,那不是冻的,是心里有事。
“出啥事了?”赵翠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你别瞒我,是不是家里又出啥事了?”
王秀兰把布兜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饭盒,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小的病房。
她把饭盒递过去,声音有些发飘:“娘,你先和爹吃饭,这是卫东让炖的肉,给你们补身子。”
赵翠花没接饭盒,只是死死地看着她:“我问你话呢!卫东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王老汉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站起身,紧张地看着女儿:“秀兰,你快说啊!是不是欣欣病了?”
母亲一连串的追问,像针一样扎在王秀兰心上。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背过身,假装去拧暖水瓶的盖子,以此掩饰自己发抖的手。
她知道,在娘这双火眼金睛面前,任何谎话都显得苍白。
可卫东的交代还在耳边,她只能把所有酸楚和恐惧都咽进肚子里,稳住,这出戏才刚开场,她这个导演绝对不能先乱了阵脚。
她闷闷地开口。
“卫东卫东出事了。”
“啥?!”
王老汉手一抖,差点把床边的暖水瓶碰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