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睁开眼，那眼神里竟带着点孩子气的委屈和依赖，这副模样，王秀兰见都没见过。
“我好饿。”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巨石一样，“咚”地一声砸进王秀兰心里。
她眼眶一热，眼泪差点当场就下来了。
这个男人，这个早上还像山一样，为她和这个家撑起一片天的男人，现在却虚弱得像个孩子，跟她说他饿了。
“饿了是好事！说明人想活！”王秀兰胡乱用袖子抹掉快掉下来的眼泪，声音带上了哭腔，脸上却硬挤出个笑，“我给你带饭了！你昨天买的肉，我给你炖得烂烂的，你等着！”
她一下就乱了手脚，目光落在之前慌乱中被她放在床头桌上的那个饭盒。她赶紧上前打开，饭盒盖子一揭，浓郁的肉香瞬间霸占了整个房间。幸好之前一路用身体捂着，饭菜还带着温热。
她把饭盒里那几块精挑细选的纯瘦肉，又用勺子仔细碾了碾，确认没一点硬渣，才舀起一小勺，连肉带饭，小心翼翼地吹了又吹。
“来，张嘴。”她坐回床边，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张卫东看着她通红的眼圈，和那双强忍着泪水、却依旧写满温柔的眼睛，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轰然塌陷。
演的，这都是演的。
张卫东在心里默念，可看着她这副神情，心还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顺从地张开嘴，把那勺饭菜吃了进去。
肉炖得极烂，入口即化，米饭也吸饱了汤汁，又香又软。
明明是系统出品的顶级美味，可他吃进嘴里，却尝到了一股咸涩。
谁懂啊，这是他上辈子造的孽，现在一口口咽下去的，都是悔恨。
上辈子，他多少次把她递来的饭菜挥手打翻在地，又多少次在她小心翼翼的目光中，嫌弃地吃完一整碗饭。
而现在，同样的饭，同样的人，却让他感觉像在吞咽自己的罪孽。
“好吃吗？”王秀兰满眼期待地问，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张卫东费力地咽下去，虚弱地点了点头，嗓子跟卡了砂纸似的，含糊不清：“好吃”
王秀兰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点真切的笑意。
她又舀起一勺，细心地吹凉，再次递到他嘴边。
“慢点吃，锅里还有好多，等你好了，我天天给你炖。”
张卫东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出戏，恐怕是这辈子演得最好，也最心甘情愿的一出。
上辈子，他哪被人这么伺候过？
他看着她眼里的心疼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这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
这感觉，陌生，却又该死的让他贪恋。
“媳妇，”他又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你你也吃。”
王秀兰摇摇头：“我回家再吃，你先吃饱。你流了那么多血，得补补。”
一勺，又一勺。
她喂得那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张卫东的鼻腔猛地一酸，一股热流首冲眼眶。
他一个两世为人的混球，上辈子是烧了什么高香，这辈子能换来她这掏心掏肺的好？
他配吗？
他默默地吃着，任由她照顾。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搪瓷饭盒的轻微声响。
一盒饭很快见了底。
王秀兰看他吃完了，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长长地松了口气。
“还要不要？我明天再给你多带点。”
张卫东摇了摇头，他其实半点没吃饱，但他知道，一个“重伤员”不该有这么好的胃口。
“饱了。”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想要去拉她的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王秀兰愣了一下，立刻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他的手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勾着她的手指，掌心冰凉，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
王秀兰的心跟着一颤，反手将他冰凉的手掌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有些费力的呼吸声。
“媳妇”张卫东又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哎。”王秀兰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近他。
他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痕迹，眼神空洞得像是灵魂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良久，他才慢慢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只被她握着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气。
“以前”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是我混蛋。”
这几个字，他说得断断续续，却像一道惊雷，在王秀兰心里轰然炸响。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她听过他无数句骂人的狠话，却从未听过一句认错的软话。
她鼻子一酸，连忙摇头：“别说了，都过去了，你省点力气，好好养伤。”
他没听，反而更固执地看着她。那双平时总是精光西射、全是盘算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个孩子，里面全是她从未见过的懊悔和卑微。
“我打你骂你你还还怕我饿着”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王秀兰你怎么能这么傻”
王秀兰整个人都僵住了。
张卫东的嘴唇颤抖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浓重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压垮的懊悔。
“我张卫东何德何能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媳妇”
就这一句，彻底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秀兰忍了一整天的泪，再也绷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往下砸。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整张脸都花了。
她拼命摇头，伸出另一只手，用手指轻轻堵住他的嘴。
“不许说傻话！你快别说了！你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她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惊慌。
她怕啊！她真怕这是他临终前的交代！这不就是托付后事吗？！
张卫东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眼眶也红了。他想抬手帮她擦掉眼泪，可那条胳膊却重得抬不起来。
他只能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这辈子，能这么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的心疼值了！就算是演的，也他妈的值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李江河端着一个搪瓷托盘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看到这副生离死别般的景象，脚步立刻顿住。
王秀兰跟受惊的兔子似的，猛地回头，胡乱用袖子抹脸。
而床上的张卫东，反应更快，一秒入戏！眼睛一闭，眉头一锁，又切回了那副痛不欲生的“重伤员”模式。
——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李江河也是个老戏骨，眼神在两人脸上一扫，心里门儿清，面上却把托盘“哐当”一声重重放下。
“怎么回事？病人情绪怎么这么激动？”他皱着眉，语气很冲，“不是说了要让他静养吗？王秀兰同志，你是想让他伤口再裂开？”
王秀兰被他训得不敢抬头，站起身，小声说：“对不起，李大夫，我我马上就走。”
“不是赶你走。”李江河的语气缓和了一点，拿起针管开始抽药水，“我是说，病人现在的情况，经不起任何情绪波动。你跟他说话，说点高兴的，别让他想那些有的没的。”
“哎，哎，我知道了。”王秀兰连连点头。
李江河走到床边，熟练地卷起张卫东的袖子，找到血管。
“这是消炎的药，每天都要打。”他一边准备注射，一边头也不抬地对王秀兰说，“你饭也喂完了，就先回去吧。这里有我看着，出不了事。你家里还有孩子，爹娘那边也得有人照顾。”
他的话在理，王秀兰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她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他双眼紧闭，睫毛在微微颤抖，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在忍着巨大的痛苦。
她的心又被揪紧了。
“那李大夫，他就拜托您了。”王秀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放心吧，这是我的工作。”李江河面无表情地说道。
王秀兰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