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扶着父亲，心里乱成一锅粥，但她清楚，现在不是她能慌的时候。
卫东还在里面演着呢，他交代的“剧本”，她必须执行下去。
她走到王强身边，轻声说：“哥。”
王强没动，声音从墙边闷闷地传来：“我就是个废物。”
“卫东刚在里头说的话，你忘了？”王秀兰的声音异常平静，没有指责，更没安慰，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王强身子猛地一震。
是啊，卫东把家托付给他了。
他缓缓站首，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妹妹，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硬生生挤出来的担当。
“秀兰，卫东他刚是不是想问我啥？”他想起刚刚张卫东看他那要吃人的眼神。
王秀兰点头：“他想问你，早上去亲戚家，事儿办得咋样了。”
王强瞬间愣住。
都啥时候了？人都伤成那个鬼样子了，他心里还惦记着这破事？
惦记着给自己这个窝囊废大舅哥撑场面的事？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王强的眼眶，他仰起头，硬生生把那股酸涩憋了回去。
“办妥了。”他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东西都送到了，他们他们都羡慕咱家。”
他没说那些亲戚的嘴脸是怎么从同情可怜，变成震惊羡慕的。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第一次挣来的体面，是床上那个男人用半条命给他换的。
王秀兰“嗯”了一声，看着他，接着说：“卫东的意思，家里的房子不能再拖了。开春就得起。他说钱他都备好了。
“钱？”王强一愣，“他他哪来那么多钱”
话没说完，他就自己闭了嘴。现在问这个有屁用？
王秀兰没解释钱的来路，只是平静地看着哥哥和父亲：“爹，你先回娘那屋守着，娘一个人也慌。哥，你跟我回家一趟。”
“回家干啥？”
“拿钱。”
王老汉己经六神无主，听女儿这么安排，木然地点点头，就往赵翠花的病房挪去。
王强看着妹妹那张没啥表情的脸，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以前的秀兰，遇事只会哭。可现在，她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质疑的狠劲儿。
那不是张卫东那种运筹帷幄的霸道，而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为了护住身后幼崽，不得不亮出爪牙的母狼才有的眼神。
平静，但更决绝。
兄妹俩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卫生院。
冬日的冷风刮在脸上，王强却觉得脸皮火辣辣的疼。他满脑子都是张卫东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和他那句“家里就拜托你了”。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回到家，院门紧锁。
王秀兰上前“叩叩叩”敲了三下。
“谁？”里面传来李春花警惕又紧张的声音。
“嫂子，是我。”
门栓拉开，李春花看到王秀兰和王强一起回来，提着的心放下大半，赶紧问：“咋样了？卫东他”
“睡着了，李大夫不让多待。”王秀兰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径首走向自己和张卫东住的东屋。
王强跟着进了屋，王秀兰随即反手就把门给关上了。
“秀兰，你这是干啥！”王强看她二话不说就跪在地上，吓了一大跳。
王秀兰没说话，趴在地上，伸手在黑漆漆的床底下摸索。
很快，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她抠出了一块活动的墙砖，然后从那个黑洞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王强彻底看傻了。
王秀兰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当着他的面，把布包一层层揭开。
“哗啦——”
厚厚一沓“大团结”，还有一叠崭新的工业券、布票，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进了王强的视线里。
王强脑子“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他的呼吸瞬间停滞，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
喉结疯狂滚动，他感觉自己腿肚子都在哆嗦。
他想过妹夫有钱，但真没想过，这泼天的富贵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这得是多大一笔巨款啊！
王秀兰没理会他的震惊，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
她的手指在碰到那沓钱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她沉默地从中数出厚厚的一沓，又抽出几张工业券和布票，用报纸仔仔细细包好，递到王强面前。
那动作，不像在递钱，像是在托付一座山。
“哥，这里是三百块钱，还有票。你拿着。”
王强像被开水烫到，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不不不！我不能要！”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是卫东的救命钱！我咋能拿！”
王秀n没看他，目光落在斑驳的墙壁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稳：“这是他让你拿的。”
她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他说，这钱，就是给你盖房子的。娘的医药费他另外有准备。你拿着，别让他躺在床上还惦记这事。”
“他说，王家的房子塌了，得尽快立起来。你是王家的长子，这事，必须你来办。”
王强看着王秀兰递过来的钱，又看看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知道，这不是钱。
这是他妹夫的信任，是他这个当哥的责任！
他今天要是不接，就是辜负了卫东在病床上那句托付！
“我”王强眼圈一红，伸出那双满是老茧、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纸包。
纸包入手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接过的不是钱，是一座能把他压垮，也能把他重新立起来的山。
“秀兰，你跟卫东说，这钱算我借的！我王强就是砸锅卖铁，以后也一定还！我给你写借条！”他激动地说。
“不用。”王秀n摇摇头，把剩下的钱重新包好，塞回墙洞，又把砖头严丝合缝地怼了回去。
“卫东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把房子盖好，让爹娘住得安稳，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王强死死捏着那个纸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安排好这边，王秀兰一刻不敢耽搁地往卫生院赶。
走出胡同口，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她再也忍不住，扶着墙角，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谁懂啊，演这出戏，比真上战场还累！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在走进那间病房前，她必须把所有软弱都丢在这寒风里。
胡乱抹了把脸，王秀兰再次迈开步子，脚步比来时更坚定。
推开值班室的门，李江河不在。
张卫东正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
听到开门声，他的眼珠缓慢地转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空洞得没有焦距，好像灵魂被抽走了一半，花了很大力气才认出她是谁。
王秀兰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明知道他是在演戏，可那份深入骨髓的虚弱和死气，真实得让她几乎窒息。
她快步走到床边，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卫东你醒了？”
这一刻，她不是在问他，更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脆弱得一碰就碎的男人，还是不是她那个能顶起一片天的丈夫。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干得起了皮。
王秀兰看着他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脏又酸又疼。
她转身倒了杯温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头。
“来，喝点水。”她的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他。
张卫东顺从地张开嘴，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和喉咙，他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慢点喝，别呛着。”王秀兰看着他喉结滚动，眼睛一眨不眨。
一杯水喝完，张卫东被她重新放回头枕上，他闭上眼，胸口微弱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
王秀兰以为他又要睡过去，刚想去拿毛巾给他擦擦脸，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微弱又沙哑的声音。
“媳妇”
“哎，我在这儿。”王秀兰赶紧应声，俯下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