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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焚谷余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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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灰烬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影晃动了。

凌煅推开骸骨酒馆的后门,一股混杂着腐烂垃圾和劣质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侧身让楚云澜先出去,自己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最里间的窗户——那扇窗还黑着,黑石和阿土应该还在睡。

“真不跟他们道个别?”楚云澜轻声问。

“不了。”凌煅摇头,“道别……太伤人了。”

他把门掩上,两人沿着小巷快步往城门方向走。

楚云澜换了身粗布男装,头发也束了起来,脸上抹了层锅底灰,看起来像个瘦弱的小伙计。

炎阳晶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在贴身的暗袋里,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青岚剑匣是个麻烦——这东西太扎眼了,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看。

最后凌煅想了办法,去铁匠铺买了个装锤子的破木箱,把剑匣塞进去,上面盖层破布,再塞两把生锈的旧锄头。楚云澜背着箱子,虽然重,但至少不惹眼了。

巷子很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光线昏暗得像傍晚。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不知名的脏水,踩上去“啪嗒”作响。

走到巷口时,凌煅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主街上,一队穿着暗红色皮甲的修士正挨个盘查路人。领头的那个身材高大,脸上有道疤——不是疤脸老板那种刀疤,是从额角斜劈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那儿。

赤炎部的人。

他们这么快就追到灰烬城了?

凌煅心头一紧,拉着楚云澜退后几步,藏在一堆废弃的木桶后面。

“看清楚了吗?”楚云澜压低声音。

“是炎魑的人。”凌煅眯起眼睛,“领头的叫疤脸——不是酒馆那个,是赤炎部的一个小头目,筑基初期。我在焚天谷见过他。”

“他们怎么会……”

“炎烈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可能善罢甘休。”凌煅盯着那队人,“灰烬城是南荒的消息集散地,他们肯定会派人来堵我们。”

正说着,疤脸走到一个卖菜的老汉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见过这两个人吗?”

画像上,赫然是凌煅和楚云澜的肖像!虽然画得有些粗糙,但五官特征抓得很准,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汉眯着眼看了看,摇摇头:“没见过,没见过……”

疤脸冷哼一声,扔下几枚铜钱,走向下一个。

凌煅眉头紧锁。

赤炎部这是下了血本了。连画像都准备好了,看来是铁了心要抓他们回去。

“怎么办?”楚云澜问,“硬闯?”

“不行。”凌煅摇头,“城门口肯定还有他们的人,硬闯等于自投罗网。”

他左右看了看,这条巷子是死胡同,退回去只能回酒馆。但酒馆也不能待了——赤炎部的人既然在街上盘查,迟早会查到骸骨酒馆去。

得另找出路。

凌煅的目光,落在了巷子尽头那堵高墙上。

墙有三丈多高,用黑石垒成,表面布满青苔,湿漉漉的。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和铁蒺藜,显然是防人翻越的。

“翻墙?”楚云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迟疑,“太高了,而且……”

“只能这样了。”凌煅从怀里掏出根绳子——是之前准备的,一直没用上。绳子一端绑了个铁钩,他掂了掂分量,后退几步,猛地甩出!

铁钩划破空气,“铛”的一声勾住了墙头。

凌煅拉了拉,确认牢固,转头对楚云澜说:“你先上。”

楚云澜点头,抓住绳子,脚蹬着墙壁,一点点往上爬。她伤还没好利索,爬得很吃力,好几次差点滑下来。好不容易爬到墙头,她低头看了一眼——墙外是条臭水沟,水是墨绿色的,飘着各种垃圾,气味熏人。

“外面是污水沟。”她压低声音说。

“跳过去。”凌煅催促。

楚云澜咬牙,纵身一跃,落在对面的土埂上,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凌煅正准备上去,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这边!刚才看到有人影!”

是赤炎部的人!

凌煅心头一紧,抓住绳子就开始往上爬。他爬得比楚云澜快得多,三两下就到了墙头。低头一看,三个赤炎部修士已经冲进了巷子,正抬头盯着他。

“在那儿!”疤脸大喊,“放箭!”

嗖嗖嗖!

三道火焰箭矢破空而来!

凌煅来不及多想,脚在墙头一蹬,整个人朝着对面土埂扑去!人在半空,左手一挥,灰蓝色圣火化作一面火盾挡在身后!

箭矢撞上火盾,爆裂开来,火星四溅。

凌煅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冲力,拉起楚云澜就跑!

“追!”疤脸的吼声从墙那边传来。

两人沿着臭水沟狂奔。

水沟很窄,两边堆满了垃圾,无处下脚。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污水溅了一身,恶臭扑鼻。

跑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了亮光——是城外的旷野。

两人冲出臭水沟,眼前豁然开朗。

天已经大亮了,晨雾还没散,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旷野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叶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往哪儿走?”楚云澜喘着气问。

凌煅从怀里掏出那张简陋的地图——是老矿工给的,上面标注了从灰烬城到中州的大致路线。

“往东,走‘黑风峡’。”他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线,“那边地形复杂,容易甩掉追兵。出了峡谷,再往北走三百里,就到‘断魂关’——过了关,就是中州地界了。”

楚云澜看着地图,皱眉:“黑风峡……我听说过,是‘血牙’的老巢。我们刚从他们手里逃出来,现在又送上门去?”

“没办法。”凌煅收起地图,“赤炎部的人在后面追,我们没得选。而且血牙跟赤炎部也有仇,说不定能利用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黑风峡是最近的路。你爷爷等不起。”

楚云澜咬了咬嘴唇,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不再多说,朝着东边快步走去。

旷野很大,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凌煅回头一看,心头一沉。

五匹赤红色的骏马,正从灰烬城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手穿着赤炎部的皮甲,为首的那个,正是疤脸!

他们追上来了!

“快跑!”凌煅拉起楚云澜,朝着前方的树林冲去。

但人的速度,怎么可能比得过马?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凌煅回头看了一眼,疤脸已经追到百丈之内,手里弯弓搭箭,箭尖正对着他的后心!

“分开跑!”凌煅吼道,“你往左,我往右!在林子里汇合!”

“不行!”楚云澜摇头,“你伤还没好……”

“别废话!”凌煅一把推开她,“跑!”

话音刚落,疤脸的箭已经到了!

嗖——!

火焰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尖啸声射来!

凌煅来不及躲闪,只能侧身硬扛!

噗嗤!

箭矢射穿了他的左肩,带出一蓬血花!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凌煅!”楚云澜惊呼。

“跑啊!”凌煅嘶吼,右手拔出箭矢,反手扔了回去!

箭矢上还带着他的血,在空中划过一道血线,直奔疤脸面门!

疤脸没想到他还能反击,仓促间低头躲闪,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带下一缕头发。

就这一耽搁,楚云澜已经冲进了树林。

凌煅咬牙,也朝着树林冲去。

身后,疤脸恼羞成怒:“追!一个都别放过!”

五匹马同时加速,冲进树林。

林子里树木茂密,马跑不快。凌煅借着树木的掩护,左冲右突,试图甩掉追兵。

但他的伤太重了。左肩的伤口不断流血,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呼吸越来越急促,视线开始模糊。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冲。

忽然,前方出现了一道断崖!

崖不高,只有十几丈,但下面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河水浑浊,水流很急,撞在礁石上发出轰隆的声响。

没路了。

凌煅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疤脸带着四个手下,已经围了上来。

五个人,五把刀,五双冰冷的眼睛。

“小子,挺能跑啊。”疤脸冷笑,“继续跑啊,怎么不跑了?”

凌煅背靠断崖,大口喘气。

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染红了一片枯叶。他感觉身体越来越冷,力气正在快速流失。

不。

还不能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灰蓝色的火焰,静静燃起。

“哟,还想反抗?”疤脸嗤笑,“就你现在这样,站都站不稳了,还逞什么英雄?”

他挥了挥手,身后四个手下同时上前,呈扇形包围过来。

凌煅盯着他们,脑中飞快计算。

一对一,他有把握。一对五,还是重伤状态,几乎没有胜算。

除非……用那一招。

燃命焚天。

但用了,就算能赢,他也活不了多久。

值吗?

凌煅看了一眼树林深处——楚云澜应该已经跑远了。只要她能带着炎阳晶魄回到中州,救她爷爷……

值。

他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没想到,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来吧。”凌煅站直身体,眼中闪过决绝,“让我看看,赤炎部的狗,有多少斤两。”

疤脸脸色一沉:“找死!”

五个人同时出手!

刀光如雪,火焰如潮!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侧面冲了出来!

那黑影速度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只听到“砰砰砰砰”四声闷响,疤脸身后的四个手下同时倒飞出去,胸口塌陷,口喷鲜血,落地后再也爬不起来!

疤脸大惊,回身一刀劈去!

铛——!

刀砍在什么东西上,火星四溅!

疤脸定睛一看,愣住了。

挡在他刀前的,是一根黝黑的、不起眼的木棍。

握着木棍的,是个脸色苍白、胸口还缠着绷带的黑大个。

黑石。

“你……”凌煅也愣住了。

黑石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怎么,以为老子会乖乖躺着等你回来送死?”

他转过头,看向疤脸:“喂,疤脸狗,认识老子吗?”

疤脸盯着黑石看了几秒,忽然脸色一变:“你是……黑石部落那个少族长?你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黑石冷笑,“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收。”

他往前踏了一步,木棍指向疤脸:“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滚。二,死。”

疤脸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黑石,这是我们赤炎部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否则……”

“否则个屁!”黑石打断他,“凌煅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动他,先问过老子手里的棍子!”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上去!

木棍带起呼啸的风声,直砸疤脸面门!

疤脸举刀格挡,但黑石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棍下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好大的力气!”疤脸心中骇然。

他明明记得,黑石在月溪潭时已经重伤垂死,怎么现在不但活蹦乱跳,力气还比以前更大了?

他不知道的是,凌煅用混沌圣火给黑石种下的那颗“新战血种子”,正在缓慢改造黑石的身体。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力量、速度、耐力,都已经远超从前。

“再来!”黑石怒吼,又是一棍砸下!

疤脸不敢硬接,侧身躲闪,反手一刀削向黑石腰间。

黑石不闪不避,木棍横扫!

以伤换伤!

疤脸没想到他这么狠,仓促间收刀回防,但还是慢了半拍。

砰!

木棍砸在他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啊——!”疤脸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又重重摔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右肩已经废了,根本用不上力。

黑石走上前,木棍抵在他咽喉:“服不服?”

疤脸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怨毒:“黑石……赤炎部不会放过你的……”

“老子等着。”黑石冷笑,抬手一棍!

咔嚓!

疤脸颈骨折断,当场毙命。

黑石丢掉木棍,转身走向凌煅。

凌煅还靠在断崖边,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你……你怎么来了?”

“阿土那小子告诉我的。”黑石说,“他说你一早就偷偷溜了,还让我好好养伤。我呸,养个屁的伤!老子是那种看着兄弟送死的人吗?”

他走到凌煅面前,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皱眉:“伤得不轻啊。得赶紧处理。”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撒在凌煅的伤口上。药粉很有效,血很快就止住了。

“这是岩巫给的,”黑石解释,“他说我这伤太重,得用好药。没想到用你身上了。”

凌煅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情谊,不用说出来。

“楚姑娘呢?”黑石问。

“往林子里跑了,”凌煅说,“应该安全了。”

“那就好。”黑石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上脏了,“妈的,累死老子了。早知道刚才那一棍省点力气……”

他话没说完,忽然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树林深处。

“怎么了?”凌煅问。

“有动静。”黑石站起身,握紧了木棍,“很多人,正在往这边来。”

凌煅也感觉到了。

地面的震动,树木的摇晃,还有……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硫磺味。

是赤炎部的大队人马!

“走!”凌煅咬牙站起来,“不能让他们包了饺子!”

黑石扶起他,两人朝着树林深处跑去。

但没跑几步,前方也出现了人影。

不是赤炎部的人——穿着乱七八糟的衣服,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眼神凶狠,像一群饿狼。

是血牙的人。

他们被包围了。

前有狼,后有虎。

绝境。

凌煅和黑石背靠背站着,警惕地看着两边。

赤炎部的人从后面追了上来,足足二十多人,领头的正是炎魑。血牙的人也有十几个,领头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

“哟,真热闹啊。”独眼龙咧嘴笑道,“赤炎部的狗,和黑石部落的余孽,都齐了。”

炎魑冷冷看了他一眼:“血牙的杂碎,这里没你们的事。滚。”

“滚?”独眼龙嗤笑,“炎魑,你当这儿是你家焚天谷呢?灰烬城地界,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这两个人,我们血牙要了。”

“要你妈!”黑石啐了一口,“老子的人头,你们也配拿?”

独眼龙眼神一冷:“黑石,死到临头还嘴硬。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他挥了挥手,血牙的人慢慢围了上来。

炎魑也打了个手势,赤炎部的人从另一侧包围过来。

三十多人,将凌煅和黑石围在中间。

插翅难逃。

凌煅深吸一口气,看向黑石:“连累你了。”

“屁话。”黑石咧嘴,“兄弟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死也死一块儿,黄泉路上不寂寞。”

他握紧木棍,眼中闪过凶光:“待会儿,我冲左边,你冲右边。能跑一个是一个。”

凌煅摇头:“跑不掉的。他们人太多。”

“那怎么办?等死?”

凌煅没说话。

他看向怀里的深蓝之书。

书在发热,很烫。

像是在催促他什么。

他咬了咬牙,做出决定。

“黑石,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一直往前跑。”

“什么?”

凌煅没解释,只是闭上眼睛,将神识沉入书中。

书页自动翻开,停在一页画着复杂阵图的页面上。

那是一个……传送阵图。

虽然很简陋,很粗糙,但确实是一个传送阵。

凌煅按照阵图的指引,双手开始结印。

灰蓝色的圣火,从他体内涌出,在地上刻画出一道道符文。符文很复杂,他画得很吃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在干什么?”独眼龙皱眉。

“不知道。”炎魑摇头,但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阻止他!”

两边的人同时冲了上来!

但已经晚了。

凌煅画完了最后一个符文,双手猛地合十!

“开——!”

嗡——!

地面上的符文同时亮起!灰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光柱,将凌煅和黑石笼罩其中!

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等光芒散去,原地已经空无一人。

凌煅和黑石,消失了。

“传送阵?!”炎魑失声惊呼,“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

独眼龙也愣住了。

传送阵是极其高深的阵法,别说筑基期,就是金丹期也未必能布置。那个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追!”炎魑咬牙,“传送距离不会太远,他们肯定还在附近!分头找!”

赤炎部和血牙的人面面相觑,最终各自散开,开始在林中搜索。

但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因为此刻的凌煅和黑石,已经不在黑风峡附近了。

他们在……百里之外。

传送的感觉很糟糕。

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等凌煅再次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趴在一片泥地里,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个荒废的村落。十几间土坯房东倒西歪,屋顶的茅草早就烂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梁。村口有口井,井台塌了一半,井里黑漆漆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水。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一片暗红。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嘎嘎的,很瘆人。

“这是……哪儿?”凌煅喃喃自语。

他记得自己启动了传送阵,但具体传送到哪儿,他也不知道——那阵图太简陋,只能大概定个方向,根本没法精确定位。

“黑石!”凌煅想起什么,连忙四处寻找。

在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他找到了黑石。

黑石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传送阵对身体的负荷太大,他本就重伤未愈,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凌煅扶起他,检查了一下伤势。

还好,没有新伤,但旧伤恶化了。胸口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粘在皮肉上,一扯就疼。

“水……”黑石虚弱地说。

凌煅把他靠坐在槐树下,跑到井边看了看。井很深,底下隐约能看到水面。他找来一个破木桶,用绳子吊下去,打上来半桶水。

水很浑浊,带着一股土腥味,但至少能喝。

他喂黑石喝了几口,又撕下衣襟,蘸着水给他清洗伤口。

黑石疼得直抽冷气,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忍一忍。”凌煅说,“得把腐肉清理掉,不然会感染。”

他从怀里掏出那瓶白色药粉,小心翼翼地撒在黑石的伤口上。药粉很有效,血很快就止住了,伤口也开始结痂。

做完这些,凌煅自己也累得够呛。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血一直在流。他给自己也撒了点药粉,然后靠着槐树坐下,大口喘气。

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勉强能看清周围的轮廓。风很大,吹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鬼哭。

“这地方……有点邪门。”黑石忽然说。

凌煅也感觉到了。

太安静了。

荒村野岭,晚上本该有虫鸣兽叫,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先休息一晚,”凌煅说,“明天天亮了再找路。”

他起身,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屋子,门窗都烂了,但至少能挡点风。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蜘蛛网,空气里有股霉味。

凌煅简单打扫了一下,又抱了些干草铺在地上,扶着黑石躺下。

他自己则坐在门口,警惕地盯着外面。

夜深了。

温度降得很快,寒意顺着破门烂窗钻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凌煅生了堆火——用的是从废墟里捡来的破木板,烧起来噼啪作响,烟很大,但至少暖和。

火光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凌煅掏出深蓝之书,借着火光翻看。

传送阵那一页的符文已经黯淡了,短时间内没法再用。他往后翻,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有用的东西。

但后面的书页大多空白,只有偶尔几页画着些看不懂的图案。有一页画着一朵莲花,花瓣是灰蓝色的,花心是幽蓝色,和他丹田里的那株幼苗很像。

还有一页画着一个炉子——苍穹祖炉。炉身上那些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图案,画得很详细,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纹理。

凌煅看得入神,没注意到,屋外的夜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爬。

但他很快听到了。

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凌煅收起书,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种窸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不止一只。

是一群。

凌煅心头一紧,悄悄退回屋内,摇醒了黑石。

“醒醒,有情况。”

黑石立刻睁开眼睛,虽然还虚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什么?”

“外面有东西。”凌煅压低声音,“很多。”

黑石侧耳听了听,脸色也变了:“这声音……不对劲。”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凌煅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当作火把,走到门边,猛地推开门!

火光瞬间照亮了屋外的一小片区域。

然后,两人都愣住了。

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虫子。

不是普通的虫子。这些虫子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背上有暗红色的花纹,像是燃烧的火焰。它们长着锋利的口器,六条腿上都长着倒刺,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最诡异的是,这些虫子的眼睛——是赤红色的,像烧红的炭。

“火毒蚁。”黑石倒吸一口冷气,“这玩意儿不是只在焚天谷附近才有吗?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凌煅也认出来了。

火毒蚁,赤炎部培育的一种低阶妖兽。单个战斗力不强,但数量极多,而且悍不畏死。它们的口器能喷出带火毒的唾液,沾上一点就会皮肉溃烂,极其难缠。

“看来,这地方离焚天谷不远。”凌煅沉声道,“赤炎部可能在这附近有据点。”

正说着,火毒蚁群已经发现了他们。

领头的几只发出尖锐的嘶鸣,整个蚁群像潮水般涌了过来!

“退回去!”凌煅拉着黑石退回屋内,迅速关上破门。

但门早就烂了,根本挡不住。

火毒蚁从门缝、窗户、甚至墙壁的裂缝钻进来,黑压压一片,朝着两人扑来!

凌煅挥动火把,砸向蚁群。

火把上的火焰对火毒蚁有克制作用,被烧到的蚂蚁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青烟,但后面的蚂蚁立刻补上,前仆后继。

太多了。

这样下去,他们会被活活耗死。

“用火!”黑石吼道,“这些玩意儿怕火!”

凌煅咬牙,左手按在地上,灰蓝色圣火汹涌而出!

火焰以他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来,在地上形成一个火圈,将两人护在中间。

火毒蚁冲到火圈边缘,果然停了下来,焦躁地嘶鸣着,但不敢再往前。

暂时安全了。

但凌煅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维持这个火圈,对灵力的消耗太大了。以他现在的状态,最多能撑一炷香。

一炷香后,火圈熄灭,他们还是得死。

“得想办法突围。”凌煅喘着气说。

黑石看向窗外:“蚂蚁是从西边来的,东边好像没那么多。往东跑?”

“不行。”凌煅摇头,“东边是悬崖,没路。”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深蓝之书,快速翻找。

书页哗啦啦翻动,最后停在一页画着某种植物图案的页面上。

那是一种藤蔓类植物,叶子是心形的,开着小黄花。图案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驱蚁藤,火毒蚁克星,碾碎汁液涂抹,可驱蚁。”

驱蚁藤?

凌煅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来。

这荒村野岭的,上哪儿找驱蚁藤去?

正想着,黑石忽然指着窗外:“你看那是什么?”

凌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屋后那片废墟里,一株藤蔓正缠绕在断墙上。藤蔓的叶子是心形的,开着不起眼的小黄花。

正是驱蚁藤!

“天无绝人之路!”凌煅大喜,“你守着火圈,我去采!”

“小心!”

凌煅撤掉一部分火圈,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火毒蚁立刻涌了上来,但他早有准备,左手一挥,灰蓝色火焰化作一道火墙,暂时挡住了蚁群。

他冲到断墙边,一把扯下那株藤蔓,又迅速冲回屋内。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但已经有几只火毒蚁咬到了他的腿。伤口火辣辣的疼,像被烙铁烫了一样。

凌煅顾不上处理伤口,把藤蔓塞给黑石:“快,碾碎,涂身上!”

黑石接过藤蔓,用石头砸烂,挤出汁液,涂抹在两人裸露的皮肤上。

汁液是绿色的,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很难闻。

但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疯狂涌来的火毒蚁,在闻到这股气味后,立刻停了下来,焦躁地原地打转,却不敢再靠近。

有效!

两人松了口气。

凌煅撤掉火圈,果然,火毒蚁虽然还围着他们,但都保持在三尺之外,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玩意儿真管用。”黑石咧嘴,“就是味儿太难闻了。”

凌煅也笑了,但很快又皱起眉头。

虽然暂时安全了,但火毒蚁群并没有散去。它们围在周围,黑压压一片,像一道移动的墙。

这样下去,他们还是出不去。

得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些蚂蚁。

凌煅看向手中的深蓝之书。

书页上,关于驱蚁藤的记载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火毒蚁有蚁后,控制蚁群。蚁后畏寒,遇冰即死。”

蚁后?

凌煅环顾四周。

蚁群是从西边来的,蚁后肯定也在西边。

如果能找到蚁后,杀了它,蚁群自然会散去。

但怎么找?

蚁后肯定藏在蚁巢深处,不可能轻易露面。

除非……把它引出来。

凌煅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赤火晶——是老矿工给的,一直没舍得用。

赤火晶蕴含着精纯的火属性能量,对火毒蚁来说,是致命的诱惑。

他掂了掂晶石,对黑石说:“待会儿,我把这个扔出去。蚁群肯定会去抢。趁乱,我们往西边冲,找蚁后。”

黑石点头:“好!”

凌煅深吸一口气,将赤火晶用力扔向屋外!

晶石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十几丈外的空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蚁群瞬间骚动起来!

它们能感受到晶石里精纯的火属性能量,那是它们进阶的关键!

领头的几只火毒蚁发出尖锐的嘶鸣,整个蚁群像疯了一样,朝着晶石涌去!

机会!

“走!”凌煅拉起黑石,冲出屋子,朝着西边狂奔!

驱蚁藤的气味还在,路上的火毒蚁纷纷避开,两人畅通无阻。

跑了大概百丈,前方出现了一个土丘。

土丘不高,只有一人多高,但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洞口——那是蚁巢的入口。

而在土丘顶端,趴着一只巨大的火毒蚁。

这只蚂蚁足有脸盆大小,通体赤红,背上没有花纹,而是覆盖着一层晶甲。它的腹部特别大,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卵。

蚁后!

它正在产卵,周围围着几十只工蚁,寸步不离地保护着。

凌煅和黑石的出现,让蚁后警觉起来。它抬起头,赤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人,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周围的工蚁立刻涌了上来,挡在蚁后身前。

“我来对付工蚁,”黑石握紧木棍,“你找机会杀蚁后。”

“好!”

两人同时动手!

黑石冲进工蚁群,木棍横扫,砸飞了几只工蚁。但更多的工蚁涌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凌煅则绕到侧面,盯着蚁后。

蚁后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往蚁巢里退。

不能让它进去!

凌煅抬手,灰蓝色圣火化作一道火绳,缠向蚁后!

但蚁后的晶甲很硬,火绳缠上去,只留下一道焦痕,根本伤不到它。

蚁后加快速度,半个身子已经钻进了洞口。

来不及了!

凌煅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那枚炎阳晶魄的碎片。楚云澜拿走晶魄时,掉了一小块,他一直收着。

晶魄碎片散发着精纯的火属性能量,蚁后立刻被吸引了,动作慢了下来。

就是现在!

凌煅将碎片用力扔向蚁后!

蚁后张开大口,一口吞下了碎片!

但下一瞬,它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炎阳晶魄的能量太精纯、太狂暴了!蚁后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它的腹部开始膨胀、发亮,像是要炸开!

凌煅抓住机会,双手结印,灰蓝色圣火全力爆发!

这是他从道种中领悟的新招——将圣火的温度压缩到极致,形成类似冰焰的攻击,专克火系妖兽!

一道灰蓝色的火线,射入蚁后张大的口中!

内外夹击!

蚁后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轰”的一声,炸成了漫天碎片!

蚁后一死,整个蚁群瞬间失去了控制。

工蚁们发出混乱的嘶鸣,四散奔逃。远处的火毒蚁群也停了下来,开始互相攻击、吞噬,乱成一团。

危机,解除了。

凌煅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量。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黑石也走了过来,身上多了几道伤口,但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妈的,差点栽在一群蚂蚁手里。”他啐了一口,“这地方真邪门。”

凌煅点头,看向西边。

夜色中,隐约能看到远处有火光闪烁。

不是火把的光,而是……建筑的光。

那里有人。

“过去看看?”黑石问。

凌煅犹豫了一下,点头:“去看看。如果是赤炎部的据点,得避开。”

两人朝着火光的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寨子。

寨子不大,建在一个小山包上,周围用木栅栏围着。里面有几栋木屋,亮着灯火。寨门口挂着两个灯笼,灯笼上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

不是赤炎部的火焰纹章。

是青狼部的标志。

凌煅和黑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青狼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寨门口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映着木栅栏上那个狰狞的狼头图腾。

凌煅和黑石藏在寨子外的灌木丛里,盯着里面看了好一会儿。

寨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咳嗽和低声交谈。人影在木屋的窗户上晃动,看起来人不多,也就二三十个。但让凌煅在意的是,这些人的动作——很警惕,很疲惫,像是在逃亡。

“是青狼部的人没错。”黑石压低声音,“你看那个在门口巡逻的,我认识,叫岩松,是岩厉的堂弟。”

凌煅也认出来了。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个巡逻的汉子身形和走路的姿势,确实是青狼部的战士。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凌煅皱眉,“这里离鬼哭林可远了,至少三百里。”

“出事了。”黑石沉声道,“你看他们的状态,像是在逃命。而且……人少了很多。”

确实。

凌煅记得,青狼部在鬼哭林边上的营地里,至少有上百号人,男女老少都有。但现在这个寨子里,青壮年居多,妇孺很少——而且个个面带忧色,神情惶恐。

“进去看看?”黑石问。

凌煅想了想,摇头:“先别打草惊蛇。找个高处,观察一下。”

两人绕到寨子后面,那里有棵大树,枝繁叶茂,正好能俯瞰整个寨子。

爬上去后,视野开阔了许多。

寨子里,几个木屋围着一片空地,空地上生着篝火,几个妇女正在煮东西。孩子们缩在角落里,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男人们要么在巡逻,要么在修理武器,气氛很压抑。

在最大的那间木屋门口,凌煅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岩厉。

但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剽悍的青狼部头领比起来,此刻的岩厉简直判若两人。

他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一下一下地磨着一把短刀。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他的脸上多了几道伤疤,左眼还包着绷带,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最让凌煅心惊的是,岩厉身上的气息——很弱,很乱,像是受了重伤,而且……心气散了。

“他废了。”黑石低声说,“战意溃散,经脉受损,修为至少跌了一个大境界。现在的他,最多筑基初期。”

凌煅沉默。

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部落的头领变成这样?

正想着,木屋里走出一个人。

是岩岗。

他也瘦了很多,脸上多了道新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皮肉外翻,还没完全愈合。他走到岩厉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岩厉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刀。

岩岗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空地,对几个战士说了些什么。那些战士点点头,开始分发食物——很简陋,就是些糊糊和干饼。

“他们在吃最后的存粮。”黑石皱眉,“看那分量,最多还能撑两天。”

凌煅也看出来了。

青狼部……山穷水尽了。

“下去吧。”他说,“问清楚怎么回事。”

两人从树上下来,绕到寨子正面。

守门的岩松看到有人影靠近,立刻警惕地举起长矛:“谁?!”

“是我。”凌煅从阴影里走出来。

岩松愣了一下,借着灯笼的光看清了他的脸,顿时瞪大了眼睛:“凌……凌石兄弟?!”

他声音很大,寨子里的人都被惊动了。

岩厉猛地抬起头,手中的磨刀石“啪”地掉在地上。他盯着凌煅,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岩岗也冲了过来,看到凌煅和黑石,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警惕、还有一丝……希望?

“你们……”岩岗张了张嘴,“怎么在这儿?”

“说来话长。”凌煅扫了一眼寨子里的人,“你们……这是怎么了?”

岩岗和岩厉对视一眼,最终叹了口气:“进来说吧。”

木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破桌子,几张木凳。墙上挂着一张兽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几条路线,还有些标记。

岩厉坐在主位上,岩岗站在他身后。凌煅和黑石坐在对面。

“你们离开后第三天,”岩岗开口,声音嘶哑,“雷蟒部的人来了。”

凌煅心头一沉。

果然。

“来了多少人?”黑石问。

“五十多个精锐,领队的是雷蟒部的长老,蝮田。”岩岗苦笑,“就是矿洞里逃掉的那个。他回去后,添油加醋,说我们青狼部得了地心火莲,还杀了他们的人。雷蟒部大怒,直接派兵来讨说法。”

“你们没解释?”

“解释了,没用。”岩岗摇头,“蝮田那混蛋,一口咬定是我们干的。雷蟒部本来就想吞并我们的矿脉,正好借题发挥。那天晚上,他们偷袭营地……”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死了二十多个兄弟,还有十几个妇孺。岩厉头领为了保护族人,跟蝮田硬拼,重伤了蝮田,自己也……”

他看向岩厉。

岩厉低着头,不说话。

“后来呢?”凌煅问。

“后来我们突围,逃了出来。”岩岗说,“但雷蟒部一直在追。我们一路逃,一路打,人越来越少。最后逃到这里,实在跑不动了,才建了这个临时寨子。”

他看向凌煅:“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凌煅简单说了传送阵的事,但隐去了深蓝之书和火毒蚁的细节。

岩岗听完,苦笑:“看来,我们都被逼到绝路了。”

“那个老矿工呢?”凌煅忽然想起,“他怎么样了?”

岩岗和岩厉的脸色都变了。

“他……”岩岗声音更低,“死了。”

凌煅心头一震。

“怎么死的?”

“为了掩护我们撤退。”岩岗眼圈红了,“那晚雷蟒部偷袭,他一个人守在矿洞口,挡住了十几个雷蟒部的精锐。等我们突围出去时,他已经……”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凌煅沉默。

那个神秘的老矿工,那个教他炼化赤火晶、给他地图、提醒他小心姓苏的老者,就这样死了。

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他临死前,”岩厉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凌煅抬头看他。

岩厉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递了过来。

布条很脏,上面用血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在极仓促的情况下写的。

凌煅盯着那几个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老矿工……到底知道多少?

“他还说,”岩厉继续道,“如果你们还活着,有机会的话,去一趟‘遗落之城’。那里……有你们想知道的答案。”

遗落之城?

凌煅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在哪儿?”他问。

“不知道。”岩厉摇头,“南荒的传说里,遗落之城是上古修士留下的废墟,藏着无数宝物和秘密。但没人知道它在哪儿,有人说在无尽沙海深处,有人说在地底熔岩之下……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

凌煅收起布条,点了点头:“多谢。”

岩厉摆摆手,不再说话。

气氛有些沉重。

过了一会儿,岩岗打破了沉默:“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凌煅看了黑石一眼,说:“我们要去中州。楚姑娘的爷爷重伤,需要炎阳晶魄救命。”

“中州……”岩岗眼中闪过一丝向往,“很远啊。”

“是很远。”凌煅点头,“但必须去。”

他顿了顿,看向岩厉:“你们呢?有什么打算?”

岩厉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等死。”

两个字,说得平静,却让人心惊。

“头领!”岩岗急道,“我们还有机会!只要……”

“还有什么机会?”岩厉打断他,“粮食快没了,药也没了,兄弟们伤的伤,残的残。雷蟒部的人随时可能追来……我们还能去哪儿?”

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绝望:“青狼部……完了。”

木屋里一片死寂。

凌煅看着岩厉,又看了看外面那些疲惫的战士和妇孺,心中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帮忙。

但怎么帮?

他现在自身难保,还带着伤,还要护送楚云澜回中州……

“其实,”黑石忽然开口,“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所有人都看向他。

黑石咧嘴一笑:“雷蟒部追杀你们,是因为他们以为地心火莲在你们手里。但地心火莲……其实在凌煅这儿。”

岩厉和岩岗都愣住了。

“你是说……”岩岗眼睛亮了。

“没错。”黑石点头,“我们可以放出消息,说地心火莲在我们身上,而且我们要往西边逃。这样,雷蟒部就会来追我们,而不是你们。”

“这怎么行!”岩岗摇头,“太危险了!你们……”

“我们本来就危险。”黑石打断他,“赤炎部在追我们,血牙也在找我们,多一个雷蟒部,也没什么区别。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他说得轻松,但凌煅知道,这是在玩火。

可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而且,”黑石继续道,“我们可以帮你们引开追兵,但你们也得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岩厉问。

“送我们到‘断魂关’。”凌煅接过话头,“我们对这边的地形不熟,有你们带路,能快很多。到了断魂关,我们就分道扬镳——你们往北,去‘冰原部落’的地盘避难;我们往东,去中州。”

岩厉和岩岗对视一眼,都在考虑。

这确实是个办法。

既能引开追兵,又能得到向导。虽然风险依然很大,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好。”岩厉最终点头,“我答应你们。”

凌煅松了口气。

“不过,”岩厉补充道,“我们得准备一下。雷蟒部的人可能就在附近,不能贸然行动。”

“需要多久?”凌煅问。

“一天。”岩厉说,“一天后,天亮前出发。”

凌煅点头:“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岩岗安排凌煅和黑石去一间空木屋休息,又让人送来些食物和伤药——虽然简陋,但总比没有强。

木屋里,凌煅给黑石重新包扎了伤口,自己也处理了一下左肩的伤。

“你觉得,他们能信任吗?”黑石低声问。

凌煅想了想,点头:“岩厉虽然心气散了,但人不坏。而且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没必要害我们。”

“也是。”黑石躺下,看着屋顶,“明天……又是一场硬仗啊。”

凌煅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亮,像无数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混乱的人间。

他摸了摸怀里的深蓝之书,又想起老矿工留下的那句话。

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这书……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甩甩头,不再去想。

先活下去。

活下去了,才有资格追寻答案。

夜深了。

寨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但凌煅知道,这可能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明天,他们就要踏上一条更加危险的路。

天还没亮,寨子里就忙碌起来了。

妇孺们在收拾东西,把能带的都带上——干粮、水、简单的工具、还有那些舍不得丢掉的、承载着记忆的小物件。男人们在检查武器,给马匹喂最后一点草料,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岩厉站在空地上,看着这一切,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这个寨子,他们只待了三天,却像是住了三年。每一根木桩,每一片茅草,都浸透了族人的汗水和希望。但现在,他们又要逃了。

“头领,”岩岗走过来,低声说,“都准备好了。三十个人,十五匹马,够我们撑到冰原部落的地界。”

岩厉点点头,没说话。

他转身,看向凌煅和黑石所在的木屋。

门开了,两人走了出来。

经过一夜休整,他们的状态好了不少。黑石胸口的伤已经结痂,虽然还不能剧烈运动,但走路没问题了。凌煅的左肩也止住了血,用绷带缠得紧紧的,暂时不影响活动。

“可以出发了吗?”凌煅问。

“可以了。”岩厉说,“按计划,我们先往西走二十里,制造往西逃的假象。然后折向东北,绕开雷蟒部的哨卡,直奔断魂关。”

“雷蟒部的人可能会在关前堵我们。”黑石提醒。

“我知道。”岩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到了那儿,就看谁的拳头硬了。”

他拍了拍手,所有人立刻集合。

三十个人,其中十个是妇孺,剩下的都是还能战斗的战士。马匹不够,只能两人一骑,或者干脆步行。

“出发。”

岩厉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冲出寨子。

其他人紧随其后。

队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疾行,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寂静的荒野上回荡。

凌煅和黑石共乘一骑,楚云澜则被一个青狼部战士带着。她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来路,眼中带着担忧。

走了约莫十里,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岩厉勒马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寨子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缕黑烟升起——那是他们临走前放的火,制造被袭击的假象。

“接下来,往东北。”岩厉调转马头,“加快速度,必须在午时前穿过‘风蚀谷’,那里是雷蟒部哨卡最薄弱的地方。”

队伍再次出发。

风蚀谷是一片由风沙侵蚀形成的峡谷,地形复杂,到处是岔路和岩洞。这里原本是青狼部和雷蟒部的缓冲地带,但现在,已经成了雷蟒部的势力范围。

进入峡谷后,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放轻了脚步,马匹也被套上了口嚼,防止嘶鸣。岩岗带着几个身手好的战士在前面探路,岩厉压阵,凌煅和黑石在队伍中间。

峡谷很窄,两边的岩壁高耸,遮天蔽日。阳光从缝隙里照下来,形成一道道细长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金色的纱。

“停!”前面的岩岗忽然举手示意。

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屏住呼吸。

岩岗侧耳听了听,脸色一变:“有人!”

话音刚落,前方拐角处就转出了一队人。

二十多个,穿着雷蟒部的服饰,手里拿着刀剑,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疤——正是蝮田!

“岩厉!”蝮田咧嘴笑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岩厉脸色铁青:“蝮田,你真要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蝮田嗤笑,“你们青狼部杀我族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他扫了一眼队伍,目光在凌煅和黑石身上停顿了一下:“哟,还找了帮手?这两个小子……有点眼熟啊。”

凌煅心头一紧。

蝮田见过他们?在矿洞里?

“少废话!”岩厉拔出刀,“要打就打!”

“打?”蝮田哈哈大笑,“岩厉,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青狼部头领?看看你现在,一条丧家之犬,也配跟我打?”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雷蟒部战士立刻散开,呈扇形包围过来。

“不过,”蝮田话锋一转,“如果你把地心火莲交出来,我可以考虑放你们一条生路。”

果然是为了地心火莲。

凌煅和黑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

“地心火莲不在我们这儿。”岩厉冷声道。

“不在?”蝮田眯起眼睛,“那在哪儿?”

“在我这儿。”

一个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话的是凌煅。

他从马上下来,走到队伍前面,看着蝮田:“地心火莲,在我身上。你想要,来拿。”

蝮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小子,你很有种。不过……你以为我会信?”

“信不信由你。”凌煅摊手,“但如果你继续纠缠青狼部,我保证,你永远也拿不到火莲。”

蝮田脸色一沉:“你在威胁我?”

“是交易。”凌煅说,“放他们走,火莲给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凌煅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

掌心向上,灰蓝色的火焰,静静燃起。

火焰出现的瞬间,峡谷里的温度骤然升高!岩壁上的沙尘开始簌簌落下,空气扭曲,光线折射,整个峡谷都仿佛在颤抖!

“这是……”蝮田瞳孔骤缩,“地心火莲的能量?!”

他能感觉到,那火焰中蕴含着极其精纯、极其庞大的火属性能量,确实和传说中的地心火莲很像。

“现在信了吗?”凌煅问。

蝮田眼中闪过贪婪:“把火莲交出来!”

“先放人。”凌煅寸步不让。

两人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岩厉看着凌煅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他知道,凌煅这是在用自己的命,换青狼部一条生路。

“凌石兄弟……”他低声说。

“别废话。”凌煅头也不回,“带人走。”

岩厉咬了咬牙,最终点头:“撤!”

青狼部的人开始缓缓后退。

雷蟒部的战士想阻拦,但蝮田摆了摆手:“让他们走。”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凌煅身上。

等青狼部的人退出峡谷,消失在视野里,蝮田才开口:“现在,可以交出来了吧?”

凌煅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几块赤火晶髓,虽然不是地心火莲,但能量波动很像。

他用力一扔,布袋划过一道弧线,飞向蝮田。

蝮田接住,打开一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能量……好像不对?

但还没等他细想,凌煅已经转身就跑!

“追!”蝮田大怒,“别让他跑了!”

雷蟒部的战士立刻追了上去。

凌煅跑得很快,他对峡谷的地形不熟,但胜在灵活。左冲右突,在岩洞和岔路之间穿梭,试图甩掉追兵。

但雷蟒部的人太多了,而且对地形很熟。

很快,他就被逼到了一个死角。

前面是悬崖,后面是追兵。

无路可逃。

“小子,挺能跑啊。”蝮田冷笑着走过来,“现在,看你往哪儿跑。”

凌煅背靠悬崖,大口喘气。

他看了一眼身后——悬崖不高,只有十几丈,但下面是一片乱石滩,跳下去不死也残。

“把真正的火莲交出来,”蝮田伸出手,“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凌煅笑了:“想要火莲?自己来拿啊。”

他抬起双手,灰蓝色圣火全力爆发!

两条火焰巨龙从掌心飞出,咆哮着冲向蝮田!

蝮田脸色一变,没想到凌煅还有余力反击。他仓促间举刀格挡,但火焰巨龙的威力远超他的想象!

轰——!

刀身被炸得粉碎!蝮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大口血!

但他毕竟是筑基后期的修士,这一击还不足以要他的命。

“小杂种……”蝮田挣扎着爬起来,眼中满是怨毒,“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他掏出一枚赤红色的丹药,塞进嘴里。丹药入腹,他的气息瞬间暴涨!皮肤变得赤红,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要燃烧起来!

“燃血丹!”凌煅心头一沉。

燃血丹是雷蟒部的禁药,能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修为,但代价是透支生命。蝮田这是要拼命了!

“死吧!”蝮田嘶吼着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凌煅来不及躲闪,只能硬扛!

轰!!!

两人狠狠撞在一起!

凌煅感觉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悬崖边缘!胸口剧痛,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嘴里全是血腥味。

蝮田也不好受,刚才那一撞,他也受了不轻的内伤。但他现在处于燃血状态,痛觉被压制,战斗力反而更强。

“再来!”他狂笑着,又冲了过来!

凌煅咬牙,双手结印,准备拼命。

一道黑影,从侧面扑了过来!

是黑石!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折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铁棍,一棍砸向蝮田后脑!

“找死!”蝮田回身一拳!

砰!

铁棍被砸弯,黑石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又重重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黑石!”凌煅嘶声喊道。

“别……管我……”黑石咳着血,“跑……快跑……”

蝮田看了一眼黑石,嗤笑:“兄弟情深?感人,真感人。待会儿,我就送你们一起上路。”

他转身,再次走向凌煅。

但凌煅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冷静、隐忍,而是……冰冷、疯狂。

丹田里,那株莲花幼苗疯狂摇曳,灰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丹田。祖炉剧烈震动,炉身上的裂纹开始扩大!

他在燃烧道种!

用道种的本源,换取短暂的力量爆发!

这比燃命焚天更彻底,更疯狂!

一旦用了,道种枯萎,他的修行路就断了。

但此刻,他顾不上了。

“蝮田,”凌煅开口,声音冰冷得像从九幽传来,“你……该死。”

他抬起手,掌心,一朵灰蓝色的火焰莲花,缓缓绽放。

莲花很美,美得惊心动魄。

但其中蕴含的毁灭气息,却让蝮田脸色大变!

“这……这是什么?!”

凌煅没回答,只是轻轻一推。

火焰莲花,缓缓飘向蝮田。

速度很慢,慢得像在散步。

但蝮田却感觉自己被锁定了,动弹不得!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空间被禁锢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朵莲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

蝮田发出绝望的嘶吼,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

莲花,轻轻触碰到他的胸口。

然后,绽放。

轰——!!!

灰蓝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蝮田整个人吞没!火焰中,隐约能看到蝮田在挣扎、在惨叫,但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等火焰散去,原地只剩下一撮灰烬。

风一吹,就散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雷蟒部的战士都吓傻了,看着那撮灰烬,又看看凌煅,眼中满是恐惧。

凌煅站在原地,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感觉丹田里那株莲花幼苗,正在迅速枯萎。灰蓝色的光芒黯淡下去,叶片开始发黄、卷曲。

道种……要废了。

但他不后悔。

他走到黑石身边,扶起他:“还能走吗?”

黑石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你……你刚才……”

“先离开这儿。”凌煅打断他。

两人互相搀扶着,朝着峡谷外走去。

雷蟒部的战士想拦,但看着凌煅那双冰冷的眼睛,又想起蝮田的下场,最终没敢动。

就这样,两人走出了风蚀谷。

外面,青狼部的人正在等着。

看到他们出来,岩厉连忙迎了上来:“你们……没事吧?”

凌煅摇头:“没事。蝮田死了,雷蟒部暂时不会追了。”

岩厉松了口气,但看到凌煅苍白的脸色,又皱起眉头:“你的伤……”

“不碍事。”凌煅说,“继续赶路吧,天黑前到断魂关。”

队伍再次出发。

但这一次,凌煅走得很慢。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呼吸很重,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

黑石扶着他,低声问:“你……真的没事?”

凌煅摇头,没说话。

他内视丹田。

那株莲花幼苗,已经枯萎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一片叶子,还勉强保持着一点绿意。

道种……算是废了。

虽然没完全死透,但想恢复,难如登天。

他苦笑。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用道种换来的力量,终究是要还的。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抬头,看向前方。

远处,地平线上,一座雄关的轮廓,隐约可见。

断魂关。

到了那儿,离中州就不远了。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路还长。

但至少,还活着。

这就够了。

断魂关比想象中更雄伟。

两座陡峭的山峰夹着一条狭窄的谷道,谷道尽头,是一座高达三十丈的黑色关墙。墙体用巨大的黑曜石垒成,表面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插着断箭和锈蚀的枪头,无声诉说着曾经的惨烈战斗。

关墙上站着巡逻的士兵,穿着统一的灰色皮甲,手里拿着长矛,眼神冷漠地看着关下来往的行人。

“那就是断魂关。”岩厉勒马停下,“过了关,就是中州地界了。”

凌煅抬头看着关墙,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终于……到了。

这一路走来,九死一生。黑石重伤,自己道种枯萎,楚云澜也差点死在焚天谷。但现在,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

“关前有盘查,”岩岗提醒道,“你们得小心。赤炎部很可能已经通知了守关的‘镇关司’,通缉你们的画像可能已经贴出来了。”

凌煅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块下品灵石,递给岩厉:“这些,算是谢礼。”

岩厉没接,只是看着他:“凌石兄弟,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真名是什么,但这一路,你帮了我们青狼部太多。这点灵石,我们不能要。”

他顿了顿,又说:“过了关,你们就安全了。中州不比南荒,那里有规矩,有秩序。赤炎部的手伸不了那么长。你们……好好活着。”

凌煅沉默片刻,最终收回了灵石:“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岩厉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些绝望,多了些释然,“我们会去冰原部落,重新开始。如果……如果将来有机会,来北地找我们。”

凌煅点头:“一定。”

“走吧,”黑石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磨叽了。”

两人下了马,和青狼部的人一一告别。楚云澜也走了过来,对着岩厉深深一躬:“多谢岩头领一路护送。”

岩厉摆摆手,没说话。

三人走向关前。

关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商队,有旅人,也有像他们这样风尘仆仆的逃亡者。守关的士兵挨个检查路引、货物,偶尔还会搜身。

轮到凌煅他们时,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小军官走了过来。

“哪儿来的?去哪儿?”他懒洋洋地问。

“南荒来的,”凌煅说,“去中州探亲。”

“探亲?”小军官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路引呢?”

凌煅掏出一份伪造的路引——是岩厉帮忙弄的,虽然粗糙,但应该能糊弄过去。

小军官接过,看了一眼,又盯着凌煅的脸看了几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对比了一下。

凌煅心头一紧。

果然,赤炎部的通缉令已经送到这儿了。

但小军官对比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楚云澜和黑石,最终挥了挥手:“进去吧。”

凌煅松了口气,道了声谢,快步走进关内。

关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岩壁,光线很暗。走了约莫百丈,前方豁然开朗。

阳光,绿树,平整的官道,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镇轮廓。

中州。

他们终于到了。

“我们……出来了?”黑石还有些不敢相信。

“出来了。”凌煅点头,但脸上没有喜悦,只有疲惫。

这一路,太累了。

楚云澜看着远方,眼中涌出泪水:“爷爷……我回来了……”

三人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找了个路边的茶棚坐下。

茶棚很简陋,只有几张破桌子,几个长凳。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提着茶壶过来,给他们倒了三碗粗茶。

茶很苦,但三人喝得很香。

“接下来怎么走?”黑石问。

楚云澜拿出一张地图——是她从中州带来的,上面标注了楚家的位置。

“楚家在‘青岚城’,离这儿还有八百里。”她指着地图,“最快也要走十天。”

“那就走吧。”凌煅说,“你爷爷等不起。”

楚云澜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凌煅问。

“凌煅,”楚云澜低声说,“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更别说拿到炎阳晶魄。这份恩情,楚家一定……”

“别说这些。”凌煅打断她,“我们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楚云澜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三人喝完茶,继续上路。

中州的官道比南荒好走得多,路面平整,每隔一段还有驿站。路上行人多了,商队多了,偶尔还能看到巡逻的官兵——虽然眼神也很警惕,但至少不会像南荒那样,动不动就拔刀相向。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叫“清水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街上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行人衣着整齐,脸上也少了南荒那种刻骨的警惕和凶狠。

三人找了家客栈住下。

凌煅和黑石一间房,楚云澜单独一间。

房间里,凌煅盘膝坐在床上,内视丹田。

那株莲花幼苗,已经完全枯萎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绿意,还残留在根部,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道种……算是废了。

但他能感觉到,枯萎的道种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道”的韵味。虽然很淡,很微弱,但至少……还有希望。

也许,将来有机会,能让它重新发芽。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街上亮起了灯笼。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还有商贩的叫卖声。

和平,安宁。

这就是中州。

但他知道,这种安宁,不属于他。

凌家的大仇还没报,赤炎部还在追杀他,血牙也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个神秘的灰袍人影,那本深蓝之书,遗落之城的秘密……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在想什么?”黑石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凌煅接过,喝了一口:“在想以后。”

“以后?”黑石在他旁边坐下,“以后你想干什么?”

“变强。”凌煅说,“强到没人敢惹我,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能查清凌家被灭的真相。”

黑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你。”

凌煅转头看他。

“看什么看?”黑石咧嘴,“老子这条命是你救的,你去哪儿,老子就去哪儿。反正黑石部落也回不去了,跟着你混,总比当个流浪汉强。”

凌煅笑了,没说话。

有些情谊,不用说谢谢。

“对了,”黑石忽然想起什么,“你那本书,能给我看看吗?”

凌煅一愣,但还是从怀里掏出深蓝之书,递了过去。

黑石接过,翻了几页,皱眉:“这些符文……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

“见过?”凌煅精神一振,“在哪儿?”

“黑石部落的祖祠里,有一块石碑,上面的文字跟这个很像。”黑石努力回忆,“但那些文字太古老了,连族里的长老都看不懂。我只记得,石碑上刻着一幅画——一个人,托着一个炉子,炉子里有火。”

又是炉子。

凌煅心中一动:“那石碑还在吗?”

“不知道。”黑石摇头,“部落被灭后,祖祠也毁了。石碑……可能还在废墟里,也可能被人搬走了。”

凌煅沉默。

线索又断了。

但他有种感觉,黑石部落的那块石碑,很可能跟苍穹祖炉有关。

也许,等将来实力够了,得回去看看。

“这本书,”黑石把书还给他,“你收好。我感觉……它不简单。”

凌煅点头,收起书。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便各自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继续赶路。

越往中州腹地走,人烟越稠密,城镇也越多。楚云澜归心似箭,脚步越来越快。凌煅和黑石虽然伤还没好利索,但也咬牙跟着。

又走了七天,终于到了青岚城。

青岚城很大,比灰烬城大十倍不止。城墙高耸,城门宽阔,门口站着身穿银甲的卫兵,气势威严。进城的人排着长队,接受检查。

楚云澜拿出楚家的令牌,守门的卫兵看了一眼,立刻恭敬地放行。

进城后,眼前豁然开朗。

宽阔的街道,整齐的房屋,来往的行人衣着光鲜,神情从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的都是精致的货物,空气中飘着食物的香气和花香。

“这就是……中州?”黑石有些看呆了。

“嗯。”楚云澜点头,眼中闪着泪光,“我家……就在前面。”

她带着两人,穿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一座大宅前。

宅子很大,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匾额上写着两个大字:楚府。

门口的家丁看到楚云澜,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大喊:“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回来了!”

宅子里立刻骚动起来。

很快,一个中年美妇冲了出来,看到楚云澜,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澜儿!我的澜儿!”

“娘!”楚云澜扑进妇人怀里,放声大哭。

母女俩抱头痛哭,旁边的家丁也红了眼眶。

过了一会儿,美妇才注意到凌煅和黑石:“这两位是……”

“他们是我的朋友。”楚云澜擦干眼泪,“凌煅,黑石。这一路,多亏他们保护,我才能活着回来。”

美妇连忙行礼:“多谢两位少侠救命之恩!快,里面请!”

一行人进了楚府。

宅子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比凌煅想象中还要气派。但府里的气氛很压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忧色。

“爷爷怎么样了?”楚云澜急切地问。

美妇脸色一黯:“不太好。寒毒已经侵入心脉,这几天……一直在昏迷。”

楚云澜脸色一白,从怀里掏出炎阳晶魄:“快,带我去见爷爷!”

美妇看到她手里的晶魄,眼中闪过惊喜:“这……这就是炎阳晶魄?”

“嗯!”楚云澜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美妇连忙带着他们往内宅走。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个独立的院落。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几个丫鬟端着药碗进进出出,神情紧张。

卧房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躺在床上,脸色青紫,呼吸微弱。床边坐着几个大夫,正在低声讨论,个个眉头紧锁。

“爷爷!”楚云澜冲到床边,握住老者的手。

老者似乎有所感应,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楚云澜连忙把炎阳晶魄递给一个白发老大夫:“李神医,快,救我爷爷!”

李神医接过晶魄,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惊讶:“果然是炎阳晶魄!至阳至纯,正好克制寒髓毒!”

他立刻吩咐:“准备药炉,我要炼药!”

丫鬟们连忙行动起来。

楚云澜握着爷爷的手,泪如雨下。

凌煅和黑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都松了口气。

至少……救回来了。

一个时辰后,药炼好了。

李神医亲自喂老者服下。

药效很快,老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青紫色渐渐褪去,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

又过了半个时辰,老者缓缓睁开了眼睛。

“爷爷!”楚云澜喜极而泣。

老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澜儿……你回来了……”

“嗯!爷爷,我回来了!我把炎阳晶魄带回来了!”

老者点点头,目光转向门口的凌煅和黑石:“这两位是……”

“他们是我的朋友,”楚云澜说,“凌煅,黑石。没有他们,我根本回不来。”

老者挣扎着想坐起来,楚云澜连忙扶住他。

“两位少侠,”老者看着凌煅和黑石,“救命之恩,楚家没齿难忘。今后若有需要,楚家上下,任凭差遣。”

凌煅拱手:“楚老前辈言重了。楚姑娘也帮了我很多,互相帮助而已。”

老者点点头,没再多说,但眼中的感激,谁都看得出来。

当晚,楚家大摆宴席,款待凌煅和黑石。

席间,楚云澜的父亲——楚家家主楚天雄也来了。他是个威严的中年人,但对着凌煅和黑石,却非常客气,亲自敬酒道谢。

宴席很丰盛,但凌煅吃得不多。

他心里有事。

酒过三巡,楚天雄放下酒杯,看着凌煅:“凌少侠,听澜儿说,你来自中州凌家?”

凌煅心头一紧,点头:“是。”

楚天雄叹了口气:“凌家的事,我也听说了。三年前那场惨祸……唉。你节哀。”

凌煅沉默。

“不过,”楚天雄话锋一转,“你能从南荒活着回来,还救了澜儿,可见你命不该绝。今后有什么打算?如果需要帮助,楚家可以……”

“多谢楚家主好意。”凌煅打断他,“但我有自己的路要走。”

楚天雄点点头,没再强求:“既然如此,楚家也不多问了。不过,凌少侠,中州不比南荒,这里势力错综复杂,水很深。你……小心为上。”

“我会的。”

宴席结束后,凌煅和黑石被安排在客院休息。

房间很豪华,床铺柔软,被褥干净。但凌煅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

中州的月亮,好像比南荒的圆一些,亮一些。

但他知道,这片看似安宁的土地下,隐藏着多少暗流。

凌家的仇,赤炎部的追杀,深蓝之书的秘密,遗落之城的传说……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他有了喘息的机会。

可以养伤,可以修炼,可以……慢慢计划。

“在想什么?”黑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煅回头,看到他也没睡。

“在想以后。”凌煅说。

“以后?”黑石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凌煅想了想,说:“先养好伤,然后……去遗落之城。”

“遗落之城?”黑石一愣,“老矿工说的那个?”

“嗯。”凌煅点头,“那里可能有我要的答案。”

“我陪你。”

凌煅转头看他:“这一路,会很危险。”

“危险?”黑石咧嘴,“老子怕过危险吗?”

凌煅笑了。

是啊,怕过危险吗?

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踏在刀尖上?

但他们都活下来了。

那就够了。

“好。”凌煅说,“等伤好了,我们就出发。”

两人看着窗外的月色,不再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的花香。

中州的夜,很安静。

但凌煅知道,这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暴风雨,迟早会来。

而他,要在暴风雨来之前,变得足够强。

强到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强到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强到……能解开所有的谜团。

路还长。

但至少,他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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