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风雨欲来
凌煅回到青云山时,天已经全黑了。
不是自然的天黑,是护山大阵全力运转时,光罩太过耀眼,衬得阵外的夜空像泼了墨一样浓稠。
隔着百丈距离,他就能感受到大阵传来的压力——那是至少上百个修士同时灌输灵力的结果。
出事了。
他心头一紧,加速落下。
守山弟子看见是他,连忙打开一道缝隙。
凌煅闪身进去,第一眼就看见山道两侧或坐或卧的伤者,血腥味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怎么回事?”他抓住一个正在包扎的弟子。
“盟主!”
弟子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您可算回来了……三个时辰前,玄天宫的人来了,足足两百多个,全是炼虚期以上的……”
凌煅瞳孔骤缩:“月儿呢?”
“南宫师姐在主殿,受了伤,但……”
话没说完,凌煅已经消失在原地。
主殿里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南宫月坐在上首,左臂缠着绷带,血迹还在慢慢渗出来。
她脸色苍白,但坐得笔直,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下首坐着白眉真人、李长风、王烈等联盟核心,个个身上带伤,脸色凝重。
“伤亡统计出来了。”林峰站在殿中,声音嘶哑,“战死三十七人,重伤八十九人,轻伤……不计。”
顿了顿,他补充:“玄天宫那边,死了六十二个,重伤逃走的不下百人。”
以少胜多,还杀伤了近半敌人。这本该是一场值得庆贺的胜利,可殿内没有一个人露出喜色。
因为他们知道,这只是试探。
“他们退得很快,”白眉真人沉声道,“像是故意来送死的。”
“是来探底的。”南宫月开口,声音有些虚弱,“探我们的防御强度,探虚空子前辈留下的禁制还剩多少威力,探……”
她顿了顿:“探我有没有突破炼虚。”
凌煅就在这时推门进来。
“凌大哥!”林峰惊喜道。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凌煅快步走到南宫月面前,蹲下身,仔细检查她的伤势——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上面缠绕着黑气,是魔功留下的侵蚀。他二话不说,掌心涌出淡金色的祖炉本源之火,按在伤口上。
“嘶——”南宫月疼得吸了口气,但咬着唇没叫出来。
黑气在火焰中滋滋作响,很快被净化干净。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脱落,最后只剩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下次别硬撑。”凌煅轻声说。
“不硬撑,青云山就没了。”南宫月笑了笑,笑容有些惨淡,“你回来得正好,我们有麻烦了。”
她看向小蝶——那个小女孩缩在角落的椅子里,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小蝶,把你看到的,再说一遍。”
小蝶怯生生地站起来,声音很小,但很清晰:“我……我看到三天后,青云山会有一场大劫。很黑的天,很多的火,很多人……死了。”
她顿了顿,眼泪又掉下来:“我还看到……有内奸。”
殿内气氛一凝。
“内奸?”王烈拍案而起,“谁?!”
“我……我不知道。”小蝶摇头,“天机推演只能看到片段,看不清脸。但那个人……就在青云山,而且……”
她看向凌煅:“那个人认识凌盟主,很熟很熟。”
所有人都沉默了。
认识凌煅,很熟,还在青云山——范围一下子缩小到可怕的程度。
“会不会……是弄错了?”李长风艰难地问。
“不会。”
说话的是白眉真人,他叹了口气,“老夫刚才检查护山大阵的阵眼,发现有三处核心符文被人动过手脚。虽然没破坏,但留下了‘后门’。能在老夫眼皮底下做到这事的,只能是内部的人。”
凌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冰月仙子的警告信,想起了敖广的提醒,想起了玄冥那老东西阴险的笑容。
果然……
“内奸的事,先放一放。”他睁开眼,语气平静得可怕,“当务之急,是应对三天后的大劫。小蝶,你还看到什么?”
小蝶努力回忆:“我看到……玄天宫来了很多人,比今天多十倍。还有一个……穿着黑袍的老头,很厉害,连南宫姐姐都打不过他。”
“黑袍老头……”凌煅眼神一冷,“玄冥亲自来了?”
“不是玄冥。”小蝶摇头,“那个老头……只有一条胳膊。”
凌煅心头一震。
独臂老头——在北极冰原,控制魔狼袭击他的那个人!
“是他……”凌煅握紧拳头,“玄天宫暗部统领,黑影的搭档,代号‘残老’。”
他看向众人:“残老专修暗杀和阵法,修为合体中期,但手段诡谲,防不胜防。如果真是他带队,三天后的袭击……会很棘手。”
“那怎么办?”王烈急道,“我们刚打完一场,伤员还没好,灵力也没恢复。再来十倍的人,还是合体中期带队……怎么打?”
“不能打。”凌煅说。
众人一愣。
“青云山现在的情况,守不住。”凌煅冷静分析,“护山大阵有漏洞,内部有内奸,伤员过半,灵力储备不足。硬守,只会全军覆没。”
“可……”李长风不甘心,“难道要放弃青云山?这是我们好不容易重建的家啊!”
“放弃,是为了拿回来。”凌煅看向南宫月,“月儿,你还记得黑蛟前辈临走前,说过什么吗?”
南宫月一怔,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他说……如果守不住,就去‘那个地方’。”
“对。”凌煅点头,“他说的‘那个地方’,是青云山的退路——地下三千米的‘古传送阵’,直通东海龙宫。”
他顿了顿:“那是黑蛟前辈三百年前就准备好的后手,连虚空子师祖都不知道。阵法的启动钥匙,就是……”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块黑色的鳞片——那是黑蛟的本命龙鳞,临终前交给他的。
“这块龙鳞,不仅是信物,也是传送阵的阵眼。只有炼化了它的人,才能启动阵法。”
众人面面相觑。
“可是……”白眉真人皱眉,“传送阵最多能送走多少人?”
“一次最多五十人。”凌煅说,“而且,需要至少一炷香的时间准备。”
五十人……
现在青云山上,还有近千名弟子。
“分批走。”南宫月立刻做出决定,“第一波,重伤员和年轻弟子,先撤到东海。第二波,核心战力,留下来断后。”
她看向凌煅:“但是传送阵的位置……”
“在祖师祠堂下面。”凌煅说,“这件事,只有黑蛟前辈和我知道。现在,多了你们。”
他环视众人:“内奸不知道传送阵的存在,这是我们唯一的优势。”
“计划是这样——”
“今晚开始,秘密转移重伤员到祖师祠堂。林峰,你负责这件事,必须绝对保密。”
“明天,白眉真人、李掌门、王宗主,你们三人分别带一队弟子,在青云山外围布置疑阵,制造我们准备死守的假象。”
“后天凌晨,我、月儿,还有留下来的核心战力,在正门迎战残老,为传送争取时间。”
“一炷香后,无论战况如何,所有人退入祖师祠堂,启动传送。”
他说完,看向南宫月:“有问题吗?”
南宫月摇头:“很合理。但是……”
她看向小蝶:“小蝶怎么办?她的推演能力太重要,玄天宫肯定会重点抓她。”
“她跟第一波走。”凌煅说,“去东海,敖广前辈会保护她。”
小蝶却突然站起来:“我不走。”
众人都愣住了。
“小蝶,”南宫月柔声说,“这里很危险……”
“我知道危险。”小蝶咬着嘴唇,眼神却异常坚定,“但我爹说过,天机阁的人,不能只躲在后面推演。该站出来的时候,就得站出来。”
她看向凌煅:“凌大哥,我的‘通灵体’能感应到阵法波动。如果内奸在传送阵上做手脚,我能第一时间发现。”
凌煅沉吟片刻,点头:“好,那你留下,跟第二波走。”
他站起身:“现在,开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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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凌煅和南宫月并肩站在主殿外的台阶上,看着弟子们悄悄往祖师祠堂移动。月光很淡,云层很厚,像一块脏兮兮的灰布盖在天上。
“你在想什么?”南宫月轻声问。
“想黑蛟前辈。”凌煅说,“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提前准备好了退路。可他自己……”
他没说下去。
南宫月握住他的手:“他会高兴的。至少,他留下的东西,救了我们。”
“嗯。”
沉默了一会儿,南宫月忽然说:“内奸……你心里有数吗?”
凌煅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黑暗中那些忙碌的身影——白眉真人在指挥布置疑阵,李长风在清点物资,王烈在给弟子分发丹药,林峰在护送重伤员……
每一个人,都和他并肩作战过,都曾为青云山流血。
“我不愿意怀疑任何人。”凌煅低声说,“但……如果非要选一个最有可能的……”
“是谁?”
凌煅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祖师祠堂的方向。
那里,林峰正扶着一个重伤的弟子,小心翼翼地下台阶。
南宫月心头一颤:“不可能……林峰他……”
“我也希望不是。”凌煅闭上眼睛,“但有些事,太巧合了。”
“黑影袭击青云山时,林峰正好负责山门警戒,却‘没发现’影殿的人混进来。”
“北极之行,他主动要求跟去,却在冰谷幻阵里,‘意外’触发了禁制。”
“还有今晚——内奸能在白眉真人眼皮底下改动阵眼,说明对阵法极其熟悉。整个青云山,除了白眉真人自己,阵法造诣最高的……”
就是林峰。
他是黑蛟的亲传弟子,学了三百年的阵法。
南宫月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可……可他为什么要……”
“不知道。”凌煅摇头,“也许被控制了,也许有把柄在玄天宫手里,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卧底。”
他顿了顿:“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在没证据之前,他还是我们的兄弟。”
南宫月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想起林峰刚来青云山时的样子——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怯生生地喊她“师姐”,跟在她后面学剑,笨手笨脚却格外认真。
这么多年过去了,少年长成了青年,成了青云道的顶梁柱。
如果真是他……
“凌煅,”她哽咽道,“我有点……扛不住了。”
凌煅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扛不住也得扛。”他轻声说,“因为我们是最后一道防线。如果我们倒了,身后的人……就真的没希望了。”
南宫月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最后擦干眼泪,抬起头时,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你说得对。”
她转身,看向越来越暗的夜空。
“三天后……我们一定要活下来。”
“嗯。”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像两柄插在山巅的剑,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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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青云山百里外。
一座荒山的山洞里,残老正盘膝坐在石床上,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正是青云山祖师祠堂——虽然画面很模糊,但能隐约看到有人影在移动。
“他们在转移伤员。”残老笑了,笑容阴冷,“看来,凌煅那小子,猜到我们要来了。”
他身后,跪着一个黑袍人:“长老,要不要现在就动手?趁他们还没准备好……”
“急什么。”残老摆摆手,“让他们准备。准备得越充分,希望越大,到时候……绝望才会越深。”
他顿了顿:“内奸那边,有消息吗?”
“有。”黑袍人递上一枚玉简,“他说,凌煅已经怀疑他了,但还没证据。另外,青云山有条退路——地下有座古传送阵,直通东海。”
“传送阵?”残老挑眉,“有意思……位置呢?”
“在祖师祠堂下面。但启动需要黑蛟的本命龙鳞,现在在凌煅手里。”
残老沉思片刻,笑了。
“那就更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向青云山的方向。
“传令下去——三天后,辰时三刻,准时进攻。”
“第一波,佯攻正门,吸引凌煅的注意力。”
“第二波,潜入祖师祠堂,控制传送阵。”
“第三波……”他眼中闪过残忍的光,“等他们全部退入祠堂,准备传送时……启动‘自毁阵’。”
黑袍人浑身一颤:“自毁阵?那内奸他……”
“一枚棋子而已。”残老淡淡道,“能为玄天宫的大业献身,是他的荣幸。”
“是……”
黑袍人退下后,残老独自站在洞口,喃喃自语:
“凌煅啊凌煅……你以为你有退路?”
“老夫要让你亲眼看着……最后一条生路,是怎么变成死路的。”
他抬起独臂,掌心涌出黑色的魔气。
魔气在空中凝聚成一只眼睛,眼睛睁开,瞳孔深处,倒映着青云山的所有布局——护山大阵的漏洞,疑阵的位置,重伤员的转移路线,甚至……祖师祠堂地下的传送阵。
一切,尽在掌握。
“三天……”
残老笑了。
“还有三天。”
第二节 暗流涌动
第二天清晨,青云山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表面上,一切如常——弟子们在晨练,长老们在议事,护山大阵的光芒比以往更盛,像是要拼命证明这座山还很坚固。
但细心的人会发现,晨练的弟子少了很多,而且留下的全是修为较高、行动利索的。那些年轻、修为低的,还有昨天受伤的,一夜之间全不见了。
林峰站在演武场边,看着场上稀稀拉拉的几十个人,眉头微微皱着。
“林师兄,”一个弟子跑过来,“白眉真人让您去一趟祖师祠堂,说阵眼那边需要加固。”
“知道了。”林峰点头,转身往祠堂方向走。
他的脚步很稳,表情也很自然,可握着剑的手,指节却有些发白。
走到半路,他忽然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道——那是通往后山悬崖的路,平时很少有人来。
小道尽头,站着一个黑衣人。
背对着他,身形瘦削,像一根插在地上的黑竹竿。
“你迟到了。”黑衣人没回头,声音嘶哑。
“被盯得紧。”林峰说,“凌大哥已经怀疑我了。”
“那又怎样?”黑衣人转身,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正是上次袭击青云山时,被虚空子灭杀的黑袍人之一。可他现在活着,而且气息比之前更强了。
“残老说了,你的任务就快完成了。”黑衣人咧嘴笑,“等这次拿下青云山,你就是玄天宫的大功臣。宫主答应你的……都会兑现。”
林峰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我娘……真的还活着?”
“当然。”黑衣人从怀里取出一枚留影石,激活。
画面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胸口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
“看见没?”黑衣人收起留影石,“只要你完成最后一步,宫主立刻放人,还会给她最好的丹药,让她延寿百年。”
林峰盯着黑衣人,眼睛慢慢红了。
“你们最好说话算数。”
“放心。”黑衣人拍拍他的肩,“玄天宫从不亏待自己人。”
他顿了顿:“说说吧,凌煅的计划。”
林峰深吸一口气,把昨晚凌煅的安排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重伤员转移,疑阵布置,正门迎战,最后退入祠堂传送。
黑衣人听完,眼睛亮了。
“果然……和残老猜的一模一样。”
他压低声音:“残老让你做一件事——在传送阵启动前,把这块‘阵眼石’嵌进阵法的核心。”
他递给林峰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
“这是什么?”林峰接过,石头入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寒冰。
“好东西。”黑衣人笑了,“能让传送……变得很有趣的东西。”
林峰握紧石头,指甲嵌进掌心。
“我知道了。”
“记住,”黑衣人盯着他的眼睛,“辰时三刻,准时启动。早了或晚了,你娘……”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峰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问:
“如果……如果我完成了任务,你们真的会放过青云山的人吗?”
黑衣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林峰啊林峰,你跟凌煅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天真?”
他笑得前仰后合:“放过?宫主要的是整个下界!青云山这些人,要么臣服当狗,要么……死。”
林峰浑身一颤。
“那……那传送去东海的那些……”
“东海?”黑衣人笑容更残忍了,“你不会真以为,传送阵的另一头……还是东海吧?”
林峰瞳孔骤缩。
“残老早就改动了阵法坐标。”黑衣人凑近他,声音像毒蛇吐信,“现在那传送阵……直通玄天宫的‘炼魂狱’。”
“重伤员传送过去,会直接掉进血池,变成炼制噬魂丹的材料。”
“至于你们这些留下来断后的……残老在祠堂下面,埋了三百张‘爆炎符’。等你们全进去了,轰——”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到时候,青云山核心战力全灭,凌煅就算侥幸不死,也会崩溃。”
林峰脸色惨白如纸,握着阵眼石的手,抖得厉害。
“好了,”黑衣人拍拍他的肩,“快去准备吧。想想你娘——她能不能活,就看你了。”
说完,他化作黑烟消散。
林峰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低头看着手里的黑色石头。
石头表面的符文,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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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师祠堂里,白眉真人正在检查传送阵。
阵法刻在地面,直径三丈,由九百九十九块上品灵石组成,复杂的阵纹纵横交错,泛着淡淡的银光。
“没问题。”白眉真人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只要凌煅用龙鳞启动,立刻就能传送。”
他看向祠堂角落——那里或坐或卧着几十个重伤员,大部分都昏迷着,少数醒着的,眼神空洞,显然还没从昨天的战斗中缓过来。
“林峰,”白眉真人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这处阵纹是不是有点歪?”
林峰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没歪,是角度问题。”他顿了顿,“白眉前辈,这阵法……真的安全吗?”
“当然安全。”白眉真人笑道,“这是黑蛟前辈亲自布置的,用了龙族秘法,连虚空子祖师都赞叹不已。”
他拍了拍林峰的肩:“放心吧,等把你们送走,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该退休享福喽。”
林峰挤出一个笑容,没说话。
他偷偷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黑色石头。
冰凉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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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凌煅独自一人上了后山。
那是黑蛟的墓。
墓碑很简单,只刻着“黑蛟之墓”四个字,连生平都没写。凌煅知道,这是黑蛟自己的意思——他说,死人不需要那么多废话,有个地方让后人知道这里埋了谁,就够了。
凌煅在墓前坐下,取出一壶酒,倒了两杯。
一杯洒在墓前,一杯自己喝了。
“前辈,”他对着墓碑说话,像黑蛟还活着一样,“明天……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林峰那小子……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凌煅笑了笑,笑容苦涩,“我多希望是我想多了,可是……”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那是昨晚从林峰房间里搜出来的——藏在床板夹层里,用禁制封着,要不是小蝶感应到异常的能量波动,根本发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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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简里记录着青云山所有阵法的详细图纸,包括护山大阵的漏洞位置,疑阵的布置方法,还有……祖师祠堂传送阵的坐标和启动方式。
铁证如山。
“你说,我该怎么对他?”凌煅轻声问,“杀了他?废了他?还是……装作不知道,等他最后动手时,再翻脸?”
墓碑无声。
凌煅又喝了口酒,烈酒烧喉,却烧不化心里的堵。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他低声说,“黑影袭击青云山那天,影殿的人能悄无声息混进来,山门警戒形同虚设——负责警戒的,就是林峰。”
“北极冰谷,他‘不小心’触发幻阵,差点让我们困死在里面。”
“还有虚空子师祖残魂现身那次——他明明就在附近,却‘没听见’动静。”
太多巧合了。
巧合到,已经不是巧合。
“前辈,”凌煅闭上眼睛,“如果你还活着,会怎么做?”
风忽然大了,卷起墓前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最后落在他脚边。
凌煅低头,看见那片落叶上,停着一只小小的蚂蚁,正努力想把落叶拖走,可风太大,它拖不动,一次次被吹倒,又一次次爬起来。
他看了很久,最后笑了。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对着墓碑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指点。”
转身下山时,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平静。
像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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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凌煅找到了小蝶。
小女孩还没睡,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捏着一枚铜钱——那是她爹留下的遗物,据说是天机阁的信物。
“小蝶,”凌煅在她对面坐下,“推演一下,明天……林峰会怎么做?”
小蝶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双手捧着铜钱,开始默念咒文。
铜钱微微震动,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白光。白光越来越亮,最后在空中凝聚成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林峰站在传送阵中央,手里握着一块黑色石头。他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眼睛里全是挣扎。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祠堂入口——那里,凌煅正带着人退进来,浑身是血,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两人对视。
林峰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他把黑色石头,狠狠按进了阵法核心。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小蝶睁开眼睛,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他启动了那块石头。”她声音发颤,“然后……然后我就看不见了,一片黑,全是黑……”
凌煅点点头,摸了摸她的头。
“辛苦了,去睡吧。”
小蝶却抓住他的袖子:“凌大哥,你会……杀了林师兄吗?”
凌煅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
“看他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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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林峰在自己的房间里,对着桌上的阵眼石发呆。
石头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那些符文像活的一样,在缓缓蠕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小,跟着娘住在下界一个小山村里。爹死得早,娘靠织布养活他,日子虽然苦,但很踏实。
直到有一天,玄天宫的人来了,说村子底下有灵脉,要开采。村民不同意,他们就杀人。
娘为了保护他,被砍了一刀,重伤垂死。是黑蛟路过,救下了他们,带回青云山。
黑蛟治好了娘的伤,收他为徒,教他阵法,教他修行。娘在青云山安顿下来,虽然身体一直不好,但至少活着。
他一直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三个月前,玄天宫的人找上门。
他们带来了娘的画像——不是现在的娘,是年轻时的娘,穿着嫁衣,笑得温柔。
“她本来是我们玄天宫的人,”来人说,“当年奉命潜伏在凌家,结果动了真情,跟凌天南私奔了。宫主找了这么多年,总算找到了。”
林峰不信,可对方拿出了证据——娘手臂上,确实有一个玄天宫的刺青,平时用幻术遮掩着。
“宫主说了,只要戴罪立功,可以饶她一命。”那人把阵眼石推到他面前,“否则……你娘会死得很惨。”
他挣扎过,痛苦过,甚至想过自杀。
可每次看到娘躺在床上,虚弱地对他笑,说“峰儿,娘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他就狠不下心。
娘已经为他死过一次了。
他不能再让她死第二次。
“对不起……”林峰握着阵眼石,眼泪掉了下来,“凌大哥,南宫师姐,白眉前辈……对不起……”
他擦干眼泪,眼神慢慢变得决绝。
“娘,等我。”
“等儿子救了你……就下去陪你。”
他把阵眼石收进怀里,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他的眼睛,像两点冰冷的寒星。
第三节 黎明血战
第三天,辰时。
天刚蒙蒙亮,青云山笼罩在一片死寂中。护山大阵的光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像一颗坠落在山巅的小太阳,刺得人眼睛发疼。
凌煅站在正门城楼上,身后是南宫月、白眉真人、李长风、王烈,还有三十几个自愿留下来断后的核心弟子。每个人都全副武装,眼神坚定,但握着兵器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们在等。
等一场注定惨烈的战斗。
“来了。”
凌煅忽然开口。
远处的天空,出现了一片黑点。黑点迅速放大,变成一艘艘黑色的战船——整整二十艘,每艘船上都站满了黑袍修士,密密麻麻,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而在船队最前方,一艘比其他战船大三倍的主舰上,残老拄着拐杖,独臂负在身后,正远远望着青云山。
即使隔着数里,凌煅也能感受到那道阴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身上。
“凌煅小子,”残老的声音通过扩音法术传来,响彻整个青云山,“老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祖炉碎片,投降玄天宫,老夫可以饶你不死。”
凌煅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城楼边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三百年前,玄天宫杀我凌家七十二口。”
“三个月前,你们毁了我和月儿的婚礼。”
“昨天,你们伤我青云山百余弟子。”
他顿了顿,眼神冷得像万载寒冰:
“现在,你让我投降?”
残老也笑了,笑容残忍:“既然你找死,那老夫就成全你。”
他抬手,一挥。
二十艘战船同时开火!
黑色的魔气炮,红色的血煞箭,绿色的毒雾弹——铺天盖地的攻击,像暴雨一样砸向护山大阵!
“轰!轰!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光罩剧烈颤抖,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守在阵眼处的弟子们拼命灌输灵力,可裂纹还是在不断扩大。
“这样下去,撑不过一炷香。”白眉真人脸色难看。
“那就别撑了。”凌煅拔剑,“开阵,迎敌。”
南宫月一愣:“可是计划……”
“计划变了。”凌煅转头看她,眼神复杂,“月儿,你带所有人退入祖师祠堂,启动传送。”
“那你呢?”
“我断后。”
“不行!”南宫月抓住他的手,“我们说好一起走的!”
凌煅没说话,只是轻轻掰开她的手,在她掌心塞了一样东西——是黑蛟的本命龙鳞。
“传送阵的启动,需要这块龙鳞。”他说,“你带着它,带所有人走。”
南宫月脸色煞白:“你……你早就计划好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
凌煅笑了,笑容温柔:“总得有人留下来,给你们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月儿,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把我忘了,找个好人家嫁了,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你放屁!”南宫月眼睛红了,“凌煅,你要是敢死,我就下去找你!我说到做到!”
凌煅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她搂进怀里,用力抱了一下。
“对不起。”
然后,他推开她,转身,一步踏出城楼!
“开阵!”
护山大阵的光罩,从正门位置,裂开一道缺口。
凌煅一人一剑,迎着二十艘战船,冲天而起!
“找死!”残老冷笑,“集中火力,杀了他!”
所有战船调转炮口,对准凌煅。数百道攻击同时射出,在空中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可凌煅没退。
他双手结印,身后浮现出祖炉虚影——虽然还很模糊,但比在北极时清晰多了。五块碎片在丹田里疯狂旋转,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力量。
“虚空幻灭——开!”
星空虚影再现,覆盖了方圆千丈。所有射来的攻击,一进入星空范围,就像陷入泥沼,速度骤减,威力大减。
然后,凌煅挥剑。
一剑,斩碎了十七道魔气炮。
再一剑,劈开了二十三支血煞箭。
第三剑,剑光化作火海,将毒雾烧得干干净净。
他像一尊战神,在枪林弹雨中穿梭,每出一剑,必有一艘战船受损。短短十几息,就有三艘战船被他击沉,上面的修士惨叫着坠向地面。
“好小子……”残老眯起眼睛,“比情报里强太多了。”
他不再旁观,亲自出手。
独臂抬起,掌心涌出浓稠如墨的黑气。黑气在空中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五指如钩,朝着凌煅抓来!
这一抓,空间都开始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合体中期全力一击!
凌煅咬牙,全力运转虚空幻灭,星空虚影收缩,在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
“轰!!!”
黑手抓在盾牌上,爆炸的冲击波横扫天空。凌煅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数百丈,嘴角溢血,胸口一阵气血翻腾。
差距太大了。
他虽然突破了合体,但只是初期。面对合体中期的残老,硬拼,根本没有胜算。
“凌煅,放弃吧。”残老缓步走来,像猫戏老鼠,“你撑不了多久的。”
凌煅擦掉嘴角的血,笑了。
“是吗?”
他忽然转身,朝着青云山相反的方向,全速飞去!
“想逃?”残老冷笑,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眨眼间就飞出了数十里,消失在云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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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南宫月看着凌煅消失的方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用力擦干眼泪,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所有人,退入祖师祠堂!”
“可是凌盟主他……”李长风急道。
“这是他的命令!”南宫月厉声道,“想让他白死吗?!走!”
众人咬牙,转身撤离。
南宫月最后看了一眼天空,握紧手里的龙鳞,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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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师祠堂里,传送阵已经启动了一半。
九百九十九块灵石全部点亮,阵纹泛着银光,空气开始扭曲,发出嗡嗡的低鸣。
重伤员已经全部转移到了阵法范围内,还清醒的,都紧张地看着入口。
林峰站在阵法中央,手里握着一块玉符——那是启动传送的最后一步,只要捏碎玉符,阵法就会立刻启动,把他们送到……
他看了一眼怀里的黑色石头,手心全是汗。
“林师兄,”一个重伤的弟子虚弱地问,“凌盟主……会来吗?”
“会的。”林峰说,声音有些发颤,“他一定会来的。”
祠堂门被推开,南宫月带着人冲了进来。
“快!进阵法!”
众人鱼贯而入,很快,祠堂里只剩下他们这些核心战力,还有林峰。
“林峰,”南宫月走到他面前,“启动阵法。”
林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白眉真人、李长风、王烈……这些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是教他修行的师父,是和他并肩作战的兄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峰?”南宫月皱眉,“你怎么了?”
林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神已经彻底冰冷。
“南宫师姐……对不起。”
他捏碎了手里的玉符——但不是传送阵的玉符,而是……怀里的阵眼石!
黑色石头碎裂的瞬间,无数道黑气从里面涌出,像毒蛇一样钻进传送阵的阵纹里!原本银色的阵纹,迅速被染成黑色,阵法开始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尖啸!
“林峰!你干什么?!”白眉真人大惊。
“他在破坏阵法!”李长风怒吼,“抓住他!”
可已经晚了。
黑色的阵纹像活了一样,从地面蔓延到墙壁,从墙壁蔓延到天花板。祠堂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开始浮现出诡异的符文——那是爆炎符的符文!
三百张爆炎符,同时亮起!
“快跑!”南宫月厉喝。
可祠堂的门,已经被黑色的阵纹封死了。
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里,困在了一个即将爆炸的囚笼里。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惊慌失措的众人,笑了,笑容凄惨。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但我……没有选择。”
他闭上眼,等待死亡。
可预期的爆炸,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平静的声音:
“不,你有选择。”
林峰猛地睁眼。
祠堂角落里,一个重伤员缓缓站了起来——他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真容。
凌煅。
“你……”林峰瞳孔骤缩,“你不是……”
“我不是被残老引走了?”凌煅笑了,“那只是个分身。我的本体,一直在这里。”
他走到阵法中央,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上。
淡金色的祖炉本源之火涌出,顺着阵纹蔓延,所过之处,黑色的魔气像遇到烈阳的冰雪,迅速消融。
短短三息,所有魔气被净化干净,爆炎符的符文也黯淡下去,最终熄灭。
祠堂恢复了平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凌煅,又看向林峰。
“为什么?”南宫月声音发颤,“林峰,为什么……”
林峰跪倒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娘……玄天宫抓了我娘……他们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杀了我娘……”
凌煅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娘……已经死了。”
林峰浑身一颤,猛地抬头:“什么?”
“三个月前就死了。”凌煅从怀里取出一枚留影石,激活。
画面里,林峰的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胸口没有起伏。一个黑袍人站在床边,冷笑:“这老太婆骨头挺硬,到死都不肯写信让你投降。不过没关系,死了也有用处。”
他对着尸体施法,尸体开始活动,睁开了眼睛——但眼神空洞,显然已经被炼成了尸傀。
“看见没?”黑袍人对镜头笑,“林峰那小子,还真以为他娘还活着。蠢货。”
画面到这里断了。
林峰呆呆地看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一动不动。
良久,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娘——!!!”
声音凄厉,像受伤的野兽。
凌煅没说话,只是等他哭够了,才轻声说:
“现在,你有了。”
“选择。”
林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血红。
“我要……杀了他们。”
他一字一句,声音嘶哑,但充满杀意。
“杀了玄天宫……所有人。”
凌煅点头:“好。”
他站起身,看向众人:“计划继续,但稍作调整。”
“林峰,你带着重伤员,启动传送阵,去东海——真正的东海,坐标我已经改回来了。”
“月儿,你带核心战力,从后山密道撤离,去青云城和联盟其他宗门汇合。”
“我留下来,等残老。”
南宫月急了:“可是……”
“没有可是。”凌煅打断她,“残老的目标是我和碎片,你们走了,他才会放松警惕,我才有机会……杀了他。”
他顿了顿:“相信我。”
南宫月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用力点头。
“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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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传送阵启动。
银光闪过,重伤员和林峰消失不见。
南宫月带着其他人,从后山密道撤离。
祠堂里,只剩下凌煅一个人。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战船,笑了。
然后,他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丹田里,五块祖炉碎片缓缓旋转,相互吸引,相互融合。
距离完整……又近了一步。
第四节 天机阁
青云山的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当夕阳把天边染成血色时,最后一声爆炸终于停歇。
残老站在主殿废墟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大部分是玄天宫的人,少部分是青云山来不及撤走的弟子。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因为凌煅跑了。
不仅跑了,还在临走前,毁了护山大阵的阵眼,炸了藏经阁,烧了炼丹房。青云山最重要的地方,全成了废墟。
更可气的是,他连祖炉碎片的气息都感应不到了——显然,凌煅用某种秘法屏蔽了碎片的波动。
“一群废物!”残老一脚踢开脚边的尸体,“两百多人,拿不下一个凌煅?!”
身后的黑袍人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林峰呢?”残老又问。
“他……他传送走了,但传送坐标被改了,不是炼魂狱,是东海。”
残老眯起眼睛:“凌煅早就发现了……”
他忽然笑了,笑容狰狞:“有意思……真有意思。”
“传令下去——封锁青云山方圆千里,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另外,给宫主传讯,就说……‘鱼已脱钩,建议启动备用计划’。”
黑袍人领命退下。
残老独自站在废墟中,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自语:
“凌煅啊凌煅……你以为你赢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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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一处隐秘的山洞里。
凌煅缓缓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他伤得不轻——硬抗残老三击,又强行催动祖炉本源净化阵法,五脏六腑都受了震荡,经脉也有多处受损。
但至少,活下来了。
而且,青云山的大部分人都安全撤离了。
他取出传讯玉符,给南宫月发了一条消息:“安全,勿念。”
很快,玉符亮了,南宫月回了一句:“等你。”
只有两个字,但凌煅看得心里一暖。
他收起玉符,开始检查伤势。
外伤还好,有祖炉本源之火温养,已经好了七七八八。麻烦的是内伤——残老的魔功带着腐蚀性,魔气侵入经脉,需要时间慢慢逼出。
“至少需要三天……”凌煅皱眉。
三天时间,够玄天宫做很多事了。
但他没得选。
盘膝坐下,运转《虚空经》,开始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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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天机阁。
那是一座悬浮在云端之上的宫殿,通体由白玉砌成,没有门窗,没有台阶,像一颗巨大的蛋,静静地飘在空中。
偶尔有流光从远处飞来,撞在宫殿表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消失——那是前来求卦的修士,被传送阵接引进去。
此刻,宫殿最深处的一间静室里,两个老者正在对弈。
一个白发白须,穿着朴素的白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眉头紧锁。
另一个……如果凌煅在这里,一定会惊得站起来——
因为那是虚空子。
或者说,是虚空子的一缕分魂,比留在青云山的那缕强得多,几乎凝成了实体。
“你又输了。”虚空子落下一枚白子,笑道。
白袍老者——天机阁现任阁主,天机老人——叹了口气,放下棋子。
“跟你下棋,从来就没赢过。”
“那是因为你心思不在这儿。”虚空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在担心那小子?”
天机老人沉默片刻,点头。
“凌煅已经拿到了五块碎片,伤势恢复后,肯定会来天机阁。到时候……”
“到时候,你就把碎片给他。”虚空子说。
天机老人一愣:“可是阁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虚空子放下茶杯,“你也知道,九星连珠只剩两个多月了。如果在那之前,集不齐九块碎片,重铸不了祖炉,后果是什么。”
天机老人不说话了。
他当然知道。
天机阁以推演天机立阁,三千年来的每一次大劫,他们都提前预见到了——包括这次。
九星连珠,天外天开,魔族降临,两界覆灭。
这是写在《天机密卷》最后一页的预言,三千年来,从未改变。
唯一的变数,就是凌煅。
“可是,”天机老人还是犹豫,“祖炉碎片是镇阁之宝,就这么给他……”
“不是给,是借。”虚空子说,“等事情解决了,再还回来就是了。”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而且,你觉得……那小子,真的需要借吗?”
天机老人心头一凛。
他听懂了虚空子的言外之意——如果凌煅集齐九块碎片,重铸祖炉,成为祖炉之主……
那到时候,谁还敢跟他要碎片?
“你在赌。”天机老人说,“赌他会赢。”
“不,”虚空子摇头,“我在赌……我们都没得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翻涌的云海。
“三千年前,我飞升失败,肉身毁灭,只剩残魂。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玄冥在天劫中动了手脚。”
“可玄冥为什么能知道我的渡劫时间、地点、甚至……弱点?”
天机老人脸色一变。
“你是说……”
“天机阁有内奸。”虚空子转身,看着他,“三千年前就有,现在……可能还在。”
他走到棋盘边,拿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中央。
“这盘棋,我们下了三千年。”
“现在是时候……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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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凌煅伤势痊愈。
他走出山洞,辨明方向,朝着天机阁飞去。
路上,他收到了好几条传讯——
南宫月那边已经和联盟其他宗门汇合,暂时安全,正在重建据点。
林峰到了东海,敖广收留了他,但他情绪低落,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冰月仙子从万法宗传来消息——宗主醒了,确认碎片是被玄天宫抢走的,现在万法宗正式和玄天宫决裂,加入联盟。
还有小蝶……
小女孩用她爹留下的铜钱,推演出了一条重要信息:
“天机阁有变,小心接引使。”
凌煅看着这条消息,眉头微皱。
接引使?
天机阁负责接引访客的使者,一般都是阁内弟子轮流担任,没什么特殊的。
为什么要小心?
他压下疑惑,加速飞行。
又过了两天,天机阁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悬浮在云端的白玉宫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仙境一样。可凌煅却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压抑——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看似祥和,底下却暗藏杀机。
他落在宫殿前的平台上——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
“心诚则灵”
凌煅对着石碑行了一礼,朗声道:
“青云道凌煅,求见天机阁主。”
声音在平台上回荡,久久没有回应。
就在凌煅准备再喊一次时,石碑忽然亮了起来。一道白光从碑面射出,落在他身上,然后——
“嗡!”
他被传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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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已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高不见顶,四周墙壁上刻满了星辰图案,无数光点在图案中流转,像真正的星空。
大厅中央,站着一个人。
穿着天机阁的制式白袍,面容普通,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凌盟主,欢迎来到天机阁。”
他躬身行礼:“在下接引使,负责接待您。”
凌煅看着他的眼睛——很平静,很温和,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想起了小蝶的警告。
“有劳。”凌煅点头,“我想见阁主。”
“阁主正在闭关,暂时不见客。”接引使微笑,“不过阁主交代了,如果凌盟主来,可以直接去‘藏宝阁’,取您需要的东西。”
这么顺利?
凌煅心头警铃大作。
“藏宝阁在哪儿?”
“请随我来。”
接引使转身,走向大厅一侧的墙壁。他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暗,深不见底。
“请。”接引使侧身让开。
凌煅没动。
“你不一起?”
“在下职责只是接引,不能进入藏宝阁。”接引使笑容不变,“凌盟主请放心,里面没有危险。”
凌煅看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笑了。
“好。”
他迈步,走进楼梯。
身后,墙壁缓缓合拢。
接引使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冷的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