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风暴前夕
青云山的废墟还在冒烟。
凌煅站在主殿残存的半截石柱上,看着弟子们清理战场。
烧焦的木梁被拖走,破碎的青砖被归拢,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整齐摆放在广场东侧——有青云山的弟子,也有玄天宫的黑袍人。
南宫月从后面走来,递给他一壶水。
“三天了,”她轻声说,“残老的灰都让风吹散了,你还在看什么?”
凌煅接过水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壶身温热,是南宫月用真气暖过的。
“看代价。”他说,“这一战,我们死了四十六个弟子,伤了二百多。玄天宫死了三百二十人,但对他们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南宫月沉默片刻,在他身边坐下。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废墟上,像两道刻在残垣断壁上的伤痕。
“小蝶昨天推演了一次,”她换了个话题,“说天机阁那边……有变数。”
凌煅转头看她:“什么变数?”
“她没说清。”南宫月摇头,“只看到一片血光,还有……断裂的铜钱。”
断裂的铜钱——在天机阁的推演术中,那是“传承断绝”的象征。
凌煅眉头皱起。
天机阁是三千年大派,底蕴深厚,更有虚空子师祖的一缕分魂坐镇。就算有内奸,也不至于到“传承断绝”的地步。
除非……
“玄冥要亲自出手了。”他低声说。
南宫月浑身一颤:“你不是说,他还有两个月才能破关?”
“那是正常情况下。”凌煅站起身,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是玄天宫总殿的方位,“但现在,他手里有三块碎片,万法宗那块也被他抢了。如果他用碎片强行冲击瓶颈……”
他没说下去,但南宫月听懂了。
如果玄冥提前破关,那就是大乘期。
大乘对合体,是碾压。
“那我们……”南宫月声音发干。
“去天机阁。”凌煅说,“越快越好。”
他跳下石柱,朝广场走去。白眉真人正在指挥弟子布置临时防御阵法——护山大阵毁了,重建需要时间,现在只能用简易阵法凑合。
“白眉前辈,”凌煅走过去,“我要离开几天。”
白眉真人一愣:“去哪儿?”
“天机阁。”凌煅顿了顿,“取第六块碎片。”
周围几个弟子都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白眉真人压低声音:“现在去?玄天宫刚吃了大亏,肯定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你这一走……”
“所以才要快。”凌煅说,“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黑蛟的龙鳞,递给白眉真人:“这个你收好。如果三天后我没回来,你就启动传送阵,带所有人去东海。”
白眉真人没接:“凌煅,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凌煅看着他的眼睛,“这一趟,我没把握。”
空气安静了几息。
白眉真人忽然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三百年前,你师父凌天南走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
他接过龙鳞,握得很紧:“他回来了,但只剩半条命。你呢?打算回来几成?”
凌煅也笑了:“十成。”
他转身要走,白眉真人在后面喊:“等等!”
老人快步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简,塞进他手里。
“这是老夫年轻时,游历天机阁附近山川时绘的地图。上面标了几条密道,还有三处应急的藏身点——都是天机阁不知道的地方。”
他拍了拍凌煅的肩:“活着回来,小子。青云山……不能没有掌门。”
凌煅握紧玉简,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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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凌煅悄悄离开了青云山。
他没告诉太多人,只跟南宫月和白眉真人道了别。小蝶哭着塞给他一枚铜钱——那是她爹留下的唯一遗物,上面刻着天机阁的秘传符文。
“戴着它,”小女孩眼睛红红的,“能……能挡一次死劫。”
凌煅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要!”小蝶执拗地把铜钱挂在他脖子上,“凌大哥要是死了,我就……我就再也不推演了!”
凌煅看着她认真的小脸,最终没再拒绝。
铜钱贴着胸口,带着小女孩的体温,微微发烫。
他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色中。
南宫月站在山门处,一直看着那道流光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转身的瞬间,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没擦,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剑。
“月儿姐。”林峰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声音嘶哑,“我……我能做点什么吗?”
三天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
自从知道娘亲已死、自己又被利用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说话。直到今天早上,才被白眉真人硬拖出来。
南宫月看着他——才三天,林峰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完全没了以前那个阳光青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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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一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养伤,好好修炼。”她说,“等你伤好了,有仗要打。”
林峰用力点头,眼睛红了:“我……我一定……”
“不用说了。”南宫月打断他,“过去的事,过去了。你永远是我师弟,是青云道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你娘……也是我们青云道的人。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给她立个碑,就在黑蛟前辈旁边。”
林峰浑身一颤,终于哭了出来。
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南宫月没劝,只是站在他身边,静静等着。
等哭声渐渐小了,她才说:“哭够了?”
林峰抹了把脸,站起来,眼睛肿着,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死气沉沉,而是燃着一团火。
“够了。”
“那好。”南宫月转身,“跟我来,有件事要你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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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煅飞了一夜。
天亮时,他已经离开青云山三千里。下方是连绵的荒山,人迹罕至,偶尔能看到几处废弃的村落,房屋倒塌,田地里长满了杂草。
这是三百年前仙魔大战的战场之一。
据说当年,正道联盟在这里和魔族打了七天七夜,血流成河,尸骨成山。战后,这里就成了死地,灵气稀薄,瘴气弥漫,连妖兽都不愿意来。
凌煅降低了高度,想找个地方歇脚——连续飞行消耗不小,他需要恢复灵力。
可就在这时,怀里的铜钱突然发烫!
不是温热的烫,是灼烧般的烫!
凌煅心头一凛,瞬间拔高身形,同时神识全开,扫视四周。
什么都没有。
荒山还是荒山,废墟还是废墟,连只鸟都没有。
可铜钱越来越烫,烫到皮肤都开始刺痛。
他想起小蝶的话——“能挡一次死劫”。
死劫?
现在?!
凌煅毫不犹豫,全力催动虚空幻灭,星空虚影在身后浮现,笼罩了方圆百丈。
几乎在同一时间——
下方的一座荒山,突然炸开!
不是爆炸,是整座山从中间裂开,一道黑色的刀光冲天而起,直劈凌煅!
刀光所过之处,空间被撕裂,露出漆黑的虚空裂缝。那威势……合体后期!
凌煅瞳孔骤缩,想躲,可刀光太快,范围太大,根本躲不开。
他咬牙,双手结印,星空虚影收缩到身前,凝聚成一面星光盾牌。
“铛——!!!”
刀光斩在盾牌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凌煅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巨锤砸中,倒飞出去数百丈,嘴角溢血。
盾牌碎了。
但刀光也散了。
他低头看向胸口——那枚铜钱,已经裂成了两半,从中间整齐地断开,断面焦黑,像是被高温熔过。
真的挡了一次死劫。
如果没有这枚铜钱,刚才那一刀,至少能要他半条命。
“咦?”
一个惊讶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裂开的荒山里,走出一个黑衣人。
不,不是走——是飘。他双脚离地三尺,悬浮在空中,黑袍无风自动,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面具上只刻着一只眼睛,竖在眉心位置。
“天机阁的‘替死钱’?”黑衣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凌煅,“那小丫头,居然把这个给你了。”
凌煅擦掉嘴角的血,握紧剑:“天逆?”
黑衣人笑了,笑声嘶哑难听:“你听说过我?”
“天机阁叛徒,逆命阁主,玄冥的左膀右臂。”凌煅一字一句,“想没听说过都难。”
天逆鼓掌:“很好,省得我自我介绍了。”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面具下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盯着凌煅:“残老死的时候,我就在附近看着。你的虚空幻灭……练得不错,比虚空子当年差不了多少。”
凌煅心头一沉。
天逆当时就在附近?可为什么没出手?
“你在想,我为什么没救残老?”天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很简单——他太蠢了,蠢到以为靠一个锁神阵就能抓住你。这种蠢货,死了活该。”
他向前飘了几步:“但我不同。我研究了你三个月,从你离开青云山去北极开始,到现在,你每一场战斗,每一次突破,我都看在眼里。”
凌煅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被一个合体后期的高手盯了三个月,自己居然毫无察觉!
“你身上有太多秘密。”天逆的声音带着贪婪,“五块碎片怎么炼化的?虚空幻灭怎么突破到第二重的?还有……你丹田里那团残缺的炉鼎虚影,是什么?”
他每问一句,就向前飘一步。
距离越来越近。
凌煅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阴冷的气息——不是魔气,也不是邪功,而是一种更诡异的东西,像是……逆转了天地法则后留下的痕迹。
“想学吗?”凌煅忽然笑了,“跪下来磕三个头,我教你。”
天逆一愣,随即大笑:“有意思!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铜钱——和小蝶那枚一模一样,但颜色是黑的。
“你知道逆命阁是干什么的吗?”他问,没等凌煅回答,就自顾自说下去,“我们研究天机,研究命运,研究怎么……逆天改命。”
黑色铜钱在他掌心旋转,每转一圈,周围的空间就扭曲一分。
“比如现在,你的命数是‘必死’。”天逆说,“但我可以改一改——改成‘生不如死’。”
他屈指一弹。
黑色铜钱化作一道流光,射向凌煅!
第二节 东海惊变
铜钱飞来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慢。
但凌煅动不了。
不是被禁锢,而是……周围的空间变得粘稠了,像陷进了胶水里,举手投足都要耗费十倍、百倍的力气。
他眼睁睁看着那枚黑色铜钱,慢悠悠地飘过来,飘到面前,然后——
贴在了他额头上。
冰凉。
刺骨的冰凉。
紧接着,一股诡异的力量从铜钱涌入,顺着经脉,直冲丹田!
那不是攻击,不是破坏,而是……修改。
凌煅感觉到,自己丹田里的五块碎片,运转轨迹开始乱了。原本和谐的共鸣,被强行打乱,灵力开始逆流,经脉开始刺痛。
更可怕的是,那团残缺的炉鼎虚影,居然开始溃散!
“这是……逆命之力?”凌煅咬牙,全力运转虚空经,想稳住丹田。
可没用。
那股力量无视一切防御,直接作用在“命运”层面——它不是在攻击凌煅,而是在“修改”凌煅的命数:把他的“修为稳固”,改成“根基崩毁”。
“感觉到了吗?”天逆飘到他面前,独眼面具几乎贴到他脸上,“这就是逆命术的威力。不需要打败你,只需要……改写你的结局。”
凌煅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倒退——从合体中期,跌回初期,还在继续跌!
照这个速度,最多一炷香,他就会跌回炼虚,甚至更低!
“放心,我不会杀你。”天逆的声音带着愉悦,“宫主要活的,特别是你这种……身怀祖炉碎片,还有虚空子传承的活标本。”
他伸手,想抓住凌煅的脖子。
可就在这时——
凌煅丹田里,那团即将溃散的炉鼎虚影,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中,五块碎片疯狂旋转,强行镇压了逆命之力。更有一股古老、苍茫的气息,从虚影深处苏醒,顺着经脉反冲,狠狠撞在额头那枚黑色铜钱上!
“咔嚓!”
铜钱碎了。
天逆闷哼一声,连退三步,面具下的独眼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可能!祖炉虚影怎么可能有自我意识?!”
凌煅也愣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觉到,丹田里的炉鼎虚影“活”了过来——不是他的操控,是它自己动了,像被触怒的君王,对冒犯者降下惩罚。
但此刻,虚影又沉寂了,静静地悬浮在丹田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天逆死死盯着凌煅,独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祖炉不是法器,是活的!它有灵,有魂,它在选主!”
他激动得声音发颤:“凌煅,把你身体给我!把你的传承给我!我会替你,重铸祖炉,带领人族,踏平魔族!”
凌煅看着他癫狂的样子,忽然明白了。
天逆疯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疯了——逆天改命这种事,本就违背天道法则。他研究了三百年,被天道反噬,神魂早就出了问题。
“你走火入魔了。”凌煅说。
天逆一愣,随即暴怒:“你懂什么?!这是伟大的道!是超越天机的道!等我掌握了祖炉,我就是新的天道!”
他双手结印,周围的空间彻底凝固,连风都停了。
“既然你不给,我就自己拿!”
无数枚黑色铜钱从他袖中飞出,密密麻麻,像一片黑色的虫群,扑向凌煅!
每一枚铜钱,都带着逆转命运的诡异力量。这么多一起上,别说凌煅,就算大乘初期来了,也要脱层皮。
凌煅咬牙,准备拼命——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天空,突然暗了。
不是乌云遮日,是整个天幕,像被泼了墨一样,迅速黑了下来。眨眼的工夫,白昼变黑夜,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响起一声龙吟。
低沉,威严,带着远古的沧桑。
天逆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敖广?!”
话音未落,一只巨大的龙爪从黑暗中探出,覆盖了整片天空,朝着天逆抓来!
那龙爪大得离谱,遮天蔽日,每一片鳞甲都有房屋大小,泛着青黑色的金属光泽。爪尖锋利,划破空间,带起五道漆黑的空间裂缝。
天逆脸色大变,双手疯狂结印,无数黑色铜钱在他身前凝聚,化作一面巨大的铜钱盾牌。
“铛——!!!”
龙爪抓在盾牌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盾牌只撑了一息就碎了,天逆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像颗流星一样砸进远处的荒山里。
山塌了。
龙爪没有追击,而是缓缓收回黑暗。
天幕重新亮起,阳光普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凌煅呆呆地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
是个老者,穿着青色长袍,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东海龙王,敖广。
“小子,”敖广上下打量他,“几个月不见,惹祸的本事见长啊。连天逆这种疯子都敢惹?”
凌煅这才回过神,连忙行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敖广摆摆手:“别谢我,是你师祖传信,让我来这一带转转,看能不能‘偶遇’你。没想到真遇上了。”
他顿了顿,看向天逆砸进去的那片山体废墟:“不过那疯子没死,跑了。”
凌煅心头一紧:“跑了?”
“逆命阁的人,保命本事一流。”敖广说,“他至少有三条命可以替死。刚才那一爪,最多毁了他一条命。”
他转头看向凌煅:“你接下来去哪儿?天机阁?”
凌煅点头。
“那正好,顺路。”敖广说,“我送你去。”
凌煅一愣:“前辈您……”
“我也要去天机阁。”敖广神色严肃起来,“东海出事了。”
---
东海,龙宫。
林峰跟着敖广的副将——一只化形的青蛟,走在海底长廊里。长廊两侧是透明的水晶墙壁,外面是五彩斑斓的珊瑚丛,各种奇形怪状的海兽游来游去,景色美得不像人间。
但林峰没心情看。
他被南宫月派来东海,名义上是“协助龙宫防御”,实际上是……保护。
南宫月说,玄天宫现在知道青云山和东海结盟了,很可能会对龙宫下手。林峰懂阵法,能帮上忙。
可林峰知道,师姐是在给他找事做,让他别整天沉浸在自责里。
“到了。”
青蛟在一扇巨大的青铜门前停下。
门高三丈,宽两丈,表面刻着两条盘旋的巨龙,龙眼是镶嵌的夜明珠,在幽暗的海底散发着柔和的光。
“龙王陛下吩咐,让你在这里等他。”青蛟说,“他很快就回来。”
林峰点头:“有劳将军。”
青蛟走了。
林峰独自站在门前,看着那两条雕刻的龙,忽然想起黑蛟——师父的本体,也是龙,虽然只是蛟龙,但那份威严,丝毫不输真龙。
如果师父还活着……
他摇摇头,甩开杂念,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可刚闭上眼,就感觉不对劲。
青铜门后面,传来细微的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规律性的震动,像心跳,又像呼吸。
林峰睁开眼,走到门前,耳朵贴上去。
“咚……咚……咚……”
声音更清晰了。
而且,带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让他想进去看看。
“不能进。”他对自己说,“这是龙宫禁地,没龙王允许,擅闯者死。”
可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在呼唤他。
林峰额头冒出冷汗,想退开,可身体不听使唤,手居然自己抬起来,按在了门上。
青铜门,缓缓开了。
一道缝隙。
里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吸引力更强了,强到他根本抵抗不了。
林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猛地后退,想逃离。
可晚了。
黑暗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刺骨,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的鳞片,指甲乌黑尖锐。
林峰想挣脱,可那只手的力气大得离谱,硬生生把他拖进了黑暗。
青铜门,无声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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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阁所在的云海之上,凌煅听完敖广的话,脸色变了。
“您是说……东海的海眼,开始不稳了?”
敖广点头,脸色凝重:“三百年来,东海海眼一直很稳定。但半个月前,突然开始躁动,喷发的灵气里,带着魔气。”
他顿了顿:“我派人下去探查,发现海眼深处……有东西在往外钻。”
“什么东西?”
“不知道。”敖广摇头,“但肯定不是善类。我怀疑,和天外天的封印有关。”
凌煅心头一沉。
天外天的封印,不止一个入口。除了西北绝地的那个主入口,还有几个副入口,分散在两界各处。
东海海眼,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您去天机阁,是想……”
“想问问虚空子,当年封印的详细情况。”敖广说,“他是参与封印的人之一,应该知道怎么加固。”
两人正说着,前方云海翻涌,那座白玉宫殿缓缓浮现。
天机阁,到了。
可今天的宫殿,和凌煅记忆中的不一样。
太安静了。
没有接引流光,没有访客出入,连宫殿表面的防护阵法,都黯淡无光,像一具巨大的尸体,静静飘在云海上。
“不对劲。”敖广眯起眼睛。
凌煅已经拔出了剑。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加速,冲向宫殿。
宫殿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凌煅跨过门槛的瞬间,闻到了血腥味。
很浓的血腥味。
他掌心涌出祖炉之火,化作一团光球,照亮了前方——
大殿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
全是天机阁的弟子,穿着白袍,胸口绣着星图。他们死状凄惨,有的被掏空了心脏,有的被扭断了脖子,有的……整个人干瘪下去,像被吸干了精气。
墙壁上,地面上,到处是喷溅的血迹。
这里发生过一场屠杀。
“虚空子!”敖广厉喝,“老家伙!还活着吗?!”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没有回应。
凌煅蹲下身,检查一具尸体——尸体还有余温,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也就是说,屠杀刚结束不久。
他站起身,看向大殿深处。那里是通往内殿的走廊,更黑,更安静。
“前辈,”凌煅说,“分头找?”
敖广摇头:“一起。能屠了天机阁,对方至少是大乘期,或者……不止一个大乘期。”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内殿。
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房门大多敞开着,里面也是尸体。有老人,有青年,有女人,甚至还有孩子——天机阁是家族式传承,很多弟子都是拖家带口住在这里。
凌煅看得心里发冷。
这是灭门。
彻彻底底的灭门。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金色的门。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凌煅推开门。
房间很大,像一座小型图书馆,四壁都是书架,摆满了古籍。房间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盘膝坐着一个白袍老人。
天机阁主,天机老人。
他还活着,但胸口插着一柄黑色的匕首,匕首上缠绕着浓郁的黑气,正在不断侵蚀他的生机。
“阁主!”凌煅冲过去。
天机老人缓缓睁开眼,看见是他,笑了,笑容惨淡。
“你来了……还是……来晚了……”
凌煅想拔掉匕首,可手刚碰到,就被黑气弹开——那黑气腐蚀性极强,连祖炉之火都烧不灭。
“别……白费力气了。”天机老人咳嗽两声,咳出黑色的血,“这是‘弑神匕’……专门杀大乘期的……我活不了……”
他看向凌煅,眼神急切:“虚空子……去追玄冥了……三天前走的……现在……应该在西北绝地……”
凌煅心头一震:“玄冥提前破关了?”
“对……”天机老人抓住他的手,用力握紧,“碎片……第六块碎片……在石台下面……拿走……”
他顿了顿,气息越来越弱:“还有……小心……小心天逆……他……他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凌煅急问。
可天机老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眼睛瞪大,看向门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警告什么。
凌煅猛地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黑衣人。
不,不是一个。
是三个。
天逆站在中间,左右各站一人——一个穿着血色长袍的老妪,一个只有孩童身高、却长着成人面孔的侏儒。
三人的气息,全都是合体后期。
“介绍一下,”天逆微笑,“血袍婆婆,鬼童子,我的……合作伙伴。”
血袍婆婆舔了舔嘴唇,看着凌煅,眼神像在看美味的食物:“这小子……精气好足……”
鬼童子发出尖细的笑声:“我要他的骨头,做成玩具。”
天逆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看向凌煅,独眼面具下的目光,带着玩味:“现在,二对三。不,应该说……一龙一人,对三个合体后期。”
敖广走到凌煅身边,浑身龙威爆发,压得整个房间都在震动。
“三条杂鱼,也敢嚣张?”
天逆笑了。
“龙王陛下,您是不是忘了……这里,是天机阁。”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房间四壁的书架,突然全部炸开!无数古籍化作飞灰,露出墙壁上刻着的——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
那些符文亮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把整个房间笼罩在内。
凌煅只觉得浑身一沉,像被一座山压在身上,连呼吸都困难。
敖广更是脸色一变:“禁龙阵?!”
“专门为您准备的。”天逆微笑,“天机阁的三千年底蕴,可不只是推演术。这禁龙阵,能压制一切龙族血脉,让您的实力……跌到合体初期。”
他看向凌煅:“至于你,虚空幻灭在禁龙阵里,效果减半。现在,还是二对三吗?”
凌煅握紧剑,看向敖广。
龙王陛下脸色铁青,但眼神依旧锐利。
“小子,”他低声说,“待会儿打起来,你只管逃。去西北绝地,找虚空子。”
“可是……”
“没有可是。”敖广打断他,“我是龙王,龙族之主。就算被压制到合体初期,也不是三条杂鱼能啃下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你不一样。你是希望,是九块碎片的主人,是唯一可能重铸祖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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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煅看着他的眼睛,良久,重重点头。
“我会活着。”
“那就够了。”
敖广大笑,笑声震得整个房间都在颤抖。
他一步踏出,身形暴涨,青黑色的龙鳞从皮肤下钻出,双手化作龙爪,头顶长出龙角——
现出半龙真身!
“来!”他怒吼,“让本王看看,你们这三条杂鱼,有什么本事!”
第三节 龙战于野
敖广现出半龙真身的那一刻,整个禁龙阵都在震动。
青黑色的龙鳞覆盖全身,每一片都泛着金属光泽,边缘锋利如刀。他的双手完全龙化,五指化作狰狞的龙爪,指尖寒光闪烁,能轻易撕裂空间。头顶一对龙角蜿蜒向上,角尖缠绕着青色的电弧,噼啪作响。
龙王之威,即便被压制到合体初期,也依旧惊天动地。
天逆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不愧是东海龙王。”他拍了拍手,“可惜,这里是陆地,是禁龙阵。”
他看向左右:“血袍,鬼童,拖住他。十息,就够了。”
血袍婆婆怪笑一声,身形化作一道血光,直扑敖广!她的双手指甲暴涨三尺,鲜红如血,带着刺鼻的腥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出嘶嘶白烟。
鬼童子则绕到侧面,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地面突然裂开,伸出数十只苍白的小手,抓向敖广的双腿——那些手只有婴儿大小,却力大无穷,指甲漆黑尖锐。
敖广怒吼,龙爪横扫!
“铛——!!!”
龙爪和血爪对撞,爆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血袍婆婆被震退三步,指甲断裂三根,但她不退反进,张嘴喷出一口血雾!
血雾迅速扩散,笼罩了半个房间。雾气里传来凄厉的哭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哀鸣。
“噬魂血雾?”敖广眼神一冷,“你杀了多少人,炼成这东西?!”
“不多,也就十万。”血袍婆婆舔了舔断掉的指甲,“凡人而已,杀了就杀了。”
敖广暴怒,龙爪上涌出青色的龙炎,一爪撕开血雾!龙炎所过之处,血雾滋滋作响,迅速蒸发。
可就在这时,鬼童子召唤的那些小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双腿。
“咔嚓!”
龙鳞碎裂的声音!
那些小手的力量,居然能抓裂龙鳞!
敖广闷哼一声,双腿发力,硬生生震碎了所有小手。可碎裂的小手落地后,居然又蠕动着组合在一起,变成更大的手,再次抓来!
“不死婴尸?”敖广脸色更难看了,“你炼了婴孩的尸体?!”
鬼童子尖笑:“刚出生的最好,怨气最足!”
三个合体后期,两个是邪道巨擘,手段残忍歹毒,根本不讲武德。
敖广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更别说被禁龙阵压制了实力。短短三息,他身上就添了十几道伤口,龙鳞碎裂,鲜血淋漓。
但他一步不退,死死守在凌煅身前。
“走!”他厉喝,“现在!”
凌煅咬牙,转身冲向石台——天机老人已经断气了,胸口还插着弑神匕。他顾不得悲伤,一掌拍碎石台,果然在碎石中找到一块青铜碎片。
第六块!
碎片入手温热,和其他五块产生强烈共鸣,丹田里的炉鼎虚影再次震动,像是要活过来。
凌煅收起碎片,看了一眼敖广。
龙王陛下浑身浴血,但依旧傲立,龙爪撕碎了一道又一道攻击,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挡在三个邪修面前。
“想走?”天逆冷笑,“问过我了吗?”
他抬手,一枚黑色铜钱射向凌煅。
可铜钱飞到半路,被一只龙爪抓住,硬生生捏碎!
“你的对手,是我。”敖广喘息着,但眼神依旧锐利。
天逆眼中闪过怒色:“老龙,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来啊!”敖广大笑,“本王活了八千年,还怕你这种藏头露尾的鼠辈?!”
话音未落,他猛地喷出一口精血!
精血在空中燃烧,化作一条迷你青龙,咆哮着冲向天逆!
这是龙族秘术——龙魂燃血,以精血和部分神魂为代价,爆发出远超自身实力的攻击!
天逆脸色大变,双手结印,身前浮现出七枚铜钱,组成一个盾牌。
“轰——!!!”
青龙撞在盾牌上,爆炸的冲击波横扫整个房间。书架彻底化为齑粉,墙壁龟裂,连禁龙阵的符文都黯淡了一瞬。
天逆被炸飞出去,撞在墙上,面具碎裂,露出一张苍老、布满黑色纹路的脸。
他受伤了。
血袍婆婆和鬼童子也被波及,各自退开,脸色难看。
敖广半跪在地,大口吐血,身上的龙鳞开始脱落——龙魂燃血的副作用来了,他的修为在飞速下跌,从合体初期,跌到炼虚,还在继续跌。
“前辈!”凌煅想冲过去。
“走!”敖广嘶吼,“别让本王白死!”
凌煅眼睛红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脊梁的龙王,转身冲向窗户——那是唯一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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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住他!”天逆咳着血爬起来。
血袍婆婆和鬼童子同时出手。
血雾和婴尸手从两侧袭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凌煅咬牙,全力运转虚空幻灭,星空虚影在身后浮现,虽然被禁龙阵压制,但依旧强行撑开一片空间。
他不管不顾,一头撞向窗户!
“铛——!!!”
窗户碎了,但他也被血雾和婴尸手击中后背,皮开肉绽,骨头都露出来了。
剧痛。
但他没停,借着冲击力,冲出房间,冲进走廊。
身后传来敖广最后的怒吼:“天逆!来战!”
然后是爆炸声,惨叫声,墙壁倒塌声……
凌煅不敢回头。
他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往外跑,每跑一步,伤口都在飙血。血袍婆婆的血雾有剧毒,鬼童子的婴尸手带着尸毒,两种毒素在体内肆虐,侵蚀着他的经脉和丹田。
但他不能停。
停下,就辜负了敖广的牺牲。
终于,他冲出了大殿,冲出了天机阁,一头栽进云海里。
云海翻涌,托住了他。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白玉宫殿——宫殿在震动,在崩塌,里面还在传出战斗的声音,但越来越弱。
龙王陛下……
凌煅闭上眼睛,任由云海裹挟着他,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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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龙宫禁地。
林峰被拖进黑暗后,意识就模糊了。
他只感觉自己在飞速下坠,穿过冰冷的海水,穿过厚厚的岩层,一直往下,往下,不知过了多久,才“扑通”一声,掉进一片粘稠的液体里。
不是水。
是血。
浓稠、腥臭的血。
林峰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洞穴有百丈高,千丈宽,洞顶垂落着无数血红色的钟乳石,每一根都在往下滴血。
地面是血池,深不见底,他就站在血池中央的一块黑色岩石上。
四周,漂浮着无数尸体。
有海族的,有人族的,甚至还有……龙族的。
那些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有的只剩半边身子,有的被掏空了内脏,有的……干脆就是一堆碎肉。
而在洞穴的尽头,血池最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扇门。
一扇青铜门,门上刻着古老的符文,但现在,那些符文已经黯淡了,门本身也布满了裂纹,像是随时会碎掉。
林峰心头一颤。
海眼!
这就是东海海眼!而那扇门,就是天外天封印的入口之一!
可怎么会变成这样?
敖广明明说,海眼只是“不稳”,可现在看,这根本不是不稳,是马上就要破了!
漩涡越来越大,吸力越来越强。血池里的尸体被卷进去,撞在青铜门上,碎成肉泥,血水顺着门缝渗进去,像是在喂养门后的东西。
林峰想逃,可脚下突然一紧。
低头一看,血池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他认识——就是把他拖进来的那只!
“谁?!”林峰厉喝,拔剑就砍。
剑光斩在手上,却只斩出一串火星——那只手的硬度,堪比法宝!
手的主人,缓缓从血池里浮了上来。
是个女人。
或者说,曾经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破烂的白裙,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面容。但从露出的半张脸看,她生前应该很漂亮。
可现在,她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嘴角咧开,露出尖利的牙齿,牙齿上还挂着碎肉。
“活……人……”她开口,声音嘶哑难听,“新鲜……的……”
林峰毛骨悚然,想退,可脚踝被她死死抓着,根本动不了。
女人爬上来,凑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的……灵魂……”
她伸出另一只手,摸向林峰的脸。
林峰咬牙,全力运转灵力,一剑刺向她的心脏!
“铛!”
剑尖刺中,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
女人笑了,笑容狰狞:“没……用……的……”
她张嘴,咬向林峰的脖子!
就在这时——
林峰怀里,突然亮起一道青光!
是那块黑蛟的龙鳞!
龙鳞自动飞出,化作一道青色光幕,挡在林峰面前。女人撞在光幕上,惨叫一声,被弹飞出去,掉进血池。
趁这机会,林峰终于挣脱了那只手,连退几步,拉开距离。
他低头看向龙鳞——龙鳞悬浮在空中,表面浮现出黑蛟的虚影。
“师父?!”林峰惊喜。
但虚影很淡,很模糊,像随时会散掉。
“峰儿……”黑蛟的声音很虚弱,“这是……我留在龙鳞里的……最后一丝残念……”
“师父,这里是什么地方?那女人是谁?”
“她……是上一代东海龙王的女儿……敖雪……”黑蛟的声音带着悲哀,“三百年前,仙魔大战……她镇守海眼,被魔气侵蚀……变成了……‘血尸’……”
林峰心头一震。
血尸——那是比僵尸更可怕的东西,保留了生前的部分记忆和实力,但完全被魔气控制,嗜血残暴,不死不灭。
“海眼……快破了……”黑蛟的虚影越来越淡,“你必须……加固封印……”
“怎么加固?!”林峰急问。
“用……龙鳞……”黑蛟说,“龙鳞里有我一生的修为……你把它……贴在青铜门上……能撑……三个月……”
林峰看向那扇布满裂纹的青铜门:“可是师父,您……”
“我早就死了。”黑蛟笑了,笑容释然,“这缕残念,本来就是留着……应急的……”
他顿了顿:“峰儿,答应我……保护好青云山……保护好……凌煅……”
“我答应!”林峰用力点头。
“好孩子……”
黑蛟的虚影彻底散去。
龙鳞光芒大盛,飞向青铜门,贴在了门缝上。
青光爆发,笼罩了整个青铜门。门上的裂纹开始愈合,漩涡的吸力开始减弱,血池也平静了一些。
但只持续了三息。
血池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那声音不似人声,不似兽吼,而是……无数声音的混合,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童,都在嘶吼,都在惨叫:
“开门……开门……开门!!!”
青铜门剧烈震动,龙鳞上的光芒迅速黯淡。
林峰脸色大变——连黑蛟一生的修为,都只能撑三息?!
这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砰!”
龙鳞碎了。
青铜门上的裂纹,比之前更多,更深。
血池再次翻涌,漩涡重新出现,而且比之前更大,吸力更强!
敖雪从血池里爬出来,纯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峰。
“你……坏了……好事……”
她扑了上来!
林峰咬牙,拔剑迎战。
他知道,自己今天,可能走不出这里了。
但他必须撑住。
撑到有人来。
撑到……凌大哥回来。
第四节 月下誓言
凌煅在云海里飘了一天一夜。
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毒素还在蔓延,意识时断时续。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昏过去,全靠咬破舌尖的剧痛,才勉强保持清醒。
他不知道自己飘到了哪里,只知道离天机阁越来越远。
云海开始稀薄,下方出现了山川河流。他努力调整方向,朝着一片看起来比较隐蔽的山谷落去。
落地时,他几乎站不稳,一头栽进草丛里。
草很深,带着露水,冰冰凉凉贴在脸上,稍微缓解了一些灼痛感。
他挣扎着坐起来,检查伤势。
后背的伤口已经溃烂了,血肉模糊,能看到白骨。血袍婆婆的血毒和鬼童子的尸毒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黑红色,正顺着经脉往心脏蔓延。
丹田里的炉鼎虚影在自动运转,净化毒素,但速度很慢——毒素太强了,又是在他重伤状态下入侵的,已经深入骨髓。
“得找个地方……逼毒……”凌煅喘息着,环顾四周。
山谷很安静,没有人烟,只有鸟鸣和流水声。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
他爬过去,一头扎进溪水里。
冰冷的溪水刺激着伤口,剧痛让他浑身抽搐,但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盘膝坐在溪水中,运转虚空经,开始逼毒。
黑红色的毒素顺着伤口渗出,染红了一片溪水。溪水里的鱼虾接触到毒素,立刻翻白肚皮浮了上来,死了。
凌煅看得心头沉重。
这毒,比他想象中还厉害。
照这个速度,至少要三天才能逼干净。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天机阁被灭,敖广生死不明,东海海眼可能已经破了,虚空子师祖在西北绝地追玄冥……每一件事,都迫在眉睫。
可他动不了。
毒素已经侵入心脉,强行移动,只会死得更快。
“该死……”凌煅咬牙,全力催动祖炉碎片。
六块碎片在丹田里旋转,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加速净化毒素。炉鼎虚影也亮了起来,一股温和的力量涌入经脉,护住心脉。
效果好了些,但依旧不够。
就在凌煅焦躁时,怀里的传讯玉符突然亮了。
是南宫月。
“凌大哥,你在哪儿?敖广前辈回来了,但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他说天机阁被灭,你逃出来了,让我们联系你。”
凌煅心头一震,连忙回讯:“我没事,在疗伤。敖广前辈怎么样?”
“伤得很重,龙鳞掉了大半,修为跌到了化神期,而且……神魂受损,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南宫月的声音带着哽咽,“白眉真人正在救治,但……”
她顿了顿:“小蝶推演了一次,说东海有变,林峰失联了。”
凌煅脸色变了。
林峰失联?东海有变?
难道海眼真的破了?!
“我马上去东海。”他回讯。
“不行!”南宫月急道,“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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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峰……”
“林峰是炼虚期,懂阵法,还有黑蛟前辈的龙鳞护身,没那么容易死。”南宫月的声音冷静下来,“但你不一样,你中了毒,又刚经历大战,现在去东海,就是送死。”
凌煅沉默了。
他知道南宫月说得对。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林峰出事。
“给我三天。”他最终说,“三天后,我去东海。”
“好。”南宫月说,“你把位置告诉我,我去找你。小蝶推演出了一种能解百毒的丹药,白眉真人正在炼,炼好了我带过去。”
凌煅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山谷的位置发了过去。
传讯结束后,他靠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闭上眼睛,继续逼毒。
毒素一点一点被逼出,伤势一点一点好转,但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不知过了多久,天黑了。
山谷里起了雾,月光透过雾气,朦朦胧胧地洒下来,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银纱。
凌煅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天是十五,月圆。
他想起了和南宫月的婚礼——也是月圆之夜,宾客满堂,红烛高照。她穿着嫁衣,美得不像人间女子。
可那场婚礼,被玄天宫毁了。
从那以后,他们就一直在逃亡,在战斗,在失去。
“月儿……”凌煅轻声呢喃,“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一定……给你补一场完整的婚礼。”
“这可是你说的。”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煅猛地转头。
南宫月站在雾气中,一身青衣,肩上挎着药箱,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来了。
凌煅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开口:“你怎么找到的?”
“小蝶的铜钱。”南宫月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口,眉头立刻皱起,“这么严重……血毒加尸毒,你怎么撑到现在的?”
“祖炉碎片护着心脉。”凌煅说。
南宫月没说话,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碧绿色的丹药。
“清毒丹,白眉真人连夜炼的。”她把丹药递到他嘴边,“张嘴。”
凌煅乖乖张嘴,吞下丹药。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药力,涌入四肢百骸。药力所过之处,毒素迅速消退,伤口也开始愈合,长出粉嫩的新肉。
效果立竿见影。
凌煅长舒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谢谢。”
“谢什么。”南宫月白了他一眼,“我是你妻子,照顾你不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再说,你这条命,是我的。没我的允许,不准死。”
凌煅笑了,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南宫月身子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靠在他肩上。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静抱着。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溪水流淌,虫鸣阵阵,这一刻,仿佛所有的杀戮、所有的阴谋、所有的生死危机,都暂时远去了。
只剩下彼此。
“凌煅。”南宫月忽然开口。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居吧。”她轻声说,“种几亩田,养几只鸡,你再教我练剑,我给你生个孩子……”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脸红了。
凌煅搂紧她,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有光。
可这温馨的时光,很快被打破了。
传讯玉符又亮了。
这次是小蝶。
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凌大哥,月儿姐,不好了……林师兄的命灯……快灭了!”
命灯,是修士用本命精血点亮的灯,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凌煅和南宫月同时站起来。
“命灯在哪儿?”凌煅急问。
“在……在青云山祠堂……”小蝶哭道,“我刚才去看,灯焰已经……只剩黄豆大小了……”
凌煅脸色铁青。
命灯只剩黄豆大小,说明林峰已经濒临死亡,最多还能撑几个时辰。
“我去东海。”他看向南宫月,“你回青云山,安抚弟子,等我的消息。”
南宫月咬牙:“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凌煅摇头,“东海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去太危险。而且青云山需要人坐镇,白眉真人要救治敖广前辈,分身乏术。”
他握住她的手:“相信我,我会把林峰带回来。”
南宫月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用力点头。
“活着回来。”她说,“你们两个,都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凌煅松开她的手,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东方的夜空。
南宫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孤单。
但她眼神坚定。
“一定要……活着。”
第五节 海底血战
东海,龙宫禁地。
林峰已经不知道自己战斗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