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奥术之心被一层灰白色的薄雾笼罩。
赫卡洛斯站在旅馆房间的窗前,三只眼睛透过单向玻璃望向街道。内城的早晨已经开始忙碌,魔马车在宽阔的街道上穿梭,穿着各色制服的魔族行色匆匆,远处的九座高塔在雾中若隐若现,塔尖的光芒如同灯塔穿透迷雾。
今天。
公开听证会。上午十点。中央司法塔。
他将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见到被抓捕后的祖父。
也将第一次,面对那个传说中“曾是副教主”的赫卡里姆。
赫卡洛斯低头看了看左手上的黑色戒指。影匿之戒在晨光下显得更加幽暗,表面的符文在特定角度会流转过一丝紫黑色的微光。昨夜他研究了很久,确定这枚戒指确实能屏蔽精神探测——他用系统自检过,自己的精神力数值在外界感知中被固定在“18点”,刚好卡在天才线的边缘,不会太显眼也不会太平庸。
但系统提示的“内嵌追踪符文”,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天邪教在监视他。这是交易的一部分,也是警告。
“罗斯?”门外传来奥利弗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该出发了!里特巡查使在大厅等我们!”
赫卡洛斯深吸一口气,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伪装。深蓝色镶银边的学袍整齐干净,灰白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三只眼睛刻意收敛了锐利的光芒,显得温和平静。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外城推荐生,紧张、期待、带着一点对未来的不安。
完美。
他打开门,奥利弗正站在门外,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这个黑魔族少爷今天也换上了一身正式的学袍,但脖子上还挂着一条显眼的银链,链坠是一块拇指大小的深红色魔晶——那玩意儿至少值五百魔晶币。
“你看我这装扮怎么样?”奥利弗得意地转了个圈,“我父亲特意从德玛城寄来的,最新款的‘暗影丝’面料,有自动清洁和微调温度的功能”
“很合适。”赫卡洛斯简短评价,快步走向楼梯。
大厅里,除了里特巡查使,其他六名推荐生都已经到齐。岩肤魔族壮汉在角落里闭目养神,混血魔族兄弟低声交谈着什么,独角魔族少女莉亚娜·银辉独自站在窗边,背影挺拔如标枪。而那个始终戴着兜帽的神秘学员,依旧隐藏在阴影中。
赫卡洛斯的目光在神秘学员身上停留了一瞬。昨夜回来后,他特意查过这次比特城推荐生的名单,除了已知的六人,第七个名字是“影”星辉的护卫同名,但资料显示是“比特城孤儿院出身,精神力21点,特殊天赋:暗影亲和”。
真的这么简单吗?
“人都到齐了。”里特巡查使的声音响起。他今天换了一身更正式的巡查使礼服,深蓝色制服上多了几道银色纹路,胸前佩戴着天穹巡查厅的徽章。那两撇八字胡修剪得更加精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刻板的威严。
“今天的行程变更。”里特扫视着七名学员,“上午不去大学预备处,改为观摩一场公开听证会——中央司法塔第三审判厅,关于近期抓捕的天邪教相关人员的初次听证。”
有几个学员露出惊讶的表情。奥利弗更是眼睛瞪大:“听证会?我们能进去吗?那不是需要特殊许可”
“我已经拿到了观摩许可。”里特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七枚银色的徽章,分发给每人,“这是‘学术观察员’徽章,允许你们在旁听席就座。记住,进去之后保持安静,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言论。司法塔不是‘梦幻之家’,在那里惹事的后果,你们承担不起。”
他的目光特别在赫卡洛斯和奥利弗身上停留:“尤其是你们两个。管好自己。”
“是,巡查使大人。”学员们齐声回答。
赫卡洛斯接过徽章,入手冰凉,表面刻着复杂的魔法纹路,中央是一个天秤图案——奥术联邦司法系统的标志。他将徽章别在学袍左胸,感到徽章自动吸附在面料上,并散发出一层微弱的认证波动。
“出发。”里特转身走向旅馆大门。
三辆魔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赫卡洛斯和奥利弗上了同一辆,车辆无声启动,向着城市中心驶去。
随着越来越接近中央区域,街道变得更加宽阔,建筑更加宏伟。魔马车开始频繁经过检查点——穿着银色盔甲的守卫手持魔能扫描仪,对每一辆车进行快速检查。但当他们看到里特出示的巡查使证件和学术观察员徽章后,都立刻放行。
这就是权力。赫卡洛斯心中冷笑。在比特城贫民区,巡查队可以随意闯入民宅抓人,无需任何手续。在这里,一切都有严格的程序——但程序的背后,依然是权力在主宰。
半小时后,魔马车停在了一座通天巨塔的底部。
中央司法塔。
这座塔是九塔之一,但风格与其他塔截然不同。塔身是深灰色的玄武岩,表面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有笔直的线条和冰冷的棱角。塔基占地超过一平方公里,周围环绕着高达三十米的金属围墙,围墙上刻满了防御符文和警戒法阵。
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来自各大媒体的记者、各大家族的观察员、各巡查厅的代表形形色色的魔族等待着安检入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而紧张的气氛。
里特带着七名学员走特殊通道。守卫核实身份后,沉重的金属大门缓缓打开,露出内部宽阔而昏暗的大厅。
大厅高达百米,两侧是数十根需要十魔合抱的巨柱,柱身上雕刻着联邦法律的条文。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着顶部悬浮的数百盏魔能灯。正前方,十二座高大的法官席呈半圆形排列,中央的主席位尤其宏伟,座椅背高近十米,雕刻着狰狞的魔兽头颅。
而旁听席已经坐了大半。赫卡洛斯粗略估计,至少有数千魔族在场。他们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瞥向审判厅前方那扇紧闭的金属门——那是犯人被押送上来的通道。
“坐在最后排。”里特压低声音吩咐,“保持安静,仔细看,仔细听。这对你们未来的发展很重要。”
七名学员在最后排的角落坐下。这里视野不算最好,但足够隐蔽。赫卡洛斯特意选择了最边缘的位置,身体微微侧倾,既能观察全场,又不太引人注目。
他三只眼睛缓缓扫视。
旁听席前排,坐着几个气息强大的魔族——那是各大家族的代表,至少都是六阶以上的存在,更靠前的位置,有几个穿着外国服饰的魔族,应该是其他帝国的外交观察员。
而在法官席侧面的小包厢里,赫卡洛斯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玛丽·星辉坐在那里,四只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她身旁的“影”依旧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五十分,审判厅的大门缓缓关闭。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在大厅中回荡,让所有交谈戛然而止。
九点五十五分,侧门打开,十二名身穿黑色法袍的法官鱼贯而入。他们大多面容苍老,眼神锐利,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至少五阶以上的魔能波动。他们在法官席就座,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精密机械。
九点五十八分,主法官席侧面的小门打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整个审判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魔族男性,面容普通,身材中等,穿着一身简单的深灰色长袍,没有任何装饰。但当他走进来的瞬间,所有法官同时起身,恭敬地低头。旁听席上的数千魔族,无论身份高低,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七阶。
魔王级存在。
赫卡洛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那压力不是刻意的威压,而是生命层次差距带来的天然威慑。他的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体内运转的魔能瞬间凝滞,连系统的界面都闪烁了一下,仿佛受到了干扰。
这就是七阶。
与魔网深度共鸣,可借用魔网本源之力,一念之间可改变方圆数十里天象,寿命以千年计的恐怖存在。
奥术联邦议会议员,最低门槛就是七阶。
那位议员在主法官席坐下,随意地摆了摆手。其他法官这才敢落座。
“开始吧。”议员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到审判厅的每一个角落,仿佛直接在耳边响起。
主法官——一位头发花白的独角魔族——恭敬地点头,然后敲响了桌上的法槌。
“肃静。奥术联邦中央司法塔第三审判厅,关于编号a-7342至a-7361系列案件的首次公开听证,现在开始。”
法槌再次落下。
“带犯人。”
审判厅前方那扇金属门缓缓打开。
赫卡洛斯的呼吸屏住了。
脚步声传来。沉重、缓慢,夹杂着金属摩擦的声音。
首先出现的是四名穿着银色重甲的守卫,他们手持特制的禁魔锁链,链子的另一端
十二个身影被押送进来。
他们都穿着灰色的囚服,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镣铐表面刻满了压制魔能的符文。大多数囚犯低着头,步履蹒跚,身上有明显的伤痕。有些已经年老体衰,有些还很年轻。
而赫卡洛斯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队伍中间的第三个。
赫卡里姆。
他的祖父。
老人看起来比记忆中更加苍老。灰白色的头发凌乱而稀疏,脸上多了许多新的伤疤,左眼肿胀着几乎睁不开,嘴角有干涸的血迹。那身灰色的囚服对他来说过于宽大,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弱。他拖着镣铐,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但背脊依然挺直。
赫卡洛斯感到一股撕裂般的疼痛从胸口传来。
那是愤怒。是仇恨。是无法言说的痛苦。
但他不能动。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三只手在学袍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紫黑色的血液从指缝渗出,带来刺痛的真实感。
冷静。必须冷静。
他强迫自己观察更多细节。
祖父的状态很奇怪。他的眼神浑浊,目光涣散,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反应。其他囚犯或多或少会抬头看一眼法官席或旁听席,但赫卡里姆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镣,嘴里似乎在喃喃自语着什么。
是真的精神受损?还是伪装?
“犯人编号a-7344,赫卡里姆,三眼魔族,原比特城居民,二阶魔兵。”主法官翻开卷宗,声音冰冷地宣读,“被控罪名:涉嫌参与天邪教非法活动,涉嫌策划危害联邦安全行为,涉嫌非法传播禁忌知识。你是否认罪?”
赫卡里姆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法官席,扫过旁听席,那双曾经温和慈祥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迷茫。
“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天邪教?我我不知道”
“根据巡查总署提供的证据,在你的住所搜查出天邪教相关物品和仪式材料。”主法官继续道,“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赫卡里姆歪了歪头,像个困惑的孩子:“物品?什么物品?我家我家只有我和孙子我们只是普通魔族对了,我的孙子呢?赫卡赫卡在哪里?”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切,开始挣扎着想要向前,但被守卫死死按住。
“安静!”守卫厉声喝道。
赫卡洛斯的心在滴血。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祖父在提到“孙子”时,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清明,但很快又恢复了浑浊。
是暗示吗?还是真的记忆混乱?
“犯人精神状态异常,建议进行精神鉴定。”一位女性法官开口。
主法官看向主法官席上的议员。
议员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整个审判厅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继续。”议员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我想听听,这位‘前副教主’能说出什么有趣的东西。”
前副教主。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旁听席引起一阵压抑的骚动。许多魔族露出震惊的表情,显然这是他们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赫卡里姆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副教主副教主”,他重复着这个词,眼神更加混乱,“我我是谁?我是赫卡里姆不,我是幻帝不对我是”
他的声音开始语无伦次,双手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犯人情绪失控。”主法官皱眉,“是否需要”
“让他说。”议员打断了他,深灰色的眼眸盯着赫卡里姆,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我想看看,两百年的伪装,到底能装到什么程度。”
赫卡里姆的呻吟声渐渐停止。
他放下手,缓缓抬起头。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浑浊和迷茫,而是一种深沉的、历经沧桑的平静。尽管脸上还有伤疤,尽管身体还受着镣铐的束缚,但那种气质的变化,让整个审判厅的气氛都为之一变。
“两百年”,赫卡里姆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是啊,两百年了。我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是谁。”
他缓缓站直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镣铐哗啦作响,尽管守卫立刻加大了压制力度,但他还是站直了。
““天邪教”奥术联邦分部副教主,执掌三十二个行省、七百二十个据点、超过十万教众。”他平静地说出这些话,仿佛在陈述别人的事迹,“曾三次撕裂魔网屏蔽,带领教徒完成大型献祭仪式。曾亲手处决十七名联邦六阶大魔,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法官席,扫过旁听席,最后落在议员身上:
“曾与你,古斯塔夫议员,在‘血色峡谷’交过手。那一次,你断了一臂…”
旁听席一片哗然。
古斯塔夫议员——那位七阶存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赫卡洛斯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顿了一瞬。
“看来记忆恢复了一些。”古斯塔夫淡淡地说,“那么,告诉我们,天邪教最近在奥术之心的行动计划是什么?你们在寻找什么?”
赫卡里姆笑了。
那笑容很苍凉,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
“计划?我离开教会已经两百年了,古斯塔夫。这两百年里,我浑浑噩噩,记忆破碎,魔力消散。我甚至忘了自己曾是副教主,忘了那些血腥的仪式,忘了那些疯狂的信仰。”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我只记得我有一个孙子。他叫赫卡洛斯。他无法连接魔网,是个‘废物’。但对我来说,他是整个世界。”
赫卡洛斯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至于教会在找什么”赫卡里姆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找一件东西。一件能让凡人超越魔网的东西。一件”
他的声音突然中断。
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七窍开始渗出紫黑色的血液。他痛苦地跪倒在地,镣铐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犯人出现魔能反噬!”守卫立刻报告。
古斯塔夫议员抬起一只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赫卡里姆。老人的颤抖渐渐停止,但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仿佛随时会死去。
“看来有人在你体内下了禁制。”古斯塔夫的声音依然平静,“一旦触及某些关键信息,就会触发反噬。真是谨慎。”
赫卡里姆艰难地喘息着,抬起头,目光与古斯塔夫对视:
“杀了我吧。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们的了。”
“杀了你?”古斯塔夫轻轻摇头,“不,你还有价值。你是两百年来,我们抓获的最高级别的天邪教前高层。你的记忆、你的知识、你与魔网对抗的经验都是宝贵的资料。”
他站起身。
七阶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整个审判厅的所有魔族,包括那些四阶五阶的法官,都感到呼吸困难,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
“听证会暂停。”古斯塔夫宣布,“所有犯人押回‘黑狱’,进行深度精神挖掘。我亲自监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听席:
“至于今天听到的内容如果泄露出去,后果你们清楚。”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开。
法官们立刻起身恭送。
守卫开始押送犯人离开。
赫卡洛斯死死盯着祖父被拖走的背影。老人的头垂着,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气。
直到那扇金属门再次关闭。
直到审判厅里的魔族开始陆续退场。
直到奥利弗推了推他:“罗斯?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好难看”
赫卡洛斯缓缓呼出一口气。
“没事。”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是有点震撼。”
他站起身,跟随里特和其他学员离开审判厅。
但在踏出司法塔大门的瞬间,他左手上的影匿之戒,微微发热。
一个信息直接传入他的脑海:
“今夜零点,‘暗巷区’第七交叉口。带你来的人,不能知道。”
古力娜扎糖的声音。
赫卡洛斯面不改色,继续向前走。
但他的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会去。
无论那是不是陷阱。
因为他看到了。
在被拖走前的最后一刻,祖父回过头,看向旁听席的方向。
尽管眼睛肿胀,尽管满脸血污。
但祖父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