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焰王朝的东境长城,近看比远观更加令人窒息。
百米高的暗红色金属城墙表面并非光滑一片,而是布满了狰狞的尖刺和倒钩,在血色天空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墙顶部,每隔十米就站立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守卫,他们穿着血红色的铠甲,头盔的面甲呈咆哮的恶魔造型,只露出冰冷的目光。
城门是一道宽三十米、高五十米的巨大金属闸门,表面蚀刻着燃烧的血焰纹章。此刻闸门半开,只留出供单辆车辆通过的缝隙。门两侧排列着二十名守卫,为首的是个五阶血魔族军官,额头生着一对弯曲的恶魔角,猩红的眼眸如同凝固的鲜血。
队伍排得很长。商队、旅人、奴隶贩子、佣兵团……形形色色的魔族等待着入关。空气中混杂着汗味、血腥味、魔兽的膻味,以及一种压抑的躁动感。
赫卡洛斯四人排在队伍中段。他扶着祖父,古力娜扎糖牵着薇拉,两人都低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但即便如此,周围仍有不少目光投来——四阶魔将的气息,永夜之国的服饰风格,还有那个明显是混血儿的小女魔,在这个边境关口显得颇为醒目。
“下一个!”
轮到他们了。
五阶军官抬起手,示意他们上前。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四人,在赫卡洛斯胸前的月影家族徽章上停留了一瞬,又在古力娜扎糖脸上打量片刻。
“身份,来意。”军官的声音低沉沙哑,用的是血焰王朝官方语——一种喉音很重、音节短促的语言。
古力娜扎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用流利纯熟的血焰语回应,发音标准得如同母语者:“尊贵的守卫长大人,我们来自永夜之国。这位是月影家族的赫卡洛斯少爷,因家族内部变故前来贵国暂避。我是他的侍女娜扎,这位是老管家里姆,还有表妹薇拉。”
军官的眉毛挑了挑:“永夜之国?月影家族?没听说过。”
“月影家族是永夜之国的中等贵族,主营暗影矿开采和影织品贸易。”古力娜扎糖不卑不亢地解释,同时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那是她精心伪造的身份文件,上面不仅有月影家族的纹章,还有永夜之国某个边境城市的官方印章,“这是我们的身份证明和通关文牒。”
军官接过文件,粗略扫了一眼。他的目光更多停留在赫卡洛斯身上:“四阶魔将?这么年轻,永夜之国的中等贵族能培养出这种天才?”
赫卡洛斯抬起头,三只眼睛平静地与军官对视,用略微生涩但语法正确的血焰语回答:“家族倾尽资源培养,加上一些……特殊机缘。”
他说得简短,却恰到好处地暗示了自己有“奇遇”或“秘密”——在血焰王朝这种崇尚个人武力的国家,这种暗示反而比详细解释更有说服力。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审视的味道。
“特殊机缘?有意思。”他将文件递还给古力娜扎糖,“但是,根据王朝法律,所有入境的外国贵族,需缴纳‘庇护金’——每人一千血金币。奴隶减半,孩童按成人计。”
一千血金币一人?赫卡洛斯心中一惊。按照古力娜扎糖之前的介绍,血焰王朝的货币购买力极强,一枚血金币足够普通三口之家生活一个月。四人就是四千血金币——这几乎是抢劫。
古力娜扎糖脸色也变了变,但她很快恢复平静,从储物袋中取出钱袋,数出四千枚暗红色的金属钱币。钱币正面是燃烧的血焰纹章,背面是狰狞的恶魔头颅。
“请守卫长大人清点。”
军官接过钱袋,掂了掂,随手抛给身后的副官。他的目光又落在薇拉身上。
“混血儿?什么血统?”
“木魔与血魔的混血,母亲是木魔族平民。”古力娜扎糖回答得很快,“因父母双亡,前来投奔赫卡洛斯少爷。”
军官蹲下身,盯着薇拉琥珀色的眼睛看了许久。小女魔害怕地向后缩,紧紧抓住古力娜扎糖的手。
“琥珀瞳……确实是木魔族的特征。”军官站起身,挥了挥手,“进去吧。记住,在血焰王朝境内,遵守王朝法律。贵族有贵族的特权,但也有责任。惹出事来,就算你是外国贵族,也一样按律处置。”
“谨记大人教诲。”
闸门缓缓打开,露出门后的景象。
赫卡洛斯扶着祖父,踏过了那道界线。
就在脚掌落地的瞬间,他感到空气中的魔能性质发生了剧变。如果说奥术联邦的魔能是“有序”“稳定”“包容”的,那么这里的魔能就是“狂暴”“灼热”“排外”的。魔力涌入体内时,带着一种针刺般的灼痛感,需要刻意运转功法才能适应。
但相应的,这里的魔能浓度比联邦高出至少三成。对适应了的修炼者来说,修炼速度会更快——前提是能承受那种狂暴属性对经脉的冲击。
“这就是血焰王朝……”,古力娜扎糖轻声说,声音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眼前是一座巨大而粗犷的边境要塞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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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风格与联邦截然不同——没有优雅的曲线,没有精美的装饰,只有棱角分明的巨大石块和暗红色的金属框架。街道宽阔得夸张,足够十辆重型战车并行,地面铺着整块的黑色玄武岩,被无数车轮和蹄印磨得光滑如镜。
街上的魔族种族单一得多。超过七成是血魔族和炎魔族,皮肤从暗红到赤红不等,额头上大多生有角或骨刺。其余三成是其他种族,但大多衣着朴素,许多还戴着标识奴隶身份的金属项圈。
空气中的声音也很不同。没有联邦城市那种温和的交谈声、轻快的音乐声,取而代之的是粗哑的吆喝、金属碰撞的铿锵、鞭子抽打的脆响,以及……压抑的哭泣和呻吟。
“让开!都让开!”
一队骑兵从街道中央疾驰而过,坐骑是种高三米、头生独角的赤红色魔兽。骑兵穿着血色重甲,挥舞着鞭子驱赶挡路的行人。一个躲闪不及的老年木魔族被鞭子抽中后背,惨叫着扑倒在地,背上瞬间皮开肉绽。
骑兵们看都没看,扬长而去。
周围的魔族对此似乎习以为常,默默绕开倒地的老者,继续前行。几个戴着奴隶项圈的魔族想上前搀扶,但被主人用眼神制止。
赫卡洛斯的三只眼睛微微眯起。
“别多事。”古力娜扎糖低声提醒,“在血焰王朝,管闲事是取死之道。除非你有碾压一切的实力。”
他们沿着主街向前走。沿途的景象不断冲击着赫卡洛斯的认知:
街边有公开的奴隶市场。木桩上拴着几十个不同种族的魔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衣衫褴褛,身上带伤。拍卖者用皮鞭抽打地面,高声叫卖着。
“新到的货!三阶岩魔战士,只要八百血金币!”
“木魔少女,擅长治愈术,处女,一千二!”
有角斗场,透过栅栏能看到里面正在进行血腥搏杀,两个浑身是血的魔族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撕咬,周围坐满了狂热的观众,下注声、呐喊声、怒骂声震耳欲聋。
有公开处刑的广场。绞刑架上挂着七八具尸体,下方跪着几个等待行刑的囚犯,罪名牌上写着“盗窃”“逃亡”“侮辱贵族”等字眼。行刑者是个五阶炎魔,正慢条斯理地磨着一柄巨大的斩首斧。
也有繁华的商业区。但与联邦那种精致典雅的店铺不同,这里的店铺更像是坚固的堡垒——厚重的金属门,狭小的窗口,门口站着全副武装的护卫。售卖的商品也以武器、铠甲、魔能器械、战斗药剂为主,奢侈品很少见到。
“血焰王朝是军事帝国,一切以战争和武力为核心。”古力娜扎糖边走边低声解释,“这里的贵族封号不是世袭的,而是靠军功换取。平民想晋升,唯一的途径就是参军立功。奴隶想获得自由,也只能在战场上用敌人的头颅来换。”
她指向远处一座高耸的暗红色塔楼:“那是‘军功碑’,上面刻着历代获得爵位的将士名字。每杀一个同阶敌人,记一功;越阶杀敌,记三功;积累到一定功勋,就能换取爵位、封地、奴隶……所以这个国家的战争欲望永远无法满足,因为每个人都在渴望用敌人的血铺就自己的晋升之路。”
赫卡洛斯沉默地听着。
他想起奥术联邦——虽然也有不公和黑暗,但至少表面上有法律、有秩序、有对弱者的基本保护。而这里……赤裸裸的弱肉强食,规则简单而残酷:强者拥有一切,弱者不配活着。
“我们要去的‘赤血城’,是血焰王朝十二座主城之一,由‘血焰亲王’霍恩·焚烬统治。”古力娜扎糖继续说,“霍恩亲王是八阶巅峰的强者,在王朝内地位排前五。他的领地相对‘开明’——允许外国贵族定居,鼓励商业,对奴隶的管理也比较规范。所以很多流亡者选择去那里。”
“你对他很了解?”
古力娜扎糖顿了顿:“几年前……执行任务时,在赤血城住过一段时间。”
她没有细说是什么任务,赫卡洛斯也没问。
……
他们来到城市中央的“飞行驿站”。
这是一片占地数平方公里的巨大场地,停靠着上百头各种飞行魔兽。最小的翼展也有五十米,最大的几头如同小山,背上驮着多层建筑——那是长途客运的“空中楼船”。
古力娜扎糖带着他们走向其中一艘楼船。这艘船由一头名为“赤羽雷鹏”的六阶魔兽承载,魔兽翼展超过两百米,通体覆盖着赤红色的羽毛,羽毛间跳跃着蓝色的电火花。它背上的建筑有三层,用暗红色的木材和金属建造,看起来坚固而实用。
“去赤血城,四人,最快的一班。”古力娜扎糖对售票窗口后的工作人员说。
那是个三阶炎魔族女性,额头上有一簇燃烧的火焰纹身。她抬眼看了看赫卡洛斯四人,报出价格:“每人三百血金币,奴隶半价,孩童全价。行程十五天,中途停靠三站。魔兽食宿费另算,每天五十血金币每人。”
又是近两千血金币。
古力娜扎糖再次付款,换来四枚赤红色的金属令牌——那是登船凭证。
登船口有守卫检查令牌和身份。这次简单得多,守卫只是确认令牌真伪,就挥手放行。
他们登上楼船二层,找到了自己的舱室。房间不大,只有四张简陋的床铺和一个小桌,但至少干净私密。
古力娜扎糖将祖父安顿在床上,薇拉也爬上另一张床,很快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赫卡洛斯站在舷窗边,望着窗外。
下方,要塞城市逐渐变小。街道如同纵横交错的刻痕,魔族如同蠕动的蚂蚁。更远处,血焰王朝的疆土向四面八方延伸,大地呈现暗红色,山脉如同巨兽的脊骨,河流如同流淌的鲜血。
这个国家,与他所熟悉的一切都不同。
残酷,暴烈,但也……充满原始的生机和力量。
“后悔吗?”古力娜扎糖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赫卡洛斯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这里虽然残酷,但至少规则明确。强者生存,弱者淘汰——很公平。而且……”,他顿了顿,“在这种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强者,才是真正能掌控自己命运的强者。”
古力娜扎糖看着他,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变了很多,赫卡洛斯。五年多以前那个在贫民区挣扎的少年,现在已经是个能在残酷世界立足的魔将了。”
“你也是。”赫卡洛斯看向她,“五年前那个在舞台上唱歌的‘古力娜扎糖’,和现在这个能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娜扎’,也判若两人。”
两人相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疲惫,但也看到了某种……坚韧。
楼船开始上升。
赤羽雷鹏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叫,巨大的双翼缓缓扇动,掀起狂暴的气流。建筑在震动,舱室内的物品轻微摇晃。
透过舷窗,大地越来越远。要塞城市变成红色斑点,东境长城变成细线,更远处的奥术联邦疆土,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他们离开了。
离开了那个给予他痛苦也给予他成长的地方,来到了这个更加残酷但也更加广阔的世界。
前方,还有十五天的航程,十几万公里的路途。
目的地,赤血城,血焰王朝十二主城之一,一个新的起点。
赫卡洛斯收回目光,看向舱室内。
祖父在沉睡,薇拉在沉睡,古力娜扎糖坐在床边,轻轻哼着那首永夜之国的摇篮曲。
这一刻,在这艘飞向未知的楼船上,在这片血色国度的天空中,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无论前方有多少挑战,无论这个世界多么残酷。
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楼船继续攀升,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
窗外,血焰王朝的大地在下方铺展,无边无际,如同暗红色的海洋。
而他们,如同海洋中的一叶扁舟,向着彼岸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