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温度消失了。
渊皇松开了她，但涂山幺幺却一步也动弹不得。
她整个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神魂，钉死在原地。
巨门之后，那片深邃的黑暗，在他们踏入后，如同被惊扰的潮水般，向着四面八方退去。
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广阔到望不到边际的巨大空洞，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一片虚无的，灰蒙蒙的背景。
而在这片虚无的背景之上，密密麻麻，竖立着无数座……祭坛！
那些祭坛有高有矮，有大有小，材质各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一座祭坛的顶端，都盘坐着一个半透明的，正在无声挣扎的影子。
那是一个个……灵魂！
有头戴帝冠，身穿龙袍的人间帝王。
有手持拂尘，仙风道骨的道门真仙。
有青面獠牙，魔气缭绕的魔界战将。
还有体型庞大，鳞甲闪烁的远古妖族……
三界生灵，无所不包。
成千上万，甚至数万，数十万的灵魂，被囚禁在这数不清的祭坛之上。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涂山幺幺的天缘神女血脉，却能清晰地“听”到那来自神魂层面的，永无止境的哀嚎与诅咒。
一根根扭曲的，散发着邪恶气息的黑色丝线，从每一个灵魂的天灵盖中刺入，又从他们的脚底穿出，深深地扎根于祭坛之中。
这些黑线，像一根根贪婪的吸管，正源源不断地，从这些曾经强大或尊贵的灵魂体内，抽取着最本源的魂力。
而这些被抽出的魂力，又顺着祭坛底部连接的，更加粗壮的黑色管道，如百川归海一般，汇向了这片祭坛森林的最深处。
涂山幺幺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她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她终于明白，这个据点那庞大的，足以隔绝一切探查的能量，是从何而来了。
这些灵魂，就是电池。
是逆缘组织用来驱动这个庞大巢穴的，一次性的，可悲的……电池！
这是何等恶毒，何等疯狂，何等……亵渎生命的想法！
她见过魔界的血腥，见过战场的残酷，甚至亲身体验过渊皇那不讲道理的霸道。
但眼前这一幕，超越了她认知中的所有“恶”。
这是一种有条不紊的，工业化的，将生命本身作为消耗品来利用的，极致的冰冷。
“吱……”
一直躲在她怀里的小貂，探出半个脑袋，只看了一眼，就吓得浑身白毛倒竖，立刻又缩了回去，在她怀里抖成了一个筛子。
它再也不觉得这里的气息是“美味”了。
那是一种让它从血脉最深处感到恐惧与厌恶的，对生命法则最根本的践踏。
“倒是……挺壮观的。”
渊皇的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他的语气里，没有涂山幺幺预想中的愤怒，甚至没有丝毫的波动。
那是一种纯粹的，仿佛在欣赏一幅宏伟画卷般的，平静的评述。
涂山幺幺猛地转头看他。
渊皇没有理会她，他迈开长腿，信步走入这片由灵魂构成的森林。
他走过一座囚禁着仙君灵魂的祭坛，甚至还停下脚步，伸出手指，饶有兴致地戳了戳那条从仙君头顶穿过的黑色丝线。
“用魂力来驱动因果法阵，倒是个不错的思路。”
他慢悠悠地评价，像个技艺精湛的工匠，在点评一件虽然粗糙但颇有创意的作品。
“只是手法太差了些，损耗太高，不够精纯。”
他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惋惜，然后继续朝前走去。
涂山幺幺看着他的背影，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人……
这个人比逆缘组织还要可怕！
逆缘组织的恶，是疯狂的，是扭曲的。
而渊皇，他根本就没有善恶的观念！
在他眼中，这成千上万个痛苦的灵魂，与路边的石头，天上的云彩，没有任何区别。
它们只是“物”，是可以被分析，被评价，被利用的“物”。
涂山幺幺强压下神魂深处翻涌的恐惧与恶心，咬着牙，快步跟了上去。
她不能离他太远。
在这个比魔界最深处还要邪门的地方，这个喜怒无常的魔尊，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哪怕这根浮木本身，就充满了剧毒与尖刺。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在这片沉默的祭坛之林。
越往深处走，祭坛上囚禁的灵魂，气息就越古老，越强大。
涂山幺幺甚至看到了一头只存在于青丘最古老典籍中的，生有九颗头颅的妖蛇，它的九个灵魂被分别钉在九座不同的祭坛上，痛苦地相互拉扯。
终于，他们走到了这片祭坛森林的尽头。
也是所有魂力管道汇聚的终点。
一座比周围所有祭坛加起来还要庞大百倍的，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血红色的巨型祭坛，矗立在空洞的最中央。
那座祭坛的造型，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妖异的血色莲花。
而在莲花的中心，也就是莲台之上，一个东西，正散发着幽暗而邪恶的光芒。
它的大小，比涂山幺幺得到的前两块碎片加起来还要庞大。
它的外形，依旧保持着不规则的晶石状。
但它的颜色，却不再是那种混沌的，包容万物的色彩。
那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粹的“黑”。
无数条比手臂还粗的，扭曲的黑色红线，如毒蛇，如藤蔓，如恶魔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延伸而来，一部分深深地扎根于血色祭坛，另一部分则死死地缠绕着那块黑色的晶石。
那些黑线，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正在有节奏地，一起一伏地脉动着。
每一次脉动，都有海量的，从周围无数祭坛上抽取来的魂力，被灌注进那块黑色晶石之中。
而那块黑色晶石，则像一颗永不满足的，污秽的心脏，将这些魂力尽数吞噬，然后，再散发出一股股更加扭曲，更加混乱的，充满了毁灭气息的波动，反哺给整个据点。
它，就是这整个邪恶巢穴的……核心与源头。
涂山幺幺的呼吸，在看到那块晶石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她体内的，那块已经融合了两片碎片的混沌之心，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震动！
那是一种源自本源的呼唤！
是失散的同伴，终于再次相遇的感应！
——第三块，混沌之心碎片！
它竟然……在这里！
它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愤怒，瞬间淹没了涂山幺幺的心脏。
混沌之心，是天地初开时，缘法秩序的本源具现。
它本该是纯净的，是神圣的，是维系三界万物羁绊的基石。
可现在，它却被逆缘组织用这种最恶毒的方式，囚禁在这里，被强行扭曲，被当成了制造混乱与毁灭的工具！
这是对“缘”本身，最大的亵渎！
“看来，我们的小宠物，又找到了一个好东西。”
渊皇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
他看着那座血色祭坛上的黑色晶石，那双幽深的瞳孔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啧啧，用三界生灵的魂魄来喂养，把混沌之心，硬生生喂成了一颗‘混沌魔心’。”
“这个逆缘组织，还真是给了本尊一个不小的惊喜。”
混沌魔心……
涂山幺幺的身体晃了晃。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
她必须……她必须把它净化！把它带走！
她抬起手，一根金色的红线，在她指尖缓缓成型。
她要尝试着，与那块碎片，建立连接！
然而，就在她的红线，即将触碰到那片由黑色丝线构成的禁区的刹那。
“嗡——！”
那块黑色的“混沌魔心”，仿佛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它猛地一震！
一股纯粹的，充满了狂暴与毁灭意志的黑色能量波，轰然爆发！
这股能量波，没有冲向渊皇，而是精准无比地，锁定了涂山幺幺！
“小心！”
渊皇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就要出手。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道黑色的能量波，瞬间穿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狠狠地，撞在了涂山幺幺的身上！
然而，预想中的冲击和痛苦，并没有传来。
那道黑色的能量波，在接触到涂山幺幺身体的瞬间，就化作了无数最细微的黑色符文，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涂山幺幺僵在原地，她低下头，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感觉不到任何异样。
“它……对我做了什么？”她喃喃自语。
渊皇的动作停住了，他眯起眼睛，仔细地审视着涂山幺幺，片刻之后，他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低笑。
“没什么。”
“它只是觉得你很‘亲切’。”
“所以，送了你一份……小小的‘见面礼’。”
渊皇抬起手，指了指涂山幺幺的脸颊。
涂山幺幺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在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螺旋状的，黑色的花纹。
那花纹，与之前那块制造幻象的紫色魔石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也就在这一刻，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在涂山幺幺的识海深处，响了起来。
【标记……完成。】
【新的……傀儡素材……已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