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正在消失。
不是崩塌,不是破碎,而是一种更加彻底的,从概念层面的剥离。
涂山幺幺最先失去的是听觉。
玄真那冰冷的声音,渊皇沉稳的心跳,以及那无数灵魂发出的无声尖啸,都化作了一片虚无的沉寂。
紧接着,是视觉。
那密密麻麻的血色祭坛,那片模糊的黑袍人影,以及近在咫尺的,渊皇那张俊美到妖异的脸,都开始褪色,融化,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没有任何意义的灰。
然后是触觉。
渊皇揽在她腰间那只手臂的温度,衣料的质感,甚至连她自己身体的存在感,都在迅速变得稀薄。
她像一滴被滴入滚油的水珠,正在被这个世界,剧烈而迅速地“蒸发”掉。
玄真没有说谎。
他在将她从“存在”这个概念里,活生生地,抹除出去。
就在涂山幺幺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片永恒的虚无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与愤怒,如同宇宙初开的奇点,在她身边轰然炸开!
渊皇感觉到了。
他怀里的小东西,正在变“轻”。
不是重量的减轻,而是一种本质的消散。
他揽着她的手臂,仿佛揽着一捧即将被风吹散的沙,一片即将融化的雪。
那温热的,鲜活的,属于她的气息,正在以一种让他无法理解,更无法容忍的方式,从他的掌控中流逝。
他的东西。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能让他觉得不那么无聊的,独一无二的宠物。
这个叫玄真的家伙,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把他看上的东西,给“擦”掉?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冷笑,从渊皇的喉咙深处溢出。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绝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毁灭意志。
他没有再去看怀里正在消失的涂山幺幺,也没有再去看远处那个自以为是的玄真。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另一只手。
五根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在本尊面前,玩弄法则?”
他的声音,不再是通过空气震动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这片被扭曲的因果空间之中,每一个字,都化作了黑色的,燃烧着魔焰的古老符文。
“谁给你的,胆子?”
轰——!
一股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力量,从渊皇的体内,爆发了。
那不是魔气,不是威压,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能量形式。
那是一种“权柄”。
一种“我说”,即为“真理”的,蛮横的君主权柄!
如果说,玄真的“因果倒置”大阵,是将这片空间变成了一张写满了错误规则的纸。
那么渊皇此刻所做的,就是将这张纸,连同上面所有的规则,连同写下规则的人,一起,彻底撕碎!
他没有去攻击玄真,因为攻击会被反弹。
他没有去破解大阵,因为那太麻烦。
他只是用自己的存在,向这片空间,向这个宇宙,宣告了一个全新的,唯一的,至高无上的新规则——
【我,即是中心。】
【我之所向,万法臣服!】
黑色的光,从渊皇的每一个毛孔中渗透出来。
那不是黑暗,而是比黑暗更加纯粹,能吞噬一切光与暗的,绝对的“无”。
这股力量,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它只是存在,便强行覆盖了这片空间里的所有一切。
玄真那张一直保持着模糊的脸,第一次,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他布下的“因果倒置”大阵,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大阵的规则是【施力】等于【受力】。
可渊皇此刻释放的力量,根本没有“施力”这个过程!
它不作用于任何“果”,而是直接从“因”的根源上,宣告了所有与他相悖的法则,全部无效!
这就像两个神明,在同一个世界里,颁布了截然相反的律法。
一个说:万物皆可颠倒。
另一个说:唯我不可忤逆。
结果,只能是整个世界的法则体系,彻底崩溃!
“咔嚓——!!”
第一声碎裂,并非来自任何一座祭坛,而是来自空间本身!
一道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空间裂缝,凭空出现在渊皇与玄真之间。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成千上万道空间裂缝,如蛛网般,疯狂地蔓延开来,将整片广阔的空洞,切割得支离破碎!
那些囚禁着灵魂的祭坛,在这场法则层面的风暴中,如同沙子堆砌的城堡,成片成片地崩塌,碎裂,化为齑粉。
被强行颠倒的因果,与渊皇那霸道的君主权柄,展开了最直接,最原始的碰撞!
“噗!”
玄真那一直挺拔的身影,猛地一晃,一口黑色的血,从那片模糊的面容下喷出。
他布下的大阵,在渊皇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自杀式的法则冲击下,第一次,出现了反噬!
他震惊地看着渊皇,那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疯子!你这个疯子!”
“你这是要将这整片亚空间,都彻底归于混沌吗?!”
用自身的法则去硬撼一个已经成型世界的法则,这无异于用自己的头去撞墙,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甚至连带着周围的一切,都彻底毁灭!
渊皇对此,充耳不闻。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那种残忍而愉悦的笑意。
毁灭?
他最擅长的,就是毁灭。
他不在乎这个据点,不在乎这片空间,甚至不在乎这三界会变成什么样。
他只在乎一件事。
这个叫玄真的家伙,动了他的人。
那就,一起死吧。
两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疯狂地对冲,撕扯,湮灭。
整个逆缘组织的据点,都在这恐怖的法则碰撞中,发出了濒死的呻吟。
大地在沉陷,穹顶在剥落。
之前那片广阔的祭坛森林,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末日般的废墟。
而在这场风暴的最中心,被渊皇死死护在怀里的涂山幺幺,却感觉到,那股将她从“存在”中剥离的力量,消失了。
玄真的大阵,在渊皇不计后果的疯狂冲击下,已经自顾不暇,再也无法维持对她的“抹除”。
光,声音,触感
世界,重新回到了她的感知之中。
她能听到渊皇因为承受着巨大法则反噬而发出的,沉重的呼吸。
能看到他那双魔瞳之中,燃烧着的,足以焚尽三界的滔天怒火。
更能感觉到,他揽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勒得她生疼。
他在用自己的法则,自己的存在,为她对抗着另一整个世界的恶意。
他明明可以有更聪明的办法。
他明明可以像她一样,去寻找阵法的破绽。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最直接,最野蛮,也最符合他本性的方式。
——谁敢动我的东西,我就连你带你的世界,一起碾碎。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在涂山幺幺的心中翻涌。
有震撼,有恐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渊皇与玄真的法则对抗,陷入了一种恐怖的平衡。
谁也奈何不了谁,但这种对抗,每多持续一秒,对双方的消耗,以及对这片空间的破坏,都是指数级的增长。
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的视线,穿过那一片片崩塌的空间,越过那肆虐的法则风暴,死死地,锁定在了那座巨大的,血色莲台之上!
那里,是玄真大阵的核心!
也是一切混乱的源头!
——第三块,被魔化了的混沌之心碎片!
玄真用它来驱动大阵,控制因果。
那如果
如果这块碎片,不再属于他了呢?
一个疯狂的,大胆到极致的想法,在涂山幺幺的脑海中,猛然成型!
她不能毁掉它,但她可以净化它!
只要能切断玄真与碎片的联系,只要能让这块碎片回归它本来的面目,这座颠倒因果的邪恶大阵,便会不攻自破!
“渊皇!”
她忽然抬起头,冲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拖住他!”
渊皇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燃烧着怒火的魔瞳里,闪过一丝诧异。
但他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图。
这个小东西,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呵”
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纵容的狂傲。
“本尊的字典里,没有‘拖’这个字。”
“只有碾碎。”
话音未落,他身上的黑色魔焰,再次暴涨!
他竟然主动放弃了防守,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成了一柄贯穿天地的黑色魔枪,朝着玄真,狠狠地刺了过去!
“来,让本尊看看,是你这虚伪的‘因’硬,还是本尊的‘果’,更重!”
玄真脸色剧变,他没想到渊皇会疯狂到这种地步,只能被迫调动起大阵更多的力量,来抵挡这同归于尽的一击。
两人的战场,瞬间被推向了极致!
而涂山幺幺,就趁着这千载难逢的,被渊皇用命为她创造出来的机会,动了!
她从渊皇的怀里挣脱出来,没有丝毫犹豫,将体内那两块已经融合的混沌之心碎片的力量,催动到了极致!
一金一银两道光芒,在她身后交织,化作一双巨大的,由纯粹缘法之力构成的翅膀。
她整个人,如同一颗金色的流星,逆着那足以撕裂仙帝的法则风暴,朝着那座血色莲台,决绝地,冲了过去!